辰时初,天光大亮。
盛菩珠自梦中醒来,帐外烛火已熄,唯有一缕淡淡的晨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落进屋中,在屏风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影子。
里间静得出奇,盛菩珠拥着锦衾坐起时,发出很轻的动静。
“娘子醒了?”金栗轻手轻脚掀开帐幔,手里捧着一方已经拧干,还带着温度的帕子,“今儿外头霜重,冷帕是用不得了,您且将就用这醒醒神。”
微烫的帕子落在掌心上,盛菩珠慢慢抖开盖在脸上,鼻音有些沉闷问:“昨日夜里,郎君是出去了吗?”
“嗯。”金栗点点头,“我今儿一早听嬷嬷说的,郎君昨夜在娘子睡下没多久就出门去,瞧着像是有急事。”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老夫人颐寿堂的灯亮了半宿,隐约听见茶盏摔碎的声响,天还没亮透,听涛居的王嬷嬷就匆匆出府去外边请了郎中。”
帕子上热气氤氲,朦胧了眉眼,盛菩珠闻言动作微顿。
谢执砚的性子一向端方沉稳,若非大事,断不会在深夜去打扰家中长辈,能在深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拧着眉,一时间竟猜不透,倒是因为什么事,需得他这般狠绝果断。
盛菩珠踏进颐寿堂时,正听见里头传来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的响声。
她走进去,刚转过屏风,就见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影立于花厅前,肩宽背挺,将那儒雅的绯红官袍衬出几分武将的凌厉。
“侄媳给大伯父请安。”盛菩珠垂眸,恭敬行礼。
谢举元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身在武将世家,他作为家中唯一的文臣,多年修身养性蕴出的儒雅气度,算是将自身高大形象带来的压迫感,减去大半。
“三郎媳妇。”谢举元目光微动,深深地看向盛菩珠一眼,眸底是毫不掩饰的锐利。
他终究是要维持身为读书人的体面,就算不满也压下极力克制的怒意,抬手淡淡颔首。
“母亲,既言的婚事儿子会亲自去找盛祭酒商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就算再看重执砚,但他也是晚辈,就算他身为长公主亲子,是陛下的外甥,那也没理由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擅自做主我儿既言的婚事。”
“所以也请母亲三思。”
“儿子告退。”
谢举元面色冷淡,恭敬朝老夫人行过礼后,头也不回离开。
花厅安静,落针可闻。
守在外间的蒋嬷嬷进来,她眼底透着几分古怪,脸上勉强堆出笑:“娘子可用过早膳,今儿小厨房准备了您最喜欢的透花糍。”
盛菩珠摇头拒绝,大清早被莫名其妙落了冷脸,谁还有心思吃点心。
“好孩子,那孽障方才可吓着你了?”
老夫人倚在软榻上,眼下透着青色,精神瞧着不太好,眼中失落难掩,叹气道:“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昨日夜里三郎寻我,直接驳回了既言和盛家的亲事。”
盛菩珠表情明显一愣:“昨日夜里?”
老夫人叹了口气:“嗯。”
“你伯娘当场被气病了,既言自从伤了腿,性子变得寡淡,他倒是顺着兄长的意思说与你二妹妹不合适,婚事日后不必再提。”
盛菩珠怎么也想不到,能让谢执砚这般雷厉风行的,竟然是因为谢既言的婚事。
看了这靖国公府长房和二房之间的矛盾,恐怕并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
两人口头相看作罢,盛菩珠并没觉得有多可惜,反倒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
“罢了,既言明显是认同他兄长的提议,两家的婚事我们只当没发生过,要麻烦你,找机会和家里说一声。”
老夫人声音幽幽:“明淑性子好,是万里挑一的女郎,只是既言没有那个福气。”
盛菩珠略一沉吟,抬眸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她朝老夫人行一礼,轻声道:“祖母,孙媳想回趟明德侯府。”
“也好。”老夫人笑着点头,“你能现在回去与长辈说清楚,那最妥当不过。”
“议事厅里的事你不必操心,难得回去就在家中多住几日,总归国公府的一切事情有我顾着,你且放心多陪陪家中长辈。”
盛菩珠是知轻重的,她笑着点头,温声道:“孙媳在家中用过午膳,等晌午就回。”
明德侯府前厅。
盛菩珠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手边放着点心和热茶,都是平时她爱吃的。
“怎么突然回来了。”盛老夫人问。
盛菩珠笑了笑,声音轻柔:“孙女今日回来,是因为二妹妹那日相看的事。”
“怎么说?”盛二夫人庄氏有些紧张问。
盛菩珠暗暗吸口气,反而先看向坐在一旁的盛明淑:“二妹妹心里是怎么想的?”
“谢氏五郎君,妹妹真的喜欢?”
盛明淑微愣,垂了头,声若蚊呐:“我……我也不知道。”
她紧紧扯着手里的帕子,半晌又继续补充道:“我只是因为他行动不便,所以感觉不太怕他。”
“除了这,就没有了吗?”盛菩珠平静问。
盛明淑摇头。
“祖母,婶娘。”盛菩珠很郑重道,“我觉得二妹妹的性子,并不适合嫁入谢氏。”
“昨夜我与三郎提了一句,三郎也觉得不太妥当。”
“而且二妹妹对于谢既言,最多不过是因为他残疾的怜惜,两人性子差异实在过大。”
话已至此,众人自然听得出是什么意思。
盛二夫人感到失落,她本想着长女嫁进去,和家中长姐成了妯娌,至少事事有长姐顾着,那位谢氏郎君虽称不上十全十美,但总归日子和美是没问题的。
比起庄氏的失落,盛明淑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苍白的小脸也多了几分血色。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但至少
那个像山一样沉在她肩膀上的压力没了。
盛老夫人眼神不露声色落在盛明淑身上,半晌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日后就不提了。”
“明淑才十七,不急的。”
庄氏欲言又止,但对上女儿含笑的一双鹿眼,她怔愣许久,无奈道:“罢了,婚事不急,我与你阿耶不会逼你。”
“嫁不嫁人,比起你的健康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就算留在家中,你嫂嫂和善,兄长上进,总归不会让你受一星半点委屈。”
盛明淑笑着点头,她顾不得长辈在场,拉过盛菩珠的手急急忙忙道:“母亲、祖母,我许久未见大姐姐,想要姐姐陪我说说体己话。”
盛老夫人大手一挥:“去吧,你长姐宵禁前得回去,可别太过胡闹。”
“是是是,孙女知道的。”
闺阁里,盛明淑见嬷嬷带人退下去,她才拉着盛菩珠的手,低声说:“大姐姐可听说了,薛瀚文那厮在我生辰那日,被人堵在小巷里打得半死不活?”
“当真?”盛菩珠挑眉。
“这种事自然做不得假。”
“我还以为是姐姐为了给我出口恶气,悄悄让人做的。”盛明淑傻了眼。
盛菩珠没做过这样的事,当然不会承认:“我好端端打他作何,大理寺关押那么久,长兴侯名声也臭了,我日日忙得脚不沾地的,哪里有心思请人去揍他?”
“会不会是二哥哥做的?”
盛明淑摇头:“我私下问了,不是二哥。”
“我听人说,被大得很惨,还是被大理寺的人发现,然后大理寺卿做了善事,让下属把薛瀚文丢回长兴侯府。”
盛菩珠当即蹙眉:“那你有没有想过,大理寺卿监守自盗,人是他亲自打了,再送过去?”
盛明淑满脸都是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可能。”
“阿姐莫要说胡话,吓死我了。”
“陆家郎君,他可是大理寺卿!掌的是刑狱。”
盛菩珠摊手,理所当然:“对呀,就因为他是大理寺卿,打起人来岂不是更加方便。”
盛明淑感觉身上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莫名打了个冷颤:“姐姐,他可是长安城大名鼎鼎能止小儿夜啼的陆寺卿。”
盛菩珠听罢,认真点头:“嗯,我知道。”
“不是还私下找你提亲吗?”
“替你出气,那也合情合理。”
盛明淑顿时急了,双颊涨得通红,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那不算,只是私下问一问。”
“更何况,我都拒了。”
“薛瀚文被打,刘氏带人来讨说法,万幸的是家里两位哥哥都未曾出府,刘氏寻不到证据,碰了一鼻子灰,这事才传到我耳朵里,还是菩瑶悄悄告诉我说的。”
盛菩珠缓缓蹙了眉,无奈遥遥头:“菩瑶整日与狸奴玩闹,到底从哪里听得那么多消息。”
“四妹妹性子好,和府里的人都好,就没有她打听不出来的事儿。”
说到这里,盛明淑伸手轻轻扯了一下盛菩珠的袖摆,悄悄问:“阿姐你说打人被抓,会被判几天?”
盛菩珠失笑:“应该不判吧,毕竟他可是陆寺卿,总不能自己关自己吧?”
“阿姐,我没说是陆寺卿。”
“那你说谁?”
盛明淑闹了个脸红,犹犹豫豫:“阿姐会怕谢家三郎吗?”
盛菩珠看傻子一样看她:“他生得好看,又不吃人,我怕他作何?”
“也不是怕。”
“我现在总觉得郎君生得高大,万一心思深会算计人,打不过也跑不过,那是很糟糕的。”
盛明淑捏着手指,讪讪道:“自从拒了陆寺卿的提亲,我时常做梦,总怕他找借口把我往大理寺一关。”
“呜呜……”
“那我就是长安城,最可怜的女郎。”
盛菩珠听得直笑,余光一瞟,注意到屋子书架上那些诗词歌赋都收起来了,放了一堆话本子。
无奈点了点盛明淑的脑袋:“你少看些话本子,夜里就不会做噩梦。”
盛明淑不服:“可是阿姐不是让我多看看话本子,长长脑子吗?”
盛菩珠打死不承认。
“我何时说过这种鬼话?”
“也许是你之前生病,烧糊涂了。”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罢了,你还是多看看话本子吧。”
盛明淑认真点头:“成婚嫁人的事我就不想了,反正阿兄上进养得起我,等过几年我身体好些,我就学着阿姐也在长安开一家铺子。”
“好,都依你。”
太阳落山前,盛菩珠准备回去。
西沉的日辉,将明德侯府阶前两尊狮子染成了和煦的鎏金色。
盛菩珠辞别家中长辈,刚踏出府门,就被漫天霞光晃了眼。
浅金色的光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立在马车前。
谢执砚绯色的官袍被晚风吹得扬起,见她出来,他眸色倏然转深,缓缓伸出手。
“夫人。”低沉嗓音混着暮鼓声,男人肩宽腿长,朝上的掌心指节分明,袖口银线绣的宝相花纹,华美又精致。
盛菩珠望着那只手,似乎有些走神。
“郎君怎么过来了?”
“顺路而已。”
谢执砚凝着她,指尖又往前递了半分,斯文的眉目,鼻梁挺拔,有浅浅的暮霭落下,将那惯常冷峻的神色也镀上一层和煦。
当真的生得一张万中无一的俊脸。
侯府周围有仆妇,还有妹妹们躲在不远处偷笑,盛菩珠面颊微微泛红,只好垂眸,把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谢执砚倏然收拢五指,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又能拉着她,朝他身前迈一步。
“事情了了?”
他低声问,另一只手已掀开车帘。
“嗯。”盛菩珠迎上他的视线,浅浅一笑,低头钻进马车。
谢执砚随之入内,车帘落下的瞬间,暮色被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他仍握着她的手未放,嗓音低低。
“好。”
“那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