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碧玉箫价值连城,却不知那竹节空腔中暗藏玄机。
我在古玩市场地摊角落发现此物时,它表面斑驳,老板随意开价三百文。
当夜月色清寒,我将箫管对准烛光,惊见管内壁竟刻满细密梵文。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在月光下消散,箫身突然裂开九道细纹,九瓣玉片如花绽放。
花心处滚出一粒丹丸,香气弥漫中,传来陌生男子的叹息:“三百年了,终于等到有缘人听懂《空心咒》。”
暮色四合,长安西市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独留一地零落杂物与弥漫的尘土气。摊贩们忙着收拢那些蒙尘的货色,瓷偶木佛、锈铜烂铁、残卷旧帛,悉数被粗鲁地塞进麻袋或箱笼。晚风穿过狭长的市道,卷起枯叶与纸屑,也送来远处胡饼铺子将熄炉火的最后一点焦香。
裴度青衫微尘,袖口早被经年摩挲得泛出柔腻光泽,此刻却稍显急促地掠过一排排正在收束的摊位。他目光如篦,筛过那些愈发黯淡的物事,脚步不停,直往市集最深处、灯光最稀落处行去。那儿有个须发花白的老摊主,正佝偻着背,将几件灰扑扑的玉器、几卷虫蛀的字画,胡乱塞进一只藤条箱。
一抹异色,蓦地攫住了裴度的眼。在那藤箱边缘,压着一角褪色靛蓝粗布,布上横陈一物。长约尺余,色作沉碧,通体浑圆一竿,却在暮色残光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幽泽,仿佛将一段凝固的深潭水、或是万载密林最深处的影子,裁成了这般模样。表面并非光洁无瑕,覆着斑驳的烟垢与划痕,更有些许细如蛛网的沁色,蜿蜒如古老的记忆。最为奇特的,是那竿身上,均匀排布着几处虚孔,孔沿圆润,似经无数抚弄,却也因此更显空洞寂寥。
裴度心下一动,驻了足,指着那物问道:“老丈,此箫何价?”
老摊主头也不抬,含糊道:“三百文,随意拿去。”他动作未停,已将一幅裂了裱的山水卷起半截。
裴度蹲下身,并未急于去碰那碧玉箫,只凑近细观。虚孔内壁幽暗,看不真切,但那玉质在渐浓的夜色里,竟似自己吸着天光,幽幽地、凉凉地,透出一股绝非俗物能有的静气。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箫身,触手温润,却非暖玉生烟的那种暖,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体温的凉意,沿着指尖,丝丝缕缕渗入。
“可是前朝旧物?”裴度又问。
“谁晓得哩,”老摊主终于瞥了他一眼,眼神浑浊,透着终日劳碌的麻木,“收来时便这副模样,许是哪个破落户家当。吹是吹不响的,实心玩意儿,摆着看罢了。三百文,不二价。”
实心?裴度心中疑云微起。既是箫管,怎会实心?且那虚孔分明通透。他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钱串,细细数出三百文,递了过去。老摊主一把接过,随手将那碧玉箫往裴度怀里一塞,便又低头忙碌起来。
裴度也不介意,用那方粗布将玉箫裹了,小心纳入怀中,贴着中衣放稳。那沉静的凉意隔衣传来,竟奇异地抚平了他一日寻觅的焦躁。
回到城南小院,已是月上中天。院中一株老梅,疏枝横斜,筛下满地清辉,如积水空明。室内只点一盏单芯油灯,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隅黑暗。裴度净了手,于窗前旧木案上铺开素绢,这才将怀中碧玉箫请出,置于绢上。
灯下再看,碧色愈发深沉,斑驳处如云如雾,虚孔边缘的润泽,似被岁月与无数唇指摩挲得玉化了。他取过一根银剔,极缓、极轻地探入一孔,细细刮下些许内壁积垢,置于白瓷碟中,就灯观瞧,是极细的墨色尘腻,并无特异。他又执箫靠近灯焰,眯起眼,试图借光看入孔内深处,只见幽暗曲折,光影难入。
窗外月色愈发明澈,银辉泼洒进来,竟渐渐压过了案头灯焰。裴度心念微动,吹熄了灯。刹那间,清寒月华如水银泻地,满室澄澈。他鬼使神差般,执起玉箫,将一端虚孔,缓缓对准了透窗而入的一束最皎洁的月光。
奇景骤现。
那原本幽暗难测的孔道深处,竟因这束纯净月华的直射,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晕彩。不,并非晕彩,是镌刻其上的、密密麻麻的微小字迹!字迹非篆非隶,笔画盘曲,精微异常,在月光灌注下,如同沉睡的经文被骤然唤醒,浮凸于碧玉内壁,流淌着秘不可言的光泽。
裴度呼吸一滞,几乎疑是幻视。他稳了稳微颤的手,更凝神望去。那文字……是梵文!且非寻常祈福禳灾的梵咒,字形古奥,排列方式暗合某种韵律,竟似一曲无声的乐章,凝驻在这碧玉腹内。他素涉猎杂学,于梵文略知皮毛,但眼前这些字迹,十之八九无法辨识,只觉其结构精严,气韵连绵,仿佛一条沉睡的金色小蛇,盘踞于万年碧玉的心髓之中。
他转动箫管,让月光依次流注其余虚孔。每一孔内,皆密布同样精微的梵文,笔画深浅如一,似是用极细锐的工具,辅以内力或特殊技艺,从这细长孔道中反手刻就。此等工艺,匪夷所思。更奇者,当他尝试按吹箫指法,虚按那些孔洞时,月光流过字迹的明暗竟随之微有变化,指尖竟仿佛感受到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震动,非关气流,直如触及某种沉睡的脉搏。
夜极深,万籁俱寂,唯有明月西移,清辉流转。裴度心神尽被这碧玉箫内秘藏的梵文所夺,浑然忘倦。他凭窗而立,就着月光,尝试依循那些梵文字迹的排列与指尖感应到的微弱“律动”,在心中默诵、模拟其“音”。这绝非易事,许多字符音读不明,只能揣摩其起伏顿挫的节奏。他全副精神沉浸其间,物我两忘。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华斜照,恰好充盈最末一孔,裴度心中默念的“音节”亦流转至终。最后一个无声的“韵律”在他灵台间落定——
“铿……”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玉振之音,竟自那碧玉箫内部传出,非金非石,清越无比,直透耳膜,更似响在心底。
裴度一惊,未及反应,手中尺余玉箫,蓦地迸发出柔和的碧色光晕!紧接着,一连串细密却清脆的碎裂声簌簌响起,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的碧玉箫身,自那些虚孔边缘,闪电般绽开九道细纹!纹路均匀曼妙,瞬间延展、裂开!
九片薄如蝉翼、形似莲瓣的碧玉片,竟如活物般,自箫身剥离、舒展、缓缓张开!过程无声而迅捷,在裴度瞪大的双眸注视下,一杆实心(抑或中空?)碧玉箫,赫然化作了一朵悬浮于他掌上尺许空中的、晶莹剔透的九瓣碧玉莲!
莲心处,并非寻常莲房,而是一团氤氲的、更为浓郁的碧色光华,光华中心,一粒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丹丸,正静静悬浮。丹色赤金,与周遭碧光交映,异彩流动。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非兰非麝,清冽似雪后松针,又温醇如陈年仙醪,只一丝入鼻,便令人灵台一清,周身疲乏尽去。
裴度僵立当场,掌上虚托着这朵兀自缓缓旋转的碧玉莲花,心神震撼,无以复加。
就在此时,那赤金丹丸轻轻一颤,碧玉莲瓣光华流转加剧,一个男子的叹息声,幽渺、沉静,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的阻隔,自那莲心光华深处,清晰地传入裴度耳中,不,是直接在他心湖响起:
“三百年了……星移物换,沧海几度扬尘……终是等到有缘之人,解得此‘九窍玲珑局’,闻得这曲《空心咒》……”
声线温文,却带着亘古般的寂寥与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裴度喉头干涩,望着掌心这超越认知的奇景,听着这穿越时空的叹息,万千疑问奔涌至嘴边,最终只化作了最直白的一句:
“尊驾……是人是鬼?此箫……此丹……又是何物?”
莲心光华微微波动,那男声再起,不答反问,语气平和,却自有高华气度:“后世之人,既通梵韵,解我机枢,可愿听一段旧事?关乎此箫,亦关乎……一场空付的真心。”
月华如练,悄然漫过窗棂,将裴度与其掌上那朵绽开的碧玉奇花,一同笼入迷离清辉之中。幽渺的叹息与异香交织,斗室之内,时空的界限仿佛正变得模糊。三百年的尘埃,于此刻,被一缕月光、一声心音,轻轻叩响。
裴度定定神,压下胸膛间擂鼓般的心跳,朝那悬浮的碧玉莲花与莲心赤金丹丸,肃然一揖:“晚辈裴度,偶得此物,无意触动玄机。尊驾若有前尘往事相告,晚辈洗耳恭听。”
莲心光华流转,似有目光垂落。那男声沉默片刻,方缓缓道来,音调悠远,如展古卷:
“吾名卫延,生于前朝永嘉年间,非僧非道,一介闲人,唯痴迷金石乐律,尤擅制箫。偶得西域奇玉一段,色沉碧,质温润,更奇者,其玉髓深处隐有天然灵韵流动。吾视若性命,穷十载之功,欲琢一箫,非为凡音,意在纳天地清灵之气,载超脱悲喜之思。”
“寻常制箫,取竹中空,借气成声。吾反其道而行之,以此碧玉为材,初成时,实心无孔。再以金刚细锥,辅以师门秘传‘心劲’,自玉竿两端,曲折穿凿,九转方通,成九虚孔。孔道并非笔直,依九宫星位布设,内壁更以梵文阴刻《楞严》心咒精华,篇名《空心》,取‘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之意。此箫吹奏,非唇气驱动,需以特定梵韵音节,共鸣玉中灵韵,振动孔道,方能发声。其声非人间丝竹,清极寂极,闻之可暂忘尘劳。”
听到此处,裴度恍然:“难怪市井老叟言其‘实心’,寻常吹奏不响。原来须以特定梵音激发……晚辈方才心中默诵揣摩孔内梵文节奏,无意间竟暗合了激发之法?”
“然也。”卫延的声音续道,“九窍玲珑,不遇知音,永锁无音。此其一妙。吾成箫后,名之‘碧虚’,常于月夜独奏,声动林壑,自以为得器之极。然,世事弄人……”
他语调微沉,似有无限怅惘:“彼时,吾有一至交,名唤苏菡,乃御窑顶尖匠师,擅烧霁蓝、秘色,心高气傲,志在重现传说中的‘雨过天青’。吾与伊人,常品茗论艺,吾奏《空心》之律,伊人谈窑变之色,引为知音。吾曾笑言:‘他日若得空前绝后之器,当藏吾一缕精魄于其中,千年不朽,以待后人品评。’伊人但笑不语。”
“后逢宫中索珍器,苏菡承命烧制一尊天青釉玄纹觚,呕心沥血,三窑尽毁。期限迫近,伊人忧急成疾。吾探病时,伊人气息奄奄,执吾手叹:‘天青难觅,如知音之心。纵有巧技,无那一点造化灵犀,终是枉然。’吾心恸甚,归后,竟起妄念……欲以‘碧虚’箫声之灵韵,引天地清宁之气,助伊人窑火之功,更想……将此心意,永驻于器。”
裴度屏息,隐约猜到后续,不禁动容。
“吾知此举逆天,或遭不测。遂于月圆之夜,设香案,对‘碧虚’,以毕生修为凝聚心神,依《空心咒》最终章‘化虚为实’之法门,全力吹奏……不,是以心魂共鸣吹奏。那一夜,箫声直上九霄,星月无光,吾七窍沁血,神识将散之际,将一缕本源精魄与未竟之念,逼入‘碧虚’第九孔内藏匿的一粒‘抱朴丹’中。此丹为师门所传,本作固本培元之用,吾以精魄寄之,丹色遂由碧转赤金。随后,吾躯壳倒地,而‘碧虚’箫身,受此冲击,依吾预设之机关——即你方才所见‘九瓣莲心’之变——将丹丸封存于莲心,箫身则化作九瓣莲形,护丹于内,隐匿所有灵光异象,形如顽石。”
“吾不知苏菡后来如何,那尊天青玄纹觚是否烧成。吾残存意识,随丹丸封存,如陷长梦,唯有灵觉一丝,维系于‘碧虚’本体。感知它流落尘世,蒙尘市井,三百载春秋,无人识得。直至今夜,你借至纯月华,窥见梵文,更以无垢心念,默诵共鸣,触动最后机关,莲开丹现……”
言至此,卫延之声透出无尽沧桑与一丝欣慰:“三百年一觉,世间已不知几度兴亡。原以为此念此情,终将随天地朽坏,湮灭无闻。不料,竟真有有缘人,能解《空心咒》。”
裴度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息。他望着掌心光华流转的碧玉莲花与赤金丹药,又想起那市井老叟麻木的面孔,三百文钱的随意,只觉造化之奇,命运之诡,莫过如是。
“卫先生,”裴度沉吟道,“您精魄寄于此丹,如今莲开丹现,晚辈该如何做?此丹……此精魄,又将何往?”
莲心光华微微摇曳,卫延的声音似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平静:“吾一缕残念,强存三百载,今夕得遇知音,闻咒而醒,心愿已了。这‘抱朴丹’受吾精魄滋养,早已异变,然其固本培元之效或存,更沾染了‘碧虚’三百年吞吐的月华清灵,于你或许有益。你可服之,亦可弃之。至于吾……”他顿了顿,声音渐如轻烟,“《空心咒》最后一音已散,吾这‘空心’之人,亦当随之而去了。只望……只望后世之人,见此‘碧虚’,能知这世上,曾有人为一段知音之谊,一点匠造执念,倾尽所有,纵成空幻,亦不悔耳。”
话音袅袅,渐次低落。那碧玉莲花的光芒,也随之缓缓黯淡,旋转停止。九瓣莲片,竟开始反向合拢,似要重新包裹那赤金丹丸,复归箫形。
裴度急道:“卫先生!那苏菡大师后来……”
“不知……”微不可闻的叹息,如风过竹林,“或许……她烧成了那天青玄纹觚,或许……没有。知音之心,如天青色,可遇……而不可求。后世之人……珍重……”
最后几字,几不可辨。碧玉莲花完全闭合,严丝合缝,依旧是一杆斑驳沉碧的玉箫,静静躺于裴度掌心。那赤金丹丸,却未随莲瓣封闭,而是光华尽敛,滴溜溜落在素绢之上,温热尚存,异香隐隐。
满室月华依旧,幽然无声。唯有那三百文购得的碧玉箫,与绢上一粒赤金丹丸,默默诉说着一场跨越三百年的、关于“空心”与“至情”的迷梦。裴度独立中宵,手执冰凉的玉箫,望着那粒温暖的丹丸,恍然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市井喧嚣,仿佛从未远去,又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