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 世间万千的变幻 / 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 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这歌声幽幽,伴窗外月光,穿透整个家。突然,费家洛有种可怕的错觉——亲爱的老婆是不是被灵魂附体了?
卫生间的房门里面,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元子,老婆啊,我是一通啊,你还认得我吗?
鬼魂终于召来了!
费家洛与苏青桐都哑口无言,藏在卫生间的房门外面,偷听里面那对鬼夫妻的重逢。
门里响起李元子的声音:老公,你怎么变得——哎呀,脑门都没了,你受苦了。
接着,响起一对男女的哭声。
哎,没办法,枪毙嘛,子弹从这打进去的,这回不用化妆,就可以参加万圣节聚会了。
李元子苦笑一声:老公,你过去,可没有这么幽默啊。
对不起,元子,我错了,我也很想回来,跟你说一声,抱歉。
哎呀,我的宝贝老公啊,三年来,我始终游荡在我们家里,无论如何都离不开这房子。我在想,其实,错的是我。我不该总是骂你,不该逼你去市中心买房子,什么城里的月光啊,其实,跟我的老公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对我而言,世上最重要的,就是你了。
余一通平心静气地回答:老婆,是我没有能力,没办法赚更多的钱,要是我能早些买好中意的房子,也不至于如此啊。当然,千错万错,我更不能打老婆。这三年来,我两年在监狱,一年在坟墓,总算是想透了——老婆啊,是要用来哄,用来疼的,就算是老婆骂你几句,就当是在夸你。因为,她是喜欢你的啊,否则干吗还要恨铁不成钢呢?
然后,李元子似乎是号啕大哭了,想必是鬼夫妻拥抱在一起。个中滋味,难以言尽。
鬼妻子还说了一桩秘密,三年前自己遇害前夕,她发现自己刚刚怀孕。但是,原本说好在搬回市中心前是不要孩子的,她暂时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公。但她已经决定,等到几天后老公的生日再行公布,给全家人一个惊喜……
果然是惨啊,午夜分尸的时候,老公并不知道,老婆肚中还有他的骨肉。
可是,李元子早已完全原谅了余一通——老公,我们简直比牛郎织女还苦啊,人家每年七夕还能鹊桥会,我们小夫妻三年才能见一面。
好啊,老婆,现在我们重逢了,就永远都不要再分开!
到这里,卫生间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这一晚,费家洛与苏青桐躺在床上,终于没有再感觉到鬼魂的气息,家里的摄像头显示,也没有一个女鬼睡在中间了。
早上打开卫生间,费家洛取出骨灰盒,跪在地上千恩万谢。
然后,他把骨灰盒送回余一通父母家里,并且撤回了打官司的诉讼,小夫妻将继续住在这套房子里。
当天晚上,苏青桐幸福地纠缠着老公,热烈庆祝终于送走了女鬼,费家洛却有些心不在焉。
后半夜,他又睡不着了。
醒来以后,总觉得各种异样,重新打开电脑里的摄像头,却吓得他魂飞魄散——凌晨三点,从马桶里爬出来一男一女,赫然正是李元子与余一通,这对鬼夫妻拥抱着走进卧室,坦然地睡在费家洛与苏青桐中间,幸福地相拥而眠。
我靠!三缺一终于补齐,床上的两对夫妻可以打麻将了!
你们自己感受一下吧,但费家洛感觉快要窒息了。
上班的时候,他又找来我分享他的苦难。
我明白了,当死刑犯丈夫被召唤回家,夫妻团聚之后自然就不肯走了,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他们的家啊,卖房子的又不是这对鬼夫妻,何必要被活人赶走呢?
啊,难道应该被赶走的,就是我和苏青桐吗?
倒也不是,其实啊,家洛,我并不觉得,人和鬼不能共处于一室——我说,世界上的鬼魂,其实从来不会害人,分尸的也好,奸杀的也好,连环变态杀人的也好,从来都是活人犯的案子,干鬼魂何事?
而我,也想了起来,几年前,在我的微博上留言的那对读者情侣,似乎就叫余一通与李元子。
我打开自己的微博搜索,果然找到那段留言——
“我爱你,无论你,是人,是鬼,是畜,是妖。我爱你,爱你到死,爱到你死,爱到我死,爱到所有人死光光,我依然爱你。”
丧心病狂的誓言啊!
既如此,纵做鬼魂,亦断然不会分离。
我留给费家洛的只有四个字:顺其自然。
这天晚上,更糟糕的事情来了——苏青桐发现自己怀孕了。
费家洛脑袋发晕,他从没想过做爸爸,以为生孩子还很遥远,尤其是在他俩裸婚,完全没有父母资助的时刻。
当晚,余一通与李元子的鬼魂,依然睡在费家洛与苏青桐的中间。当他翻个身想要抱住老婆,摸到的却是枪毙鬼裸露的天灵盖。再翻个身又想要抱老婆,抓住的却是被分尸的李元子的十根手指头。
没过几天,费家洛陪苏青桐去第一妇婴保健院做检查,确认了怀孕这件事,而且从时间上来分析,极有可能就是在阴历七月十五,也就是小夫妻搬进凶宅的那晚怀上的。
苏青桐忽然想到——李元子的鬼魂不是说过,自己被杀的那晚前夕,曾经查出刚刚怀孕吗?也就是说,她是带着鬼胎一起死的。
那么,这个鬼胎,是不是到了苏青桐的肚子里?
她恐惧地扑在费家洛的怀里:我们要不要把孩子打掉呢?
不,就算是鬼胎,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又是头胎。老人们都说,头胎好啊,要是头胎被打掉,二胎恐怕也危险。
对了,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也是陈家洛的后代。他们家族是七代单传,怎能说打就打掉啊?这么做,对得起红花会的十四位大当家吗?对得起霍青桐与香香公主的痴情吗?对得起陈家洛亲兄弟乾隆皇帝吗?对得起内地与回疆的父老乡亲吗?
回到家里,两人闷闷不乐,就算家里有一对鬼夫妻,也不能占据中心话题了。
忽然,苏青桐的身后多出一只女鬼,李元子白衣飘飘而来道:青桐妹妹啊,你不必烦忧,你腹中的孩子,自是费家洛弟弟的骨肉。我这双鬼眼,胜似B超,早已看出,这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孩。我并不是重男轻女,只是这男孩,将来必定会成就大事业,以我作为鬼魂修炼三年来看,不会有错的。
苏青桐拍拍自己小腹,弱弱地说,切,难道要这孩子来复兴红花会吗?
女鬼嫣然一笑,饶是风情万种:妹妹别怕,姐姐我生前,是在母婴用品网站上班的,知道一些怀孕与育儿知识,我会保你这孩子健康平安诞下。
真的么?
我们夫妻作证,岂能食言?李元子的身后,余一通也冒了出来。
可是,你俩原本答应相会后就消失,可还是赖着不走。
对不起,阴间不要我们这对夫妻,阳间也不肯让我们去投胎,说是我俩与活人沟通,泄露了天机,罪不可恕,责罚我们永世做孤魂野鬼啊。
啊,看来,还是我们害了你俩?
费家洛早已把这段对话听在耳中,他抓着苏青桐的手说,老婆,别害怕,我们就当养两只宠物,养两只猛鬼在家,不也很有乐趣吗?
你是被蔡骏洗脑了吧?
不,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让我改变了想法,相信我,没错的。
九个月后,今年春天,苏青桐顺利产下了一个男孩,费家洛给儿子取名为费复明,以纪念红花会的反清复明志士们。
而他家里养的两只鬼,则承担起了月嫂的角色,帮着这对小夫妻来带孩子。要知道如今请个月嫂,起码也得几千块吧,一下子节省了大笔开销呢。当月嫂最辛苦就是晚上带孩子,几乎整夜不能睡觉,鬼魂恰在夜间活动,这个生物钟太适合带小孩了。再加上李元子的专业育儿知识,用科学方法加上灵异手段,双管齐下,如有神效啊。
宝宝也是天资聪颖,根本就不怕鬼,反而被鬼哄得服服帖帖。定时喂奶,更换尿布,洗澡睡觉,安排得井井有条。宝宝在鬼夫妻的精心呵护下,茁壮成长,不出四个月,苏青桐已能放心地去上班了。
有时候,费家洛与苏青桐去超市购物,大包小包提不动,余一通和李元子也会来帮忙。只要是在黑夜里活动,他们都不会有问题的。鬼魂的力道大得不可想象,手指头动动就把几百斤提回家了。
家里有两只鬼,费家洛就能经常向它们讨教死后的世界。因此,他在悬疑世界杂志上撰写的灵异专栏,也得到了无数人的追看,多赚了不少稿费呢。
苏青桐的广告公司经常加班,作为年轻妈妈,她有权早回家,但为了多赚些业绩,她还是会留到半夜。从地铁站到家的这条路上,晚上常有强盗出没,每逢此时,李元子就会飘出来接苏青桐回家。有一回,果然碰到强盗,还是个劫财劫色的大盗,看她独自一人就要撒野。这时李元子显形,变成被分尸的血肉,啪的一下砸在强盗脸上,吓得那家伙精神错乱地逃跑了。
嘿嘿,费家洛与苏青桐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从不邀请朋友去家里做客,大概是怕那两只鬼吓到别人。
据我所知,这一家五口——三个活人,两只鬼,仍然住在同一屋檐下,每晚都像万圣节PARTY,其乐融融,好有爱啊。
中秋夜。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全家人吃完月饼,亡灵夫妇也品尝了气味。待到费家洛、苏青桐与宝宝睡下,李元子却是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回想前生往事,倍感蛋蛋忧桑。窗边的她,垂下幽魂长发,仰望城外的月光,回忆城里的月光,这才明白,一样的月光。
什么时候儿时玩伴都离我远去
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
人潮的拥挤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沉寂的大地在静静的夜晚默默地哭泣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一样的月光
一样地照着新店溪
一样的冬天
一样地下着冰冷的雨
一样的尘埃
一样地在风中堆积
一样的笑容
一样的泪水
一样的日子
一样的我和你
一样的笑容
一样的泪水
一样的日子
一样的我和你
什么时候蛙鸣蝉声都成了记忆
什么时候家乡变得如此的拥挤
高楼大厦 到处耸立 七彩霓虹
把夜空染得如此的俗气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一样的月光》
吴念真、罗大佑/作词;李寿全/作曲
第15夜 一只萌萌哒的鬼的诞生
萌萌哒!
今年,我学会了使用这个词。随之而来,是在我的微博里,经常有粉丝半夜发来灵异图片,长发掩面加剪刀手的贞子,躲在床底下扮小苹果的咒怨男孩,吃干拌面的美版行尸走肉……其中一只,似是真鬼。
中秋夜,一伙朋友邀我参加个小型读书会。三层楼的老洋房,楼下是间餐厅,楼上却已空关多年。刚爬上楼梯,就隐隐感到某种不对,顶楼堆满杂物,不知何故被打扫出一块空地,墙角与地板上有许多奇怪标记。蒙着厚厚灰尘的天窗,只能看到一方模糊的圆月。小伙伴们百般催促下,我朗诵了小说里的一段话——
1995年6月19日,我死了。
词典里说死亡是相对于生命体存在的一种生命现象,即维持一个生物存活的所有生物学功能的永久终止。导致死亡的现象有:衰老、被捕食、营养不良、疾病、自杀、被杀以及意外事故,或者受伤。所有已知的生物都不可避免要经历死亡。
人死以后的物质遗骸,通常被称为尸体。
科学家说每个人在死亡瞬间,都可能有濒死体验,比如穿越一条散发着白光的隧道,感觉灵魂飘浮到天花板,俯瞰躺在床上自己的尸体,或者看到这辈子死去的亲人,以及生命中所有的细节一一回放。
乃至见到基督、佛祖、大仙、哆啦A梦……
至于——死后的世界是什么?
电冰箱的冷藏室般冰冷?微波炉的高火般炽热?还是星球大战里的外星般荒凉?抑或阿凡提口中的天国花园?
当我还住在地下室,向老爷爷要过一套白话本的《聊斋志异》,我对那些故事深信不疑——死后可转世投胎重新做人,大奸大恶之徒则要在十八层地狱中遭受各种酷刑,悲惨的冤魂不散就只能沦落为聂小倩了……上中学以后,政治课上学了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才让我确信所谓的转世轮回,全属鬼扯淡的无稽之谈。
我们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真的是这样吗?
十六岁,有次在操场上疯玩,一块玻璃从天而降,在我跟前砸得粉碎,几片碎玻璃扎进腿里。如果再快一秒钟,或者玻璃偏几厘米,就会在我脑袋上敲个大洞,要么当场一命呜呼,要么变成植物人。虽然只是轻微外伤,我却莫名其妙地上吐下泻,躺在医院里大病一场,每夜被各种噩梦惊醒,不是遭人用刀割断喉咙,就是过马路时被卡车撞飞,或是从楼顶失足坠落……
我是多么惧怕死亡啊,你也是。
1995年6月19日,星期一,深夜十点。
我死于谋杀。
当我念完,墙上的一口破钟掉下,紧接着灯全灭了。
黑暗屋子里有人尖叫,还有女生大喊是谁摸了我的耳朵。有人说这栋楼是传说中的鬼宅,大家乱作一团,我被挤到楼下,仓皇结束此次中秋月圆读书会。
这天深夜,打开微博,在未关注人私信这一栏,每天都有几十上百条,很抱歉我无法每条阅读与回复,其中有条这样写——“今晚,吓着你了吧?中秋快乐!萌萌哒!”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竟是今晚的读书会,我朗诵自己小说的照片,非常模糊,角度特别,从斜上方拍下来,似乎隐蔽在房梁的角落里,那是蝙蝠或老鼠的视角吧?
这个微博帐号叫“一只萌萌哒的鬼”,头像是海贼王的路飞,性别女,地区上海。
她关注了我,是我的粉。不过,今晚是私人朋友聚会,她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是怎么爬到屋顶上偷拍的呢?
查看她的所有微博,最近一条更新,却是去年十月,只有一句话——
“喜欢上一个人,怎么办?”
上百条评论转发,大多点着蜡烛,“天堂一路走好”“同学们都很想念你”“天堂里没有变态来来往往”“逝者如斯夫”“警察叔叔请尽快找到凶杀吧!”……
我的手一抖,这个,真的是死人吗?被谋杀的?
其他微博,多是吃喝玩乐内容,飘满红油与各种货色的火锅照片,在卡拉OK里的几个少女背影,密室逃脱与鬼屋的大门口,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韩国明星,福尔摩斯与华生的搞基漫画,转发火影忍者与海贼王的信息,还有转发评论我的新书上市。
但我没看到她的照片。
通过一个人的微博,看到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也是一种偷窥。
但她也在偷窥着我?
是我自己作死,我居然关注了她:一只萌萌哒的鬼。
你们知道,我有个表哥叫叶萧,他是警官,并告诉我——确实有个少女,在本市读高中,在一年前遇害,至今凶手逍遥法外。
案发地点,就是中秋读书会的老洋房。当时,一楼餐厅的客人投诉闻到异味,厨师上楼发现许多尸块(以下删去一百四十九字)。警方通过DNA鉴定,以及现场遗留的衣物,才确认了身份。更多的信息,叶萧不能再告诉我了,包括警方所掌握的破案线索。
我决定重访凶杀现场。
先去楼下餐厅打听。午休的服务员悄悄说,楼上确实闹鬼,而且是只很猛很猛的鬼。餐厅老板为了挽回生意,用尽各种方法,道士和尚联袂出击啊,塔罗女巫啊,泰国佛牌啊,仁波切弟子啊,甚至请了一个古曼童,结果全被这只猛鬼吓跑啦。
听到手机微博的提醒,有好友发来私信:“谢谢你来看我”。
私信来自“一只萌萌哒的鬼”。
她在看着我?
抬头看天花板,服务员趁我不备,脚底抹油,溜了。
虽很恐惧,却装作愤怒,我回了条私信:“你是谁?盗取了死者的微博密码?你是她的同学吗?或者,你就是杀人凶手?”
几秒钟后,收到回答:“如果我是凶手,就在楼上的凶宅,你来抓我吧!萌萌哒!”
三楼,凶宅。
地上那些标记。警方发现尸块的位置。墙上暗红色的污迹。我在想象一年前,凶手就是在这里用刀或锯子,把一个少女分解得支离破碎。
“风吹雨成花,时间追不上白马,你年少掌心的梦话,依然紧握着吗?”
突然,不知哪个角落,响起这段音乐。
这个……这个……不是那个谁的电影主题曲吗?
声音继续,我茫然地站在凶宅深处,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想象小四会破壁而出。
手机铃声?这间屋子里有一部手机?声音正在告诉我它的位置。左前方墙角,一堆垃圾底下,用力搬开,屏着呼吸,满屋尘埃。
耳旁,铃声,不断,越近。
“云翻涌成夏,眼泪被岁月蒸发,这条路上的你我她,有谁迷路了吗?”
小四几乎扑面而出。
摸到地板上一道缝隙,大约指甲盖宽度,刚好能塞入一台薄片手机。贴着缝隙往下看,似有手机屏光。
“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就算与时间为敌,就算与全世界背离。”
好吧,它在催促我下去不分离呢。
我找来几样工具,艰难地撬开地板,在楼板下的隔层里,找到一台IPHONE5。
手机背面有HELLO KITTY贴纸,手机串是两颗红色小珠子,淘宝上十块钱的货色。
盗手机墓贼。
IPHONE5铃声停止,屏幕黑了几秒钟,转瞬又亮,不知何应用,自动发出某种声音,就像微信语音——
小女子年方二八,上豆瓣,觅知音。
可恨那,文艺狗,空愿君心似我心。
身无彩凤双飞翼,幸有微信一点通。
原本想,人生若只如初见,伴男神花前月下。
谁曾料,万圣节,男神扒皮化禽兽,把我先奸再来杀。
我本丹心向明月,无奈明月分我尸,自挂东南枝!
感觉不再萌萌哒!
少女的声音很萌,讲述的故事却毛骨悚然,尤其“无奈明月分我尸,自挂东南枝”,不动声色之间,却已惨不忍睹。
我看着手机屏幕,背后阵阵冷汗,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滑屏,径直对着手机说话——
喂,你究竟是谁?
一只萌萌哒的鬼。
我不信。
偶像,你可别扔下我哦,喵呜!
她开始学猫叫了。
仔细看看手机,虽有信号,但不在通话状态,并非有人在远方给我打电话。
别告诉我——你就在手机里?
恭喜你,答对了,满分,偶像到底是偶像啊!
别跟我说IPHONE里有鬼。
偶像,你能给我买IPHONE6吗?去年我被分尸的时候,5S才刚上市呢。
妈淡,我还削肾客的求赎呢!
IPHONE5接着说,一年前,万圣节,我被一个男人骗到这里。他先把我强奸了,然后用绳子勒死我,再用刀子、斧子、钻子、锯子把我分尸。他背着个大旅行包,装满各种工具。我死的时候,手机掉进地板缝缝。后来,警察蜀黍发现了我的尸块,但没发现地板下的手机。
你怎么说得一点都不害怕?听着像女孩子们闲聊,哪个男生长得帅,哪个老师闷骚之类。
哪能不害怕?我被强奸的时候,那个疼啊,我才十六岁嘛,你们男人懂个屁啊,只会强奸女人,又没有被强奸过,哦,菊花的除外。
这话说得让人菊花一冷。
她接着说,我想要喊,但胶带封住了我的嘴。我拼命挣扎啊,但我只有一米五五,体重刚过八十斤,怎么推得开那个男人?我好难过啊……好难过啊……
突然,IPHONE5发出尖叫声,撕心裂肺,刺破耳膜,几乎爆裂心脏。
手机被我摔在地上,顷刻间,屏幕花了。
那凄惨的尖叫与痛哭声,震耳欲聋,似乎正在发生着强奸,而我只是被绑住了双手,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喊。
全怪我脑洞太大,眼前自动脑补出了一切……
而我最受不了女孩子哭,十六岁的女孩子,哭得像兔子临死前的尖叫——你听到过吗?我听到过的,请祈祷你这辈子都不要听到。
我重新抓起IPHONE5,管它有没有被摔坏。我相信你了!别哭了!求求你!
哭声渐渐平息,隔了好久,她嗔怪道,呜,你个怪蜀黍,把我的手机摔坏了,你要还我一个新的,呜……
IPHONE的屏也太脆弱了,还你个诺基亚的好吗?
能砸死人的那种吗?
我问你,既然,你已死了一年多,这个手机也藏在地板下面,怎还会有电?
你不知道灵魂生物能吗?
什么伪科学啊?
总之你们活人不懂的啦,乔布斯在阴间发明的最新高科技,能用怨念给手机充电。
这么说,贞子的录像带岂不就是一座核电站了?
偶像,你真聪明,葱白你,所以日本这两年核泄露了。
你是怎么用微博给我发私信的呢?
这台手机可以连上各种应用,虽然我不在人世已近一年,但你们世界的一切我都知道!
难道还有人帮你充话费和流量费?
楼下的餐馆有WIFI,我破解了密码,就可以蹭网啦,有没有感觉萌萌哒?
你还可以使用拍照功能?
对啊,我还可以自拍呢,你想看到真正的我吗?
究竟是自拍一团肉丁和肉丝呢,还是排骨汤呢?还是算了,不看。
偶像,你能不能带我出去?除非把手机带走,否则我不能离开这栋房子。
为什么想出去?
报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差点想要抽自己,只是为了摆脱这只萌萌哒的鬼的借口。
可是,不抓住那个混蛋,还会有更多的女孩子遇害,不是吗?
我无语了。
IPHONE5传出声音:我每天都在网上搜索新闻,我想警方还没有抓到他。
如果,我不帮助你呢?
那么你就一直在这里陪我吧。
开什么玩笑。我扔下手机,就要出去,却怎么也打不开门,窗户也像被灌上了铅,整个房间变成密室。大声呼救,四周传来我的回音,没有人听得到。
我被一只萌萌哒的鬼绑架了?
对不起,我答应带你出去。
太好啦!偶像撒花!让我去厕所冷静五分钟!哦,这里没有厕所,对啊,所以你一定要带我出去。
快开门吧。
等一等,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不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关于这部手机的秘密,也不要交给任何人,哪怕是你的表哥叶萧警官。
你咋什么都知道啊?
听我说,如果你泄露了这个秘密,很可能这台手机就不再属于你了,而将被送入某个神秘的科研机构——我已经分尸过一次了,不想再被分尸一次。
细思极恐,要是这台手机进了科研机构,岂不是要被大卸八块,再加上各种高能辐射检测,就算是鬼魂,大概也要被吓死的吧。
好吧,我很同情她。
当这台IPHONE5发出尖叫声时,我就已经心软了。
我答应了她。
这天黄昏,我的口袋里揣着一只萌萌哒的鬼,离开杀人分尸的凶宅。
我把她锁在我的办公室抽屉里。
她很乖,再没发出过尖叫。有时候,她会学几声猫叫狗叫,然后让我放她出来,到窗口看看外面的景色。
我问她,怎么才能找到凶手?
微信,但对方微信早已停用,杀人后换了账号,甚至换了手机号码。至于我们认识的豆瓣,他删除了所有内容,账号也是假的。
茫茫人海中,如何帮助她找到凶手呢?
我不知道。
萌萌哒的鬼时常跪求我,带她去楼下的长寿公园晒太阳。午后,我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琴键上的音乐喷泉,看着长寿路上的车来车往,佯装成打电话玩手机,其实是在给她享受阳光,让她欣赏活人们的世界。她不像传说中的鬼魂碰到阳光灰飞烟灭。她说自从被杀以后,坠落阴暗鬼宅的地板缝隙,就立志要做一只阳光美少女的鬼,正能量的鬼,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鬼,简称一只萌萌哒的鬼。
公园里有老人带着孩子遛弯,女人拖着拉布拉多或金毛。三岁以下的幼儿看到我会哭,三岁以上的狗看到我会狂吠——都感受到了十六岁的萌萌哒的鬼的怨念。
我问她,你死以后,怎么没有去投胎?
偶像,你在书里不是写过吗——人死后都要经过鬼门关,走上黄泉路,在抵达冥府之前,还有一条分界的忘川水。经过河上的奈何桥,渡过这条忘川水,就可以去转世投胎了。奈何桥边坐着一个老太婆,她的名字叫孟婆,假若不喝下她碗里的汤,就过不得奈何桥,更渡不了忘川水,但只要喝下这碗孟婆汤,你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记忆。
忘川,孟婆,来生,真的会忘记一切吗?
亲,你不知道投胎是门技术活吧?
请指教,萌哒哒的鬼老师。
知道六道轮回吗?厉害的人,直接去做神仙。造孽的人,要去地狱,或者投畜牲胎。普通人,投胎要填志愿。要晓得,这年头,每年出生的人,跟每年死亡的人,数量差不多。但是呢,每个人死后,都想投胎到好人家,也就是所谓的拼爹!第一等级,投胎到达官贵人,生出来即便不是子承父业,也是大老板的命,最差也是衣食无忧呢。第二等级嘛,自然是投胎做富二代富三代喽,像我这样貌美如花的姑娘啊,注意是貌美如花,不是如花,但也未必能变成白富美!第三等级,就是拼脸!父母出身或许平平,但若天生能有一副好相貌,未来不管是做明星做歌手做小三做大奶甚至做GAY,也有先天优势的吧。第四等级,那就是屌丝,各种悲催惨啊,就不说啦。不过,这些都不算是最惨的,那就是投胎成功以后,又被计生委强制引产了,重新做了胎儿鬼,这下到哪都投不了胎,变成我这样的孤魂野鬼,哭!
真是让人醉了。
阴间的竞争比人间残酷多啦。当一个人死了,必须打败千千万万刚死去的鬼,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太。最厉害的是中国大妈,往往是投胎中的健儿,欢快地跳着广场舞,挤开所有对手,成功投入女明星的肚子,投入大富翁老婆的肚子,投入优秀妇女干部的肚子,变成可爱的小公主重新来到人世。
可以行贿吗?聊斋里常有的桥段。
嗯,烧纸钱。不过嘛,这年头冥币越做越夸张,全是几亿几亿的美元、欧元、英镑,人民币都被淘汰了!可在我们阴间,所有货币都因此通货膨胀贬值了,就算把整个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搬来,也只够买几卷卫生巾!阴间真正流行的还是硬通货,真金白银,以后给你爷爷奶奶烧纸的时候,记得烧锡箔元宝啥的,江浙沪包邮,还管埋,亲!
好吧,一只萌萌哒的鬼,我只想知道,你想投胎到谁的肚子里?
往年投胎秩序太混乱,导致大量无主孤魂,闹得阴间永无宁日,大量鬼魂把阎君的家给占了,是为占终。所以啊,去年下了一道红头文件,所有投胎都要填志愿,按照当年的全国高考试卷考试,以分数高低决定投胎。去年与今年,阴间高考状元,都是出车祸死亡的大学生啊,被室友毒死的高中生之类。他们投胎到第一等级,好羡慕啊,上辈子苦逼兮兮死于非命,下辈子终于享福了,小婊砸!对不起,我说脏话了。
原谅你。
偶像,你要知道我填写的投胎志愿是谁吗?你猜?
文章和马伊俐的三胎?
不是啦,我要投胎做王思聪的女儿。
晕。
哎呀,但这太难了,去年有十二万五千只鬼填了这个志愿,今年上升到二十八万九千只鬼了!简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呢!何况人家王思聪现在还没讨老婆,啥时候生孩子都不知道,我这不还在排队吗?
我默默给自己下了一个套,难道这个故事要等到王思聪生女儿才能结束吗?
老王你造吗?
我越发觉得她的可爱,便给她改了个名字——萌鬼。
一只狠猛很萌的少女鬼。
不久,我收到一件快递。
好大好大,快递员用异样眼光看我,拆开是个充气娃娃。
操。
抱歉,这只是个语气助词,不是动词。
充上气,娃娃很是精美。日本牌子,广东生产,模拟东方人少女,穿着一件学生服,栩栩如生。头发像真的一样,皮肤简直吹弹可破。美目流连,顾盼生姿。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抽屉里响起萌鬼的歌声,还是李玉刚版本的!
拿出碎了屏的IPHONE5,她欢快地说,偶像,礼物收到了吗?
充气娃娃?是你买的?
对啊。
我很愤怒,出离地愤怒,把我当作什么了呢?
当我抱起娃娃,准备扔到垃圾桶,耳边响起:主人!主人!求求你!不要抛弃我!
说话的不是手机,而是充气娃娃,但又是萌鬼的声音。
这可不是日本原装的高科技,而是……我不敢想下去了!
嗨!我就是萌鬼啊。
充气娃娃如是说,眨了眨两只漫画里才有的大眼睛。
你?你?占据了充气娃娃的身体?
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偶像。
我把充气娃娃放到沙发上,远远看着她说,这样会吓死人的呦!
可是,我不想自己永远只是个手机。我更喜欢自己是个女孩。如果,我钻到某个人身上,就会侵占她的肉体,驱赶原来的灵魂,这不太道德吧?我还是要做一只有道德底线有正能量的鬼。因此,我只能使用一个没有灵魂的东西,想来想去嘛,还是充气娃娃比较可爱,至少,看上去很像真人哦!说实话,我在网上一眼就相中了她,因为她长得很像我哦——生前的我。
你哪里来的钱?
充气娃娃弱弱地说,我早就破解了你的支付宝密码。
给跪了!谁让我把萌鬼的手机放在我电脑台底下的抽屉里。
但还有疑问,你死亡的时候才十六岁,哪里知道充气娃娃?
因为那是我爸的最爱。萌鬼充气娃娃表情忧伤,嘴角也耷拉下来说,我的爸爸妈妈啊,在我七岁那年就离婚了。我妈给我爸戴了绿帽子,重新嫁人,远走高飞,好多年没联系过了。我爸呢,一直没有再婚,充气娃娃代替了老婆。我家房子不大,却摆满了充气娃娃,各种年代各种品牌以及各种女优,简直是后宫粉黛三千人,可以办个充气娃娃博物馆了。多年下来,我爸也花费了几十万——却比讨个老婆便宜得多!想到一旦会有个后妈来虐待我,我就对充气娃娃充满了好感啊。
你下辈子想做个充气娃娃?
在成为王思聪的女儿之前,也只能如此了哦,亲。
她又眨了眨眼睛说,偶像,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可以用我。
我却想起聊斋中大量恋尸癖故事,有篇《爱奴》:男主爱上女鬼,刨开她坟墓发现“颜色如生,肤虽未朽,衣败若灭”,便将女尸带回家,“尸即自起,亭亭可爱。探其怀,则冷若冰雪”“乃构精舍,与共寝处。笑语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有次男主喝醉,强把酒灌入她口中,结果她吐血倒地身体腐烂,男主“哀悔无及,厚葬之”。
我不想让她变成爱奴。
你是个好人,充气娃娃说。
想问你个问题——你没有过吧?
男朋友?
我点了点头,避开充气娃娃直勾勾的眼神。
没有,我的第一次是被强奸的,也是最后一次,然后就被杀掉分尸了。
我会为你报仇的。
不过嘛,我这个塑料组成的身体,有没有被人用过,就不知道了,你收到的包装还好吧?是你第一个开封的吗?
住嘴!
好吧,但,你能带着我去逛街吗?我是说,带着我!
不是……哦……不是……要我带着充气娃娃去逛街?
对啊,我有一种感觉,杀害我的变态,仍然在这座城市活动,我一定有机会再见到他的。
犹豫三天,我把充气娃娃关在卫生间,最终决定开车带她出去转转。
那一天,阳光灿烂的日子,秋阳耀眼,梧桐苍翠,歌颂祖国,繁荣昌盛。
我把充气娃娃放在副驾驶座,给她绑好安全带。不管是路上行人,还是看摄像探头的警察,都会认为我载着个洛丽塔出行。车子开过大街小巷,萌鬼在座位上摆各种POSE,放下车窗照着反光镜,欣赏自己动人的美貌。要是给她一部手机,简直就要剪刀手自拍了。
带我回家吧。
萌鬼如是说。
好吧,我刚要掉头,她说不是回你办公室,是回我家。
你家?
她报出一个地址:这是我爸爸家。
你要回去了?
充气娃娃闭上嘴,不再发出声音,好像是个无生命的塑料。
太突然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犹豫,害怕一旦送她回去,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也许,这次开车带她出来兜风,就是她计划好了要摆脱我?我哪里得罪她了?还是,她真的想家了?可是,她家里不是有许多充气娃娃吗?想到这里,感觉有些恶心,我想歪了。
车子开进曹杨八村的一个小区,两边都是八十年代六层楼的老工房,晾衣架飘满了内衣内裤,阳光下丝毫都不违和。
我抱着充气娃娃下车,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着我,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耳朵都烧得红起来。不过我听到他们却在说,喂,这个洋娃娃好漂亮啊,是给谁家的女孩子买的啊?真是庆幸这家充气娃娃的学生服够端庄够高大上啊。
绕过楼梯里各种杂物,一楼楼到三楼全是麻将声,四楼与五楼是打DOTO声,只有六楼宁静如坟墓。
我按响了门铃。
一个中年男人开门,眼圈红红的,似乎没睡醒,身上有股浓浓的香烟味。他看到我手里的充气娃娃,立即关上门说,我早就不买了。
我报出了他女儿的名字。
他再开门,看着我。他说,我女儿,她死了。
是这样,你女儿在一年前,给你订购了一个充气娃娃,因为迟迟没有付款,交易取消了。但最近,我们发现有人付款了,因此就把这个娃娃送过来了。
我女儿送给我充气娃娃?对不起,自从我女儿被人强奸分尸以后,我就把所有的充气娃娃都烧了,我想这是我自己作孽,老天爷对我的报应吧。
哦,那么,我就告辞了啊。
正当我要转身,感到充气娃娃悄悄捏了我一把,她不同意我就这么走?
于是,我回头说,能不能看看令爱生前的房间?在网上听说她的遭遇,我们老板也非常关心,希望能给予一些帮助。
男人一声不响把我带进屋子。两居室,建筑面积五十平米左右,有个朝南小间,萌鬼生前的闺房。
没想到,房间非常干净,床也铺得整整齐齐。墙上钉着海贼王、火影忍者、名侦探柯南的海报,书架摆满各种悬疑和耽美小说,有一排全是我的书。床头摆放几十个玩偶和手办,木头床架的小贴纸,最早从她幼儿园就贴上了。电脑台有许多照片,小婴儿的满月照,一周岁的限制级裸照,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的全家福,读托儿所穿小裙子,幼儿园参加万圣节活动扮女鬼,上小学戴上红领巾,小学毕业出落成美少女,到初中就是万人迷的节奏,直到她被杀前的一个月,站在学校操场上做了个剪刀手,还对准自己的脖子。一语成谶。
显然,在她死后,将近整整一年,爸爸坚持每天打扫房间。他把女儿的闺房,保持跟她生前一模一样,仿佛哪天女儿回到家里,就能立刻躺到床上睡觉。看起来虽然轻松,但对于一个离婚多年,五大三粗,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男人来说,却是一件无比艰巨的事啊。
对不起,我能单独在这房间里待一会儿吗?我掏出一把香和蜡烛,说要给他女儿点香。
男人木然地点头,也不担心是否会意外把房子烧了,便退出去了。
我真的点上一束香,放在充气娃娃面前,仿佛面对少女遗像。
萌鬼幽幽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因为,人死以后,见到自己过去的一辈子,就可以了无遗憾,开开心心去投胎了。我也不用等待做王思聪的女儿,随便找个普通人家,哪怕做个矮挫穷的女屌丝,但只要爸爸妈妈疼爱,家里平平安安不折腾,长大过程中没有变态杀手,没有猥亵女生的男老师,到二十来岁顺顺利利嫁了,也就很幸福了吧。
我不响,不得不又点头,有什么热热的液体,从我的眼里滑出,该死的。
过去,我一直不喜欢爸爸,说他是个拿不出手的垃圾,喜欢充气娃娃的变态。但他上班很辛苦,白天做保安,晚上去夜总会看场子,每个月几千块收入,大部分都给我买衣服。他给了我许多零花钱,每次同学们派对,我能拿出最好的东西给大家分享。那台IPHONE5,也是爸爸咬着牙给我买的。他那么喜欢充气娃娃,是为了不用讨老婆,可以省下许多钱,未来给我做嫁妆。要是我还活着,碰到现在IPHONE6上市,就算让他割个肾给我去买,他也不是不会认真考虑的。我想,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除了他,没有第二个。
我继续不响。
充气娃娃闭上眼睛。
她的灵魂走了吗?顺利前往投胎?渡过忘川水,走过奈何桥,喝碗孟婆汤……她将在某家医院的产房呱呱坠地,十六年后又是一个萌妹子?她还会认得我吗?
我也闭上眼睛,等待了十分钟,仿佛有什么气流,从我的脸颊边擦过。
是她吗?还舍不得我?环绕着我,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我在口中默念,希望她离我远去。虽然,我会很想念她的。
充气娃娃依旧在那里,再也不会动了,也不会眨眼睛,我用力捏了捏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变回了一堆塑料。
至于一只萌萌哒的鬼,芳踪无觅,不知世间何处。
永别了,萌鬼。
使命终告完成,尽管大仇未报,但我会继续寻找变态凶手。
而我也不想把充气娃娃扔在这里,倒不是担心她爸爸会使用这个娃娃,而是怕他像过去那样把她给烧掉了事。
我扛着娃娃走出闺房,向男人告别,他蹲在地上抽烟,再没说过半句话。
走下楼梯前,我回头说了一句:喂,你女儿让你少抽点烟!
他怔怔地看着我,眉毛拧成一团,狠狠掐灭烟头。
回到楼下,我把充气娃娃重新绑在副驾驶座上。
开车重新上路,她安静地躺着,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空空的躯壳,香香的皮囊。
飞驰上内环高架,我把电台调到古典音乐的频率,正好响起古风的琵琶语。
瞬间,万物安静如许。萌鬼垂首,琵琶丝丝,万叶千声。
副驾驶座上的充气娃娃,蓦然睁开双眼,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咬着我的耳朵说——
沧海月明珠有泪,
感觉自己萌萌哒。
嫦娥应悔偷灵药,
感觉自己萌萌哒。
何当共剪西窗烛,
感觉自己萌萌哒。
昨夜星辰昨夜风,
感觉自己萌萌哒。
神女生涯原是梦,
感觉自己萌萌哒。
飒飒东风细雨来,
感觉自己萌萌哒。
可怜夜半虚前席,
感觉自己萌萌哒。
深知身在情长在,
感觉自己萌萌哒。
刘郎已恨蓬山远,
感觉自己萌萌哒。
恐是仙家好别离,
感觉自己萌萌哒。
来是空言去绝踪,
感觉自己萌萌哒。
二月二日江上行,
感觉自己萌萌哒。
总把春山扫眉黛,
感觉自己萌萌哒。
寻芳不觉醉流霞,
感觉自己萌萌哒。
马上琵琶行万里,
感觉自己萌萌哒。
第16夜 万圣节的焰火葬礼
真美!原来白天放烟花也这么好看!惜朝,告诉你,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烟花了!
——《逆水寒》电视剧版(原著:温瑞安)
现在,我最怕一句话:我是看着你的书长大的。
以后,还会有一句话:我是看着你的书长大的一直看到我死了。
比如,一只萌萌哒的鬼,比如胖子君,比如他,比如她,比如它。
胖子君往生的那年,刚满二十九岁。
当他被拉到殡仪馆的深夜,殡葬车终究没能扛住,石破天惊地爆掉一个轮胎,司机说这辈子没拉过这么沉的尸体。
万圣节的前夜,三个男人推着小车,方才把胖子君抬下来,艰难地送入遗体化妆间。
今晚值班的化妆师是小灵。闲了三天的她,正躺在殡仪馆的女生宿舍,看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悬疑小说。她扎上头绳,换好工作服出来,戴上手套和口罩,看到了胖子君。
按照行话,不能管这个叫尸体,必须叫大体。她照例向大体鞠躬,说了一套祝福语,恭送死者往生。
没家属吗?
他还不到三十,家里父母早就哭得不省人事,其他亲戚没这胆量,更不敢担责任。
胖子君挺着小山似的肚子,仿佛睡着了的北极熊,又像因公殉职的相扑运动员。化妆台像一张床,坚固的塑钢材料,四脚发出吱吱声响,让人担心随时会被压塌。死者的双眼睁着,厚重眼皮底下,瞳孔扩散,目光暗淡,角膜轻度混浊。
虽然,小灵不是法医,但按照她的经验判断,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小时左右。
怎么死的?她继续问同事,从前也碰上过遇害的大体——有胸口被丈夫捅了几十刀子的,有脑袋被老婆剁下来的,有火车站半夜里被劫匪勒死的。
咳!饭局上喝醉了,从餐馆的窗户冲出去,摔到七层楼下,死了。
辛苦您啦,把大体交给我吧。
子夜,殡仪馆,遗体化妆间,只剩下两个人,活的和死的。
HELLO!晚上好!割奶!空棒挖!
从胖子君被拉进来的那一瞬间,小灵就认出了他——全城已没有比他更胖的家伙了。
照道理,该把遗体眼皮拉下来再开始工作,但她痴痴地看着胖子君,不晓得为啥死后二十四小时,眼睛还不闭上?难道是为了看到她?
小灵是胖子君的职高同学,她比他小两届。
她学的是化妆,当然是给活人服务。
他学的是会计,自然不是给死人算账。
那一年,胖子君十八岁,在职高篮球队打中锋,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八十斤,属于非常标准的运动员体重。说实话穿着球衣站在篮筐底下,身边大堆长人,丝毫不显胖。
小灵走到篮球场边,跟几十个女生共同花痴,大多数人挚爱流川枫,还有人迷恋三井寿,更有口味重的喜欢樱木花道,只有她远远地盯着胖子君。
那场球打完,女生们给各自的男生送茶端水擦汗甚至奉上香吻,只有胖子君一个人落寞地走到跑道边,整理着充满汗臭与脚气味的运动包。
小灵给他递了一块毛巾。
后背心早就湿透,蒸笼头几乎喷出汗来,他拿过毛巾擦了个遍,连声谢谢都没说,闪身去水房冲冷水澡了。
她拿回充满男生体味的毛巾,默默跑回宿舍洗干净,挂在床头绳子上,在日记本上写下“胖子君”三个字——不是他的姓名,其实也不是外号,更不是什么可爱的小名。因为,全世界只有她这么叫他。
几天后,小灵又到篮球场边。他终于坐下,喝了一口她递来的水,问你叫什么。
小灵,大小的小,灵魂的灵。
我叫……
胖子君!我能这么叫你吗?
我胖吗?
我喜欢胖子。
好吧,他故意把肚子鼓出来,说我请你去吃饭吧。
他俩的第一顿饭,是在KFC。那座小城市里,肯德基算是高大上的餐馆。许多穷学生要省下半个月的零花钱,才能吃上一餐全家桶。虽说是请女生吃饭,但小灵像猫似的吃了点薯条,而胖子君吃了两个巨无霸,三对新奥尔良烤翅,一根墨西哥鸡肉卷,还有两瓶饮料,那样阔绰大气的出手,让打工的收银员小妹对他投出送给富二代的媚眼。最后,小灵还是决定跟他AA制,因为胖子君裤兜里的钱,只够他下个礼拜去上收费厕所的了。
第二个月,胖子君请小灵看了场电影,他才偷偷摸摸在黑暗中握紧她的手。
他感觉小灵的手好小啊,手指却是纤长灵活,天生就是化妆师的料。
十多年后,万圣节前夜,殡仪馆的遗体化妆间。小灵的十根手指,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不再触摸活人的脸而已。她正抓着莲蓬头,在用清水冲洗胖子君的遗体——冰柜里冻了整个白天,皮肤上的白霜渐渐融化,底下是僵硬的肌肉和骨骼。
科学家们常说,人死后会减少二十一克的体重,可能就是灵魂的重量。
不过,小灵从来没信过。她所看到的死人,大多死沉死沉,要么冻得硬邦邦,要么掉了许多零件,哪来的二十一克啊?而躺在遗体清理床上的胖子君,体重早已爆表,只有那种量牲口的大台秤才管用。
我也问过小灵,殡仪馆有没有真实的灵异事件?她回答,网上无数关于殡仪馆的鬼故事,全属鬼扯淡。没错,小灵是我的粉丝,在另一个城市。万圣节后,我找她吃了顿饭,向她了解殡仪馆与遗体化妆师的真实故事。
这个故事,是她告诉我的。
那么胖子君呢?
十年前,他参加了三校生高考,考进一所大学的会计专科。校区在另一座城市,他俩告别的那天,正是个春风沉醉的傍晚。小灵送给胖子君一本书,那年校园流行的《荒村公寓》。胖子君则带着小灵,跑到城郊的游乐园,坐上最大的摩天轮。两个人转到最高的顶上,他掏出打火机对着天空,仿佛点着了夕阳和云彩。
他说,小时候,城里发生过一场大火。从他家的楼顶上,可以看到火光熊熊,满脸都是热腾腾的空气,弥漫着焦煳味,不知死人还是橡胶的气味,闻起来很像过年时油炸的香味。
那时起,胖子君就特别喜欢看火。
北国天冷,十一月就冰天雪地,年底就到零下二十度了。但只要有火,就会暖和。以前家里用煤球烧炉子,能看到火苗子往外窜,后来通了暖气,反而没感觉了。后来,碰到中学的篝火晚会,什么地方的森林大火,哪怕是火车站流浪汉烧的汽油桶,都会让他特别兴奋。
摩天轮上,胖子君问小灵,你看过白天放烟花吗?
没有啊。
将来一定有机会,我放给你看。
胖子君双手揽小灵入怀,只感觉她轻得像一只小猫,而自己像只又肥又蠢的大狗。
喵呜。
汪汪。
在两个人学猫叫与狗叫之间,摩天轮已下降到了地面。
半年后,小灵去胖子君的大学找他。那时,她还在职高学化妆专业,明年就要找工作就业了。她买了一纸板箱的烟花,坐了三个钟头的长途车,找到胖子君的寝室楼下。他们爬上校园背后的山坡,刚给烟花点火发现全都哑了。拆开来一看,根本没有火药,而是沙子。小灵被骗了,买了假货。
胖子君安慰她,小灵不哭,汪!
又隔半年,春暖花开的小河边,小灵买了一大箱烟花。这回绝非山寨,花光了她一个月零用钱。胖子君用烟头点燃引线,就在烟花发射之前,一场倾盆大雨倒下。两个人变成落汤鸡的同时,小河里的水刷刷往上涨,还没来得及抢救,整箱烟花就被河水淹没了。
胖子君又安慰她,小灵不哭,汪!汪!
她擦干脸上的雨水,没有哭。
两年后,胖子君大学毕业,但没找着会计的工作。他只考出了最低级的证书。任何一家单位,看到他这种五大三粗的体形,就会怀疑他的智商和情商,会不会在账本上少记或多记一两个零,或者干脆抢劫出纳携款潜逃。
他在家里啃老了一年。天天混在网吧,打网游,NENG了把大砍刀,没日没夜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游戏里被他砍死的人,每个礼拜能造出一座殡仪馆。
小灵在给胖子君做全身SPA——是他的尸体。
活着的时候,他喜欢趴在学校山坡的草地上,让小灵给他捏背。可他的体形实在太大,就算用四只手也难以尽兴。
她问他,这要捏到什么时候呢?
一直捏到我死了,胖子君说。
他死了。
这间殡仪馆的服务比较高端,收费也要高些。按照台湾殡葬业的标准,要给死者做沐浴,全身SPA,擦精油按摩,再细心地化妆,漂漂亮亮,往生西天。
小灵做这行七年了。
当她从职高毕业,本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化妆师,但找不到工作。打过几份零工,收入微薄,根本养不活自己。
这时候,看到殡仪馆的招聘启事,遗体化妆师,跟她专业对口,基本工资三千多块,每次上岗都有奖金。
小灵咬了咬牙,瞒着父母,就去应聘了。
总共招七个人,只有四个报名,小灵是唯一学过化妆的,自然毫无争议地录取。
培训三个月后,她开始为第一具大体化妆。原本以为是个病故的老年人,没想到却是个小伙子,大学还没毕业,暑期下河游泳,脚抽筋淹死了。从河里打捞上来,已有些腐烂,又在冰柜里冻了两天,才送到殡仪馆的化妆间,很像美剧《行尸走肉》里的人物。
小灵当场呕吐出来,结果被扣了半个月工资。
然后,她借了几百张恐怖片鬼片僵尸片血浆片的盗版碟,每天在殡仪馆宿舍里练胆。墙壁背面就是放尸体的冰柜,推开窗是火化炉,每天有几百具烧焦的骨骸被敲碎。每个星期天,她去叔叔工作的屠宰场,帮忙杀牛宰羊,哪怕溅一脸血都没关系,只要为了让自己胆子变大。
终于,她完成了毕生第一次为遗体化妆。
那是个老太太,八九十岁,面色铁青。家属们在旁边干嚎着。她小心地用棉球蘸着消毒水,进行大体的脸部清洁。她的工具有化妆笔、海绵、刷子,根据生前遗像,认真地画出脸庞线条,尽量符合原本肤色。
没过两天,她碰上一个跳楼自杀的年轻人。从二十层楼掉下来,四分五裂的,连脑袋都断了——就需要缝补这门技术活了,在遗体化妆师的圈子里,这可是一门高难度的手艺。但要是能够掌握的话,一辈子吃喝就不愁了。师傅带着小灵一起缝补,先得提着死者的脑袋,研究缺口的角度,以及是否有缺少的骨头和皮肤。然后,两个人一针一线的,把人头与脖子重新缝合——古时候的犯人砍头,死后家属也是这么重新缝上再入葬的。
等到这个活干完,死者父母抱着小灵说,谢谢你啊,姑娘,我儿子终于可以去投胎啦。
这地方有种说法,残缺的尸体无法投胎,只能去做孤魂野鬼。
小灵在殡仪馆工作满一年,化妆过一百多具大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病故的有自杀的有车祸撞死的有被乱刀砍死的……但她从没跟胖子君提起过。
有一天,胖子君家的亲戚死了,他被父母拖着去殡仪馆参加大殓。遗体送去火化后,他嫌殡仪馆晦气,一秒钟都不想多待,急着要离开,却正好撞见小灵。
小灵走出化妆间换衣服,刚缝合完一具被变态杀人狂肢解的女尸,身上全是死人的鲜血与污垢。在她摘下口罩的瞬间,胖子君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胸口还挂着工作牌,有她的名字、照片还有岗位。
胖子君第一次发现,女朋友确实是化妆师——但不是给活人化妆的。
他俩大吵了一架,从遗体化妆间一直吵到停尸房再到火化炉最后到骨灰临时停放处。胖子君身体庞大,不慎撞到一排骨灰盒上,不知多少人的骨灰洒在他脸上——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要被死鬼们诅咒了。
总之,胖子君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必须从殡仪馆辞职。
她摇摇头,换好衣服,洗干净脸,向外走去。
满脸骨灰的胖子君追在后面问,怎样?
走啦?
去哪里啊?
回家。
然后呢?
上班。
不上班行不行啊?
不上班你养我呀?
面对小灵的质问,胖子君低头不语。他还是个无业游民,每月仅有的收入,是在网吧里打网游装备赚来的。
我!养!你!啊!
殡仪馆门口,熙熙攘攘的大街,大堆的纸车纸马纸房纸美女旁边,胖子君大声喊,声嘶力竭。
小灵痴痴地回过头来,才想起有部香港电影,他俩一块儿看过几百遍,《喜剧之王》里周星驰对张柏芝说的台词。
她微笑着摇头,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回家的夕阳下,她一路流着眼泪,再被西北风吹干,刀割似的疼。
胖子君和小灵分手了。
第二天,在殡仪馆的门口,她买了一大箱子烟花,想要放到天上去,希望胖子君可以远远地看到。当她要点火的时候,城管突击检查,把她的烟花全部没收了。
这辈子都没机会和他一起放烟花了吧,她想。
死人们的眼睛皮一眨,一辈子过去了。
活人们的眼睛皮一眨,六年过去了。
小灵没有见过胖子君。
她也没再谈男朋友,父母知道她的职业后,也给闺女张罗相过几次亲,都关照她不要说自己在殡仪馆工作的。
但是,每次她都开门见山地说,你好,我是化妆师,但不是给活人化妆,而是为往生者服务,把人干干净净地送走,我觉得这份工作挺体面的,挺那什么正能量的。只要你喜欢我的话,以后我也可以为你化妆,如果我活得比你久一些。
你可以想象那些相亲对象们的目光和结局。
也有单位同事给她介绍过,殡葬行业的婚恋多是内部消化,反正彼此都是为尸体服务的。也有位年长她几岁的师傅追求过她,却被小灵委婉地拒绝了。
她说,要是你再胖一点,我就答应你。
对方胡吃海喝了半年,体重涨到了一百八十斤,但离小灵的标准还差得远呢。
忽然,小灵低下头来,看着死去的胖子君。
这是她六年来第一次见到他。
额头上有些伤痕,皮肤里残留碎玻璃,都被她小心地处理过了。也因为遗体过于庞大,她从子夜十二点,工作到凌晨三点。虽说,这是殡仪馆里最容易闹鬼的时刻,但她没有半点害怕。
化妆进入尾声,胖子君终于像个人样了。以前跟他在一起时,看到他睡着的样子,小灵就忍不住要为他化妆——其实是拿他作为实验品,当做死人脸在练习。
可惜,现在的他,是冷的。
六年前,胖子君跟女朋友分手。他每天二十四小时混在网吧打网游,在道上混出了名儿,许多金链肉瘤大哥来找他买装备,几个月里净赚了十几万块。通过跟玩家们沟通互动,这些年学到了不少互联网知识。他决定创业,办一家SNS社区,名叫“万圣节”。就像现在网上许多同志社区,而胖子君的这个社区,是专门给恐怖鬼怪爱好者,以及万圣节COSPLAY办的。
但是,胖子君家里没钱,拿不出第一笔启动资金。他住在三十年前爷爷的钢铁厂分配的老工房里——那一年他还没出生,要没有这套五十平米的房子,他妈至今都不会嫁给他爸呢。
这时候,他遇到了天使,也是经常向他购买网游装备的富二代,更是德州电锯中国同人会的会长,网名“重口味天使”。每部德州电锯公映,这家伙都会去美国包场看。他给胖子君投了四十四万,说这数字最吉利了,虽说用来互联网创业诡异了点,但年轻人不就是得艰苦奋斗吗?
果然,他开始了足够艰苦的奋斗。从半地下坟墓般的办公室开始,到雇佣第一个程序员开发APP。这中间他也被别人骗过几次,几乎搞到身无分文的境地。最惨的时刻,他一个人在桥洞下饿了三天,却没有人给过他一分钱——他那肥胖的体形实在是跟乞丐相差太大,最后他被几十个假装要饭的围殴,被赶到了火车站旁的铁轨上险些做了海子。
两年前,终于迎来互联网经济的春天。胖子君赚到了第一桶金,虽然还不够发工资,却证明了万圣节商机无限。不用担心饿肚子了,至于为什么会越来越胖?因为太操心了,经常被迫跟渠道商喝酒,天天熬夜加班,每晚吃一大包酸菜方便面加香肠加鸡蛋加大瓶可乐,肚子就像实心铅球似的鼓起来。
两个月前,马云和阿里巴巴在美国上市,更是让胖子君心潮澎湃,他给自己树立了一个目标——十年后,纳斯达克,敲钟见!
为了拿下一单生意,连续三天没有睡觉的他,又去陪客户喝酒了。那群王八蛋最会灌人了。他一口菜都没吃,空着腹,先喝啤酒五杯,再饮红酒四杯,最后干了五十二度的白酒三斤。然后,大家看他有些不行了,便拼命地给他吃肉,又吞下了半斤牛腿肉,三根羊排,两只老母鸡。
但,胖子君毕竟没有净坛使者的福气。
那家餐馆有个露台,他本想冲过去呕吐,却彻底喝糊涂了,直接撞上玻璃幕墙,再硬的玻璃也承受不了他的重量,直接从七楼摔下来。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