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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蒲松林三打白骨精。 (3)

    经过法医的检验,胖子君的真实死因,不是摔死的,而是因为爆饮暴食,加上酒精中毒。

    终于,胖子君去另一个世界的纳斯达克敲钟了。

    回到殡仪馆的凌晨,阴阴的风在遗体清理化妆间回荡。小灵最后擦拭一遍化妆棉,无菌手套轻轻抹过,死者的嘴角微微一动。

    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对她。

    小灵把耳朵贴在胖子君嘴边,亲爱的,说吧。

    汪!

    从尸体的喉咙深处,传来一记狗叫声,那是胖子君最爱学的声音。

    他睁着眼睛说,小灵,其实,你不知道,我始终悄悄关注着你,看你的每条微博、微信、QQ空间和签名。我知道你没嫁人,男朋友都没再谈,每次相亲都失败了。我想,我还有机会,只要我能成功,就一定踩着五色云彩,开着宝马奔驰,像个盖世英雄,接你回家,娶你。

    我养你啊!

    嗨,还记得六年前,在殡仪馆的门口,我跟你说过的这句话吗?既然是男人,不就应该对女人这么说吗?

    小灵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胖子君,许久许久,第一滴眼泪,从她腮边滑落,坠入胖子君尚未瞑目的左眼。

    热热的。

    刹那间,小灵好想大声说——复活吧!亲爱的,我的胖子君!

    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泪水,从冰冷的眼角滑落到耳边,溶化死后浓浓的妆容。

    再不会醒来。

    小灵为胖子君补妆,低头亲吻他的嘴唇。

    天亮了,万圣节。

    下午四点,殡仪馆七宝山厅,胖子君遗体告别仪式。

    可惜,来人稀稀拉拉,除了父母与亲戚,没什么其他人。胖子君生前的互联网公司,总共三十多号员工,连一个都没来——都拥到劳动保障局讨薪水去了。只有投资他的那位德州电锯杀人狂天使,给他送了个黑玫瑰扎成的硕大花圈,看起来煞是拉风与扎台型——那一夜,天使本人正在北京地铁里扮演清宫太监而被警方拘捕。

    胖子君安静地躺在水晶棺材里,身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面色白皙,头发锃亮,竟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帅一百倍。

    大概,只有在情人眼里,他才是这个样子吧。

    哀乐结束,遗体告别仪式完毕,胖子君被送到后面的火化炉。

    体形过于庞大沉重,只能送进一个单间。关上炉门,按下电钮,数千度高温烈火,往生极乐矣。

    小灵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衣裙,头发上别着白花,远远地看着火葬中的胖子君。

    火葬场的玫瑰。

    有人给她起过这样的绰号,都从未有人看她穿成这样,同事们好奇地围观,却都不敢上去问她为什么。

    火化一具遗体需要个把钟头,家属在外面嚎哭等候之时,火化炉的烟囱上面,喷出大团炽热的烈火。

    大家都看不懂怎么回事,只感觉四周温度剧增,地面上流溢着喷火的液体……有经验的火化工高喊:粗大事了!

    紧接着,整个火化炉被熊熊烈焰包围,大家慌乱地往殡仪馆门外逃去。

    小灵夹在人群中间,痴痴地看着烈火焚城与焚尸,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就像在职业高中的篮球场边第一次看到胖子君——他的浑身上下装满了脂肪,因为烈火焚烧而从烟囱喷出。胖子君的尸体就像一团喷火巨龙,迅速点燃整个火葬场和殡仪馆。何况,他是喝酒醉死的,巨大的肠胃里,灌满了高纯度的酒精,更加助长了这场大火。

    终于,当整个殡仪馆都陷入火海,小灵才被两个奋不顾身的男同事救出来。

    好大一蓬火啊!

    画面太美,你不敢看。小灵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场殡仪馆史上最壮观的灾难。火化炉的烟囱不断喷出烈焰,就像白日焰火,直冲云霄。巨大火舌,半空爆炸,火星四散,带着胖子君身上的油脂,如同最迷人的烟花,绽开五颜六色,绚烂夺目。所有目睹此景的人们,注定永生难忘!

    一群外国小孩依次敲门来讨糖吃,他们不晓得这是中国的殡仪馆,小孩的洋妈妈们以为是小菜场之类的。小洋鬼子们敲开了一家家寿衣店和花圈店的大门,店里当然没有糖果和巧克力,只能顺手抓给他们一把纸钱和冥钞,大方点的就送了几块报废的灵位牌和骨灰盒子的边角料。最后看到一蓬大火,小孩子们怀抱最新的礼物,欢快地完成了万圣节讨糖之旅。

    西北风吹过,烈火永不停歇地燃烧,从白天烧入傍晚,连着天边晚霞。全城的消防车都已出动,却难以控制猛烈的火势。每个消防员的身上,都沾满了胖子君体内的黄色油脂,而那充满焦煳香气的尸体味道,则弥漫在整个城市,乃至大半个中国上空……

    万圣节。

    这场“1031”特大火灾,足足烧了五个多钟头。谁都没有想到,子夜时分,突如其来下了一场大雪。黑夜里白茫茫一片,终于把火扑灭。整个殡仪馆与火葬场早被烧成白地。幸好,没有人(活)员伤亡,但几百具尸体直接成灰了。

    镜头回放——下午五点,大火最猛烈的瞬间。小灵想起胖子君生前爱看的一部港片,有段黑社会老大的台词: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风风光光地活,红红火火地死。如果,不能风风光光地活,那就红红火火地死吧。

    忽然,她跳着双脚拍手欢呼起来!

    女孩笑得多么灿烂,像小时候骑在爸爸肩膀上,出门去看国庆节放烟花。

    摩天轮上,胖子君问小灵,你看过白天放烟花吗?

    没有啊。

    将来一定有机会,我放给你看。

    胖子君双手揽小灵入怀,只感觉她轻得像一只小猫,而自己像只又肥又蠢的大狗。

    喵呜。

    汪汪。

    第17夜 陪伴我十二年的狗走失的那一夜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写这篇文章。

    这个故事,百分之一百都是真实的。两年来,我从未跟任何身边的朋友说过起,埋藏于心。

    2012年,深秋,今晚(好像是吧),陪伴我十二年的狗走失了。

    “走失”,在现代汉语中是——

    (人或家畜)出去后迷了路,回不到原地或下落不明。

    这段解释很精确,走失的不仅有人,还有陪伴人的动物。

    两年前的深秋,晚上,大约八点,我在公司开会,关于《天机》电影。忽然,接到家里电话,说贝贝丢了。

    贝贝是我养的狗的名字。

    虽然,听起来是小狗的名字,但我的贝贝却是一头实打实的猛犬。

    我不相信,以为是开玩笑。

    但是,电话里说,贝贝是趁着家里没人,自己打开门逃出去的。

    狗会自己开门逃跑吗?别的狗也许不会,但我心里很清楚,我养的狗可以做到。

    我的心头一沉,血管和神经发毛,皮肤有麻麻的感觉。但在电话里,我没说什么,只是说等我回来。

    在公司,我继续开会,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尽量不去想贝贝。

    晚上九点,开车回家。

    我妈在哭。

    贝贝,真的走丢了。

    自从婚后,我跟父母分开住了。贝贝一直跟着我父母。2012年,我又搬家了,只搬了几百米的距离,换到一座桥对面的小区。我的父母就带着贝贝,搬进我原来的房子。

    这天下午,我妈刚在对面小区遛完狗,把贝贝牵回家后,我爸又出门了。等到回家,贝贝已经不见。

    门是虚掩着的,走的时候忘了反锁,更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痕迹——唯一的可能,是贝贝自己开门出走的。

    很多年前,当它还年轻,住在我们家老房子,就发现它有这个能力。它能用两只前爪趴在门上,熟练地打开门把手,只有从门背后或用钥匙反锁,才可以阻止它开门。

    我妈还在哭,她和我爸已寻找很久,在我家附近许多区域,但都没有它的踪迹。

    贝贝。

    深夜,我一路飞奔,前往苏州河边,那是它最有可能走失和流浪的地方。

    穿过黑暗的桥洞,我看到几个流浪汉,隐藏在阴影底下,无法看清楚。我并不厌恶他们,有时候还十分同情,就像我同情《嫌疑人X的献身》中的无辜牺牲品。

    苏州河边,有长长的绿化带,经常有人在此遛狗,偶尔也有流浪狗出没。我只感觉自己渺小和无助,只有一个人,在黑夜里,在河边,路灯下。幽暗的树丛中,藏着偷情的男女,还有不知何故的孤独者。只有我,在寻找我的狗。我很想大声呼喊,却说不出口,如鲠在喉,而平常对于“贝贝”两个字,我可是随口叫得欢啊。

    我父母住的小区沿着苏州河,贝贝出来后很可能沿着河边遛狗的地带,至少经过了这个地方。我一路茫然地往前走去,仔细观察树林中任何细微的声音。我甚至走到草丛之中,担心它会不会藏在哪个角落睡觉。而它又是浑身黑色的(其实是咖啡色),夜色中煞是难寻。

    大约2010年,这个地方,发生过一起命案。公安局的协查通告,贴到了小区电梯间,说是有个年轻女子淹死在了苏州河里,警方初步判断为他杀。所以,子夜时分,一般人也不太敢过来。但我丝毫不用考虑这些,倒是别人看到一个男子,深夜徘徊在河边,恐怕要怀疑我是杀人狂了。

    那一夜,当我走到河的尽头,被一堵墙拦住了去路,背面就是传说中神秘的曹家渡。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逃犯,走到尽头还是要被警察抓住了。

    等我回头走去,忽然发现,苏州河边,躺着一个裸女。但又有些不对劲,她一动不动,而且白花花的,白得刺眼,白得可怕。

    原来,是一尊石膏像。

    她是被人抛弃在河边的垃圾堆里的,看起来上半身还比较完整,大概是某户人家装修时被扔出来的。

    苏州河边,昏暗的路灯底下,我孤独地看着她,一个被抛弃的女人。

    但我从没有抛弃过我的狗。

    贝贝,出生于2001年春天。

    在它只有拖鞋那么大,几斤重的时候,就被我爸抱回家了。沙皮狗耶,我很高兴,因为它长得也确实那样——皮皱皱的,咖啡色,短而光泽的皮毛,瓦筒似的嘴巴,粗壮的四肢。

    首先,就是要给狗狗起名。

    那一年,正是贝克汉姆在球场上大红大紫之时。这是一只公犬,我给它起大名为贝克汉姆,简称贝贝。

    我很喜欢它。

    关于所有小狗的可爱,我想,不需要再由我来复述。

    而这篇文字,我只负责悲伤的部分。

    那时,我正在写自己的第一个长篇小说《病毒》,也是中文互联网上第一部长篇惊悚或者说悬疑小说。许多个白天和黑夜,但主要是黑夜,我在当时位于二楼的家,靠近窗户和阳台的电脑台上,敲打键盘诞生这部小说。而幼年的贝贝,就蜷缩在我的脚边上。我可以这样说,贝贝与《病毒》同时诞生,也与我人生的第一本书同时诞生。

    很多年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这条狗,会不会就没有这本书?自然也没有现在的我?

    贝贝刚来的时候,我从没想过它会长到多大,或许就是邻家的那些小狗的样子吧?但是,它成长的速度超乎了我们的想象,不到半年左右,它的体形已经超过了我家附近所有的狗。而当它刚满一岁的时候,完全不是我们印象中沙皮狗的模样。

    最后,贝贝长到了七十到八十斤。因为它的皮毛非常短,所以许多看上去比它大的狗,其实只是毛比它长而已,真正论体格未必是它对手。贝贝的皮不太皱,褶皱仅限头部和下巴,四肢与躯干也更加健美丰长,行动颇为敏捷,非常凶猛,与普通沙皮狗的臃肿肥硕形成天壤之别。它的舌头里还有罕见的大块蓝色斑点,皮毛顺抚时有天鹅绒般的感觉,但逆向抚摸又似砂皮般粗糙。

    开始怀疑它是串串,后来查阅资料,才发现贝贝是正宗的沙皮——骨嘴沙皮,简称“骨沙”,而我们通常所见的沙皮是含有美国血统的肉嘴沙皮。

    “中国骨嘴沙皮犬”是中国本土品种,与藏獒、松狮等中国本土犬齐名。沙皮犬原产广东,曾是用于赌博的斗犬,以凶猛善斗著名,松弛的皮肤可轻易转身攻击,而短少粗糙的皮毛又使咬住它的敌人口腔痛苦,结实的体形更使人望而却步。中国沙皮犬,是世界顶级的斗犬,比特、土佐等名犬都未必是它对手。

    七十年代,香港的中国犬爱好者,将沙皮犬引入美国,杂交培养出如今常见的沙皮犬——肉嘴沙皮,严格说已不是中国犬,而是美国沙皮犬。皮肤极皱,四肢粗短,虽憨态可掬,但完全失去斗犬特征,转化为观赏宠物。美国沙皮犬皮毛过皱,容易体臭,尤其生眼病,这些缺点是中国沙皮犬没有的。后来,肉嘴沙皮大举入侵中国,正宗的本土沙皮犬被漠视,乃至大量做成狗肉煲,短短几年陷入灭顶之灾。据说,目前完全纯种的骨嘴沙皮已基本灭绝,只在专业研究所里还有保存,也可能在某些穷乡僻壤,成为农民的看家狗或野狗。

    这些年说要保护纯种藏獒,而纯种的中国沙皮已销声匿迹,是比藏獒更宝贵的品种。我也不敢肯定我家的贝贝纯度多高,但它含有大部分骨沙血统是无疑的。

    时光一晃,十二年过去。

    我未敢找母犬来与它配种,担心其他犬种会玷污它高贵的血统和基因。我在网上发布过启示,希望能找到一只同样纯度的骨嘴沙皮母犬,继承中国沙皮犬的优秀基因,保护这一名贵的中国犬种。但那只母犬,永远未曾出现。

    2012年,深秋,深夜,苏州河边。

    我看着被抛弃的裸女石膏像,仰月长叹。

    贝贝,你在哪里?

    于我而言,那是真正的,最漫长的那一夜。

    回家辗转反侧。本以为彻夜难眠,但竟然还是睡着了。我很自责。

    白天,我继续出门寻找。

    这回走遍了附近几个小区,从苏州河南岸扩大到了北岸。我找到附近遛狗的人们,向他们打听有没有看到过贝贝,但人家只报以同情的目光,却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

    下午四点半,我回到家,我妈又哭了。

    那是贝贝走失整整二十四小时。

    我妈去小区物业查看了昨天的监控记录。反复看了许多遍,终于发现在四点半左右,我家贝贝出现在门口的摄像头里,跟着一辆车跑出了小区大门。它还在犹豫,前路彷徨,未来灰暗。但它选择了最常去的那条路,往苏州河的方向奔去,消失在世界尽头。

    晚上,我家附近有个洗车店,偶尔能听到大狗的叫声。我立即冲下楼去,四处寻觅贝贝,因为那是它的叫声,惊天动地的,几百米外就能听到。然而,我只看到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德国黑背。

    为什么不是贝贝?我抓狂。

    第三天,我们全家还在寻找,但已渐渐明白,大概这是徒劳的吧。

    真的,很抱歉,贝贝。我没有像许多人那样,在街头,在网上到处招贴寻狗启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寻找变为祈祷。

    我从没在别人面前哭过,甚至从没愤怒过。但是,我在私下里,一个人,经常会被某些很小的事情感动落泪。而在贝贝走失以后,那些个夜晚,我经常哭。

    我们幻想,半夜里,你会来敲门。

    幻想,某天走在苏州河边,会突然看到你。

    我会喊你名字,抚摸你的皮毛,带你回家。

    带它回家。

    其实,还有一个秘密。在贝贝走失的那天,房间里还有另外一条狗。

    它的名字叫拉拉。

    那是一条米黄色的拉布拉多,在贝贝走失前一年,老婆大人在宠物店花了三千块买来,还骗我爸说是别人送的。一如十多年前,我爸告诉我妈,贝贝是别人送的。后来他说漏了嘴,原来是六百块钱买的。不久,在买拉拉的那家宠物店,出现了一条与贝贝刚来我家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幼犬,标价两万。当时,我还挺得意地说,贝贝真的好名贵啊。

    而今,我想,他妈的就算两个亿(约等于一万个LV包包)也不及在我回忆中,贝贝的一个眼神。因为,回忆正在渐渐模糊。就好像,除了是个十一月的秋夜,我也真的记不清,贝贝走失的那一夜,是否两年前的今夜,此刻。

    秘密还没说完。

    拉拉是老婆大人送给我爸的礼物,是条母狗,带回家时只有一两个月,体重八斤。这是条极度调皮的拉布拉多,长大成年也活泼个不停。相比之下,贝贝却是沉着冷静的,像成熟的男人,总是蹲在沙发或地上。现在,拉拉已痴肥到八十斤。在它还没长大时,就经常欺负老实的贝贝。照道理,作为斗犬的中国骨嘴沙皮,一旦被惹火了,立时能把拉拉咬得半死。贝贝却明白男人要对女人谦让的道理,处处都让着拉拉,从没伤害过她。

    直到有一次,拉拉怀孕了。

    不用调查和推理了,凶手就是贝贝,它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前面已经说过,为了保持中国骨沙的血统纯洁,贝贝一直未能找到适合交配的对象,它到十二岁还是处子之身。

    拉拉是贝贝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它的最后一个女朋友。

    但是,我们无法想象拉布拉多生下的沙皮会是什么模样。当时,咨询了许多人,都建议要把这个拿掉。踌躇再三,我们送拉拉去做了无痛的人流,找了个德国医生,手术费三千块,比花季少女们还贵。

    几个月后,贝贝走了。

    不知道,它自己开门出走之前,有没有回头张望过拉拉一眼?

    我没有很后悔,而是极度后悔。

    如果,没有送拉拉去做人流,或许,贝贝与拉拉的孩子们,就会在2012年的秋天,来到这个世界。

    拉拉与贝贝的孩子,可以起个名字——拉贝日记。

    有些历史感,也有些邪恶。

    当贝贝遗憾地走失以后,至少可以留下它的一线血脉,将遥远的加拿大拉布拉多与古老的中国犬连接在一起的种子,那会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串串啊!

    可惜,这部漫长的日记永远都写不出来了。

    后来,一直在想个问题,贝贝为什么要出走?所有的狗,都喜欢出门去玩,如果能够自己把门打开,通常十有八九会溜出去。不过,号称智商最高的拉布拉多,拉拉至今也没有学会贝贝的开门绝技。

    但它为什么没有回来?贝贝是否有某种怨恨?跟它的孩子被扼杀在拉拉腹中有关呢?

    赵若虹跟我分析过,说是狗到了一定年龄,比如十二岁快要老死之前,就会决定离家出走,躲到不为人知的角落,孤独地死去,为了不让主人看着自己死去而悲伤。

    2012年,我经历了许多事情,在此不一一描述了。

    那是我内心极度起伏的一年,也包含陪伴了我十二年的狗走失的那一夜。

    传说,2012年12月22日,是古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

    那一晚,我反复听一首歌,薛岳的《如果还有明天》。

    如果还有明天

    你想怎样装扮你的脸

    如果没有明天

    要怎么说再见

    还好,我看到了2013年的太阳……还有2014……眼看就要到2015了。

    此时此刻,我在想,我的贝贝,它现在在哪里呢?

    它,还活着吗?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高了。

    我在想象,它可能会有的几种命运,最大的一种可能,来自于苏州河桥洞下的流浪汉们。是啊,曾经有人看到过他们,杀死流浪狗煮了充饥。或者,被人送进了狗肉火锅店?还是乱穿马路时被汽车撞死了?还是无法寻觅食物冻饿而亡?也可能是被人举报,打狗队员将它收容,最后人道毁灭。

    但我还是希望它还活着,哪怕此生再也不能与我见面,至少能得个寿终正寝。

    如果,它被某个人家收养了,虽然不太有可能,因为中国骨嘴沙皮终生只认一个主人,绝对不会背叛。

    贝贝最好的结局,应该是被送到某个郊外的工厂,成为一条看管厂房的巡逻犬,这也能发挥它斗犬的优势,更有巨大的空间可以活动,最好就是在乡村田野的环抱中,总比被憋在市中心的狭窄环境里好多了。

    最差的嘛,就是依然在街头流浪,每天饱一顿饿一顿,偶尔跟别的狗打打架。它应该很厉害的,没有狗打得过它——但是,它老了。

    今年,如果,它还活着,那就是十四岁了。

    它会走不动路,掉了牙,生了疮,受了伤吗?

    要是你看到,可以告诉我,我送它去看医生。

    我知道,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这些年来,关于养狗与狗肉的争议很多。我从未加入过这些讨论,我可以尊重别人的饮食习惯,这与我自己坚决不食用狗肉,或者不食用其他什么无关。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狗奴”。有时候,看到某些人为了保护小动物的权益,而做出损害人的利益的事,我同样会感到可笑。

    于我而言,狗或者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的人生和家庭以及记忆中,曾经有过的那个它。

    很多年前,有个女孩对我说,要多拍些贝贝的照片,因为,老天留给狗狗的时间不多。

    那时候,我每天都能见到贝贝,也不曾太在意这句话。

    后来,当贝贝的年纪一天天变大,直到逼近十二岁的大关。虽然,它并没有显老,据说狗的衰老是瞬间的,然后很快就会不行了。我也想过如何面对它的后事,如何送它这辈子的最后一程,如何送它入土为安或烧化成灰。但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却是这样的结局。

    至于,贝贝的照片,倒是留下来不少。大多留在我的电脑里,偶尔也被冲洗成照片,压在我原来家的玻璃底下。自从它走失以后,我却很少再敢看那些照片。每看一次,心里就会特别难受。

    再回答本文开头的问题——为什么,我一直不敢写这篇文章?为什么,我不敢告诉别人?因为,我很恐惧,哪怕只是为此,写特么几句话,我都会把自己,哭成狗。

    果然,现在,此刻,NOW,我正在敲动的键盘,已被自己的眼泪,浸湿了。

    魂淡啊!

    半年前,我把我家的电脑桌面,替换成了贝贝的照片。然后,我开始每天写#最漫长的那一夜#系列长微博小说。

    每次开机与关机,我都会看到它。

    不,而是它在看着我,提醒我,生命中总得面对某些东西。

    无论是好是坏,是悲是喜,是苦是甘。

    疼痛,有时可以摧毁一个人,有时也可以让人变得坚不可摧,可以让我写下这些文字。

    网上流行一张照片,左边是贝克汉姆,右边是马云。许多女孩留言说,如果左边的是老公,右边的是老爸,人生就圆满了。而我想,如果我是马云,我会用自己一半的财富,把左边那个换成我走失的狗,因为他俩是同一个名字,假如可能的话。

    上个月,我在饭桌上遇到赵传——《我是一只小小鸟》《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的赵传。

    我不敢说,我也是听着赵传的歌长大的。

    饭后临别之时,我才知道,原来赵传是我家邻居,跟我住在同一个小区。

    忽然,我很想问赵传,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你有没有在小区门外,看到过一只黑色的中国骨嘴沙皮犬?这条狗走失了,主人很想念它。

    我没有这样问,只是在心中,默念一首他的歌《我终于失去了你》——

    啊……我终于失去了你

    在拥挤的人群中

    我终于失去了你

    当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荣

    当四周的掌声如潮水一般的汹涌

    我看见你眼中伤心的泪光闪动

    PS.很多人说,我的小说陪伴了他们长大。而我要说,在大约十年的光阴里,贝贝陪伴了我的这些小说诞生。

    感谢它。

    也感谢你们,真心的。

    第18夜 人生就像打电话

    人生就像打电话,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我们说好了一起挂,行吗?

    人生是什么?

    你MB!

    第一句话是半夜接到的骚扰电话,第二句话是你的回复。

    真正的标准答案是:我们生下来,然后又死掉。

    这年头,但凡有个手机,就算座机,谁没接到过广告推销的电话呢?是傻逼兮兮成了人家客户,还是一言不发直接挂断?在多如牛毛的推销或骚扰电话中(更多已被安全软件消灭),有一通最沁人心脾——

    “喂,请问是蔡先生吗?”

    “是。”

    “今天我告诉您的事情是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说过的。”

    “你是哪位?”

    “您的声音真的非常好听!”

    “究竟有什么事?”

    “猜猜看?这是一个小秘密!听您说话,就知道您是这方面的专家。”

    “你的秘密?”

    “好,请听清楚了,今天我要告诉您的秘密是——我是奥巴马与普京贵宾服务中心的,是您的客户专员,专门为您做理财服务。”

    没劲!我挂断电话,微微有些遗憾。

    从第一句话起,我就明白是电话推销,之所以迟迟不挂断,完全是因为她的声音。

    妈蛋,真好听。比初恋更甜蜜,比林志玲更平易近人,比波多野结衣更端庄,比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中央电视台首席女播音员更柔软。

    今晚,这个故事,是关于她的。

    2014年,初春,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大城市。妹子是去年的本科应届生,期望在金融中心找个专业对口的工作,比如财务经理啊,投资专员啊,最不济也是银行行长秘书。

    但,三个月里投了无数简历,没找到任何工作。有个HR告诉她——虽然她有国际金融专业的本科文凭,但盖着山东蓝翔大学的钢印,还是建议她去挖掘机行业发展。

    她难过,自觉在学校刻苦认真,钻研各种金融知识,只因开学典礼上校长一番话:我们的毕业生如果不踏踏实实学本事,那跟清华北大还有什么区别呢?

    终于,她从求职BBS里找到一份工作,名字听起来高端大气:奥巴马与普京贵宾服务中心,主要业务是个人理财与投资。老板跟某银行领导是亲戚,却是百分百私营企业,不过二十几号人,半数是做电话销售的。

    培训只进行了半天,她开始在坐席前打电话了。

    第一通电话,对方是个女的,她还没说上半句话,就被强行挂掉了。

    她给自己个笑脸,继续打第二个,这回是个男的,居然嗯嗯啊啊听下去。她努力介绍公司业务,把在大学里学过的各种投资理财知识,考试般地背了一遍。

    聊了半小时,最后对方说,我是声音控,美女,能跟你约炮吗?

    额头冒出冷汗。大学四年,她从未谈过男朋友。学校里男生虽多,但小鲜肉绝无仅有。至于她自己嘛,在男生眼里属恐龙级别。每次她觉得社会不公平,人人冷漠,只要自己照照镜子,就觉得也是人之常情了。

    她不想轻易拒绝客户,低声说,约炮不行的,但可以来我们公司看看。

    其实,她心里说,我是颜控,先把你自己的丑逼脸传张照片过来让老娘瞧瞧吧!

    “帮我用舌头舔舔电话吧?”

    她果断挂掉。

    毫无疑问,对面是个变态,而自己呢,好像刚被变态强奸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她蒙着脸哭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打电话。

    第三天,在拨打了一百九十多通电话之后,她成功地在电话里卖出了第一份产品。

    她很高兴,回群租房的路上,奖励了自己一顿麻辣烫。

    上班两个月,进入盛夏时节。虽然工资很低,偶尔成功的几单生意,也不过几百块的提成,但她爱上了电话销售员这份职业。

    有天她拨出个号码,根据大数据,此人姓石,单身男性,此外一无所知。

    “喂,请问是石先生吗?”

    “是。”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今天我告诉您的事情是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说过的。”

    “嗯?你谁啊?”

    通常百分之八十的接电话客户都会这样问。

    “您的声音真的非常好听!”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跟我说。”

    好像不是讽刺,他是真心这么说的。

    “猜猜看?这是一个小秘密!听您说话,就知道您是这方面的专家。”

    “听着,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秘密,数不清的悲剧,每天每分每秒都有人被谋杀,但关我屁事?”

    遇到这样的口气也是平常事,她继续和颜悦色:“好,请听清楚了,今天我要告诉您的秘密是——”

    “所有跟我通电话超过一分钟的女子,都在三个月内出意外死了!美女,这就是我告诉你的秘密!”

    她听得后背心竖起汗毛。但是,对方已在电话里耗费了这些时间,说明有可能攻克下来,绝不能半途而废:“我是奥巴马与普京贵宾服务中心的,是您的客户专员,专门为您做理财服务。”

    “等他俩正式结婚了再来给我打电话吧!”

    “这个,恐怕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再也看不到了。”

    “你的有生之年会有多久?”

    终于,她既不想挂电话,也不想再接受对方的羞辱和诅咒了,却重新让自己冷静下来:“石先生,您可以不购买我们的产品,但请不要用这种说话方式,我们都是平等的。”

    “小姐,这个地球上从来没有平等两个字。”

    “对不起,别叫我小姐!如果您觉得这通电话是在浪费时间,那么我现在可以挂断。”

    “你的电话刚打过来,就显示有一千零九十五人标记是广告推销!但我想闲着也是闲着。”

    “石先生,我猜您的财务状况可能遇到了某些问题。”

    “破产了。”

    “我们公司为破产人士有专门解决方案——黄金套餐年费八千八百八十八,白银套餐季费三千八百八十八,青铜套餐月费一千五百八十八,单次服务最低价八十八元起!包你立竿见影改变人生!无效可退全款!包邮啊,亲!”

    “但我身上只有几十块现金,还欠银行十几万,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

    “如果您有时间,可以来我们公司咨询,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小姐,你先当心一下自己吧,没事不要乱出门,小心三个月内没命。”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终于,她也发飙了。

    她面色煞白地站起来,强忍着没把电话机砸掉。她记下那个号码,在手机里给他起了个名字:“来自火葬场的你”。

    第二天,她去火车站买了一百张SIM卡,批发价每个五块,不需要登记身份证。

    她决定每天给那个王八蛋打骚扰电话。她在网上查找博大精深的汉语里各种骂人脏字,去了全国各地的方言论坛,每个地方的中国人都有最恶毒最下流的骂人话。还有文艺小清新的方法,比如凌晨一点钟问他“人生是什么”。被拉进黑名单或举报都没关系,反正一天换张SIM卡,打到他跪地求饶换手机号为止。

    深夜,她开始打电话:“您好,这里是火葬场。对于您家人的离世,感到很抱歉。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

    “我没有打过电话啊?好吧,你们现在来医院吧,地址是……”

    心里一慌,真的家里死人了?

    “啊,等一等,我记一下。”

    “是您的哪位家人?”

    “我妈,今天刚走。”

    “对不起。”

    “你要说什么对不起?”

    “哦,我们会赶快派殡葬车过来的。”

    “你是谁?”

    她赶快把电话挂了,会不会声音被认出来了?平常人不会开这种玩笑的。她给殡仪馆打了电话,通知他们派车去那家医院。

    憋了整整三天,每次玩手机都要看看通讯录里“来自火葬场的你”,仿佛那真是一座火葬场,不停地吞入尸体吐出骨灰,顺便给城市增加点PM2.5。

    她又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你好,这里是火葬场,请问您对我们的服务满意吗?”

    “今日大殓,我很满意。”

    他的声音低沉,似乎背后就是遗像和骨灰盒。

    “如果是一百分,请问您给我们打几分呢?”

    “一百分,但我想投诉,有人冒充你们给我打电话。”

    “哦?”

    “小婊砸,我早听出声音不对了。我家在办丧事,你打骚扰电话过来,还是个人吗?”

    “对不起。”

    “下次进火葬场的就是你了!”

    挂断电话,她捏着手机,孤独地坐在群租房的角落里。薄薄的隔壁响起邻居做皮肉生意的叫声,这个深夜既有性命又有死亡。

    凌晨,睡梦中,她又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浮现起一张男人泪流满面的脸。

    两三个礼拜,越发魂不守舍,好多次打电话时都会走神。每次翻手机通讯录,看到“来自火葬场的你”就会心慌。她犹豫过无数次,要不要删除这个号码?但,手指总是按不下去,仿佛那个人就在背后,无影无形地抓着她手腕。

    深夜,十点,她无法抑制给他打电话的欲望。

    又一张新的SIM卡,拨通了“来自火葬场的你”,电话铃响了很久……

    “谁?”

    “是我呀。”

    “又是你?”

    显然,对方已牢记她的声音了。

    “先别挂电话,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不在乎!”

    “能跟你说说话吗?”

    等候良久,响起一个干哑的声音:“好。”

    “你好像出了什么状况?”

    “没事,我很好。”

    “上次我真的不知道你家在办丧事。如果,你是因此情绪不好骂了我,我可以原谅你,石先生——”

    “叫我石头。”

    根据电话推销法则,一旦有这种亲昵的称呼,比如小李,老张,大刘之类的,说明对方信任你和你的产品,成功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好啊,石头,你快要睡了吗?”

    “我要是告诉你,我很快就会长眠不醒,你信吗?”

    “听起来,你的情绪很消沉啊。”

    “哇,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你的负能量垃圾筒,我是做个人理财与投资的。”

    “真他么敬业,我要是有一万块,肯定买你们的产品。可是,我有吗?”

    “我也没有。”

    “真的?”

    “嗯,我是个女屌丝。”

    “你是在安慰我,声音那么好听,美女吧。”

    “我很丑。”她第一次对男人说这样的话,好在是电话,当面反而不敢说,“声音好听的女孩子大多很丑,你不信吗?”

    “喂,丑女,你听过一首歌吗?赵传的《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那首歌唱的就是我。”

    “你是搞音乐的?”

    “也算是吧。”

    “是在酒吧驻唱的吗?哪一家啊?有机会我能来听吗?给你献花?”

    “我在演出公司上班,给演唱会打杂,给工作人员送盒饭啦,开车啦,灯光设备啦,男明星唱累了后台休息,我给他按摩屁股解乏。”

    “那么女明星呢?”

    “我通常是给女明星擦鞋油的。”

    “石头,你的手机还有多少格电?”

    “一半。”

    “不早点睡吗?”

    “丑女,你要挂电话了吗?”

    “晚安。”

    “等一等!”

    他在电话里吼了一声。

    “怎么拉?”

    “没……没什么……”

    “你还想跟我继续聊天,是吗?”

    沉默中含糊的声音:“是。”

    “哇,你有多无聊啊?”

    “你想错了,我只是……只是……你的声音好好听啊。”

    “好吧,本姑娘陪你说话,超过半个小时要收费啊。”

    “我破产了。”

    “可以赊账,按揭,分期付款!我可是在蓝翔学金融的。”

    “你们公司有没有阴间的理财服务?”

    “阴间?”果然是“来自火葬场的你”啊,“我可以告诉老板,适当开发一下这个领域的服务。不过,到时候要往地下打电话推销,我可就惨啦,就怕天天被你这样的吊死鬼骂。”

    “丑女,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其实,你挺可爱的。”

    “这辈子没人这样说过。”

    她没说谎,莫名有些小激动。

    “可惜了,以后不能陪你电话聊天,我快死了。”

    “这种骗人把戏太过时了,哼,说说你怎么死呢?”

    “从楼顶掉下来摔死。”

    “什么时候?”

    “一分钟后。”

    “你以为你有预知未来的超能力?”

    “不是,我正准备跳楼自杀。”

    “别开这种玩笑!”

    “没有啊,你听听风的声音!”

    他把手机举到远处,果然狂风呼啸,似在几十层楼顶。她从小就有恐高症,听到这声音再想象下都会腿软。

    “不要啊!”

    隔了好久,听到他剧烈喘息的声音:“喂,丑八怪,喊什么喊?我差点被你吓得掉下去!”

    “你也会怕死?你要死就死,关我什么事啊?”

    “那我真的去死了?”

    “石头,等一等!”

    “好,那我等一等再去死。”

    真想冲到他面前,抽他一顿耳光,再把他的舌头与鸡鸡都割了,假如他是骗人的话!

    “你怎么让我相信呢?”

    “亲爱的,我在楼顶上坐了两个钟头,正准备跳下去,手机响了——要不是你这个电话打进来,我已经是个死人,躺在底下的大街上,被无数围观的人们拍照了。”

    “如果是这样,我绝对不会让这个电话挂掉的。”

    “电话总得挂的,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

    “石头,你个傻瓜,请保持通话。告诉我,你在哪里?”

    “你打开微博或微信看一下。”

    她赶紧搜索“直播跳楼自杀”,都指向本市同一栋大楼。虽是深夜十一点,不少人还在街边仰头围观。有些混蛋起哄叫楼顶的快点跳,免得大家等太久错过好戏。

    真的是他吗?不断刷新,出现楼顶。她认得那栋大厦,四五十层。底下是有名的商场。有人拍到了楼顶的跳楼者,看不清脸,是个年轻男子,不停地拿着手机通话。不少人猜测是警方正在与其通话,谈判专家或心理医生劝阻他自杀。公安的微博表示,与自杀者通话的并非警察,而是某个不明来源的电话。

    不明来源的电话——就握在她的手心里。

    “你别死啊!”

    她对着手机大喊,而他回答:“靠,那么久不出声,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今晚,谁都不会死的!”

    “我要跳下去了哦!”

    “别!”慌乱之间,她随口说,“我喜欢你!”

    “什么?”

    “哦,我说我喜欢你说话的声音,愿意跟你做朋友啊。”

    她掏出本小册子,进公司第一天的培训教材。翻到最后一页,每天上班前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

    我会成为电话营销的顶尖高手,电话是我终生朋友,我热爱电话。我所拨出的每通电话都是最重要的,对方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或我将成为他生命中的贵人。我喜欢打电话的对方,我喜欢我电话的声音。我打电话可以达到我想要的结果。我下一通电话比上一通电话都有进步。我充满热忱,我会自己感动,一个感动自己的人才能感动别人。没有人会拒绝我,所谓拒绝只是他不够了解,是我推介的角度不是最好。

    “知道吗?石头,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或者,我将成为你生命中的贵人!”

    “你已经是了!声音迷人的丑女。”

    “对了,你有女朋友吗?”

    “曾经谈过。”

    她故意用愉快的语气说:“那就是现在没有喽?”

    “嗯,但我猜你也肯定没有男朋友。”

    “是啊。”

    “可我没机会跟你谈恋爱了。”

    “只要你不死,从楼顶走下来,就有机会啊。”

    “当我决定走上楼顶,就绝对不会再走下来。”

    他听起来毅然决然,好像地下党员上刑场。

    “没出息的石头,为什么想死?”

    “活着没意思。”

    “跟你妈妈去世有关吗?”

    再度沉默,电话里全是刺耳的风声,楼下的汽车发动机声,还有远处警方的喇叭声。

    “我的爸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我爸住在外地,我妈一个人住在这里。小时候,每个同学家里都有电话,但是我家穷,一直没有条件安装。”

    “差不多我家也是哦!”

    “我没在电话里听到过妈妈的声音。她也从没来看过我哪怕一眼。我恨她。初中那年,我爸有了一部手机。有天晚上,我偷用爸爸的手机,给妈妈打了通电话。是个男人接的电话,我只说我找妈妈。那个男的把电话掐断了。从此以后,我再没听到过妈妈的声音。几年前,我大学毕业过来打工。我没去找过我妈,电话都没打过半个。我换过各种工作,不停地搬家租房。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从房产中介到保安到快递员到演出公司打杂的,我感觉像个蚂蚁,忙忙碌碌地给自己搬运面包屑,随时可能被街上的高跟鞋踩死。对了,我也做过电话推销员,立刻就能听出你是干吗的。”

    “哈,我们是同行,石头前辈。”

    “丑女,你真的很机灵啊,是块做电话销售的料。”

    “为什么不干了呢?”

    “我没办法克服内心的障碍,总害怕被人骂,被拒绝,甚至把电话放到口袋里,任凭我说了半天都没声音。对啊,你是怎么对付那些前台小姐的?”

    “打公司电话吗?那我得严厉多了——你跟陌生人讲电话都这样吗?你帮我转电话前,还想知道关于我什么事?不转这通电话,老板会失去许多赚钱机会,你敢冒这个险吗?既然你不愿听我说话,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如果你们老总来问,我就能说跟谁谈过了呢!”

    “哈哈哈!”

    好担心他会不会笑得摔下去呢。

    “我很可笑吗?别再笑了,石头,我都脸红了!”

    “今年春天,我妈突然打我电话,说她生病住院,想见我。她得了癌症,晚期,病入膏肓。”他的语气突然沉重下来,“这些日子,我也失业了,欠了信用卡费一大堆,可以说是破产了。妈妈临死前,送给我一台IPHONE6,用仅剩的积蓄买的。她说,我小时候,没能给我打过电话,非常内疚,不配做我的妈妈。她快死的时候,头发掉光了,不想让我看到她的样子,就把我赶出病房。妈妈让护士帮忙拿着手机,用最后的力气跟我通话,祈求我的原谅。我在电话里说,妈妈,我早就原谅了你啊。然后,电话那头再也没了声音。”

    “现在你跟我通话的这台手机,就是你妈妈送给你的?”

    “嗯,这是我从小大到,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妈妈的礼物。”

    她的眼眶有点红,深呼吸:“石头,你这混蛋,要是现在自杀,你妈妈会骂死你的!”

    “我早就想死了,从上中学的时候起,那时老师们就说,这孩子没救了。”

    “那些老师都胡说八道,你还信啊?”

    “再见吧,谢谢你,亲爱的丑女。”

    “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电话那头在沉默,风声呼啸,如死神的呼吸。

    “你还在吗?石头?还在吗?”

    她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说吧。”

    这是否算是再一次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如果世界末日来临,只能带一种动物上诺亚方舟——马,老虎,孔雀,羊,你会选择哪一种?”

    “什么问题啊?”

    “回答吧,你不就在世界末日吗?”

    “老虎。”

    “为什么?”

    “昨晚,我梦见了老虎。对了,你看过李安导演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吗?丑女,如果是你,你选哪样动物呢?”

    “我……我……我选羊!”

    “羊?”

    “你属羊?”

    她扑哧一声笑了:“是啊。”

    “嗯,年龄暴露啦,我比你大三岁。”

    “石头哥,我能请你吃夜宵吗?你知道这附近有家路边摊的烤生蚝很正的耶!”

    “说得我都饿了啊。”

    “好啊,那我出门去接你。”

    “哎呀呀!”

    “咋啦?”

    “我看到这栋楼底下啊,街上刚出了车祸,就是几秒钟前,我们说话的时候,有个女孩被辆土方车压死了!好惨啊!半个身体都没了,马路都塞住了啊。”

    “你信不信,全世界人都死光了,你都不会死呢!”

    “不知道。”

    “你等着,别跳楼哦,我这就过来找你!”

    她穿上一件外套,踩着拖鞋就出门了。手机保持通话,挂上耳机方便行动。她飞快地冲到路边,打上一辆出租车,前往微博上直播的跳楼地址。

    “石头,我在赶来的路上,你可别往下跳哦!”

    “你真的要过来?”

    “谁骗你啦?我要是骗你的话,天打雷劈做小三!”

    “好吧,我等你!”

    十来分钟,出租车开到了楼下,果然周围人山人海。

    但她没看到所谓的车祸现场,大概已经被清理掉了吧。

    她仰天望着楼顶,灯光已经照亮那上面,果然坐着一个男人。他紧挨着天台边缘,两条腿悬挂在半空中,这让警方的救援极其困难,哪怕轻轻触碰半下,都可能让他摔下来。

    更高的半空中,有架直升机正在盘旋,似乎想要空中营救。

    太遥远了,无论如何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正在通电话。

    “喂!我已经到楼下了,石头,你快下来吧!”

    “好啊。”

    “不!不!不是叫你跳下来,你回头坐电梯下来!”

    “可是,丑女,我们都回不去了。”

    “回得去!我们都来得及!”

    “凭什么?”

    “我嫁给你!”

    她脱口而出,围观的人群侧目。

    “你说什么?”

    “只要你不死,我就嫁给你。”

    “又在骗人,这可不是电话推销!”

    “石头,我是认真的!”

    “算了吧,我是个屌丝,除了一身债,啥都没有,你不会要我的。”

    “谁说你一无所有啊?你还有病呢!”

    “对啊。”他大笑着说,“你也有病啊?”

    “哈哈哈,石头,我们都有病,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我们都病得不轻啊!”

    楼顶和楼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异口同声笑起来,笑得那么天真,那么无邪。

    他左手抓着手机,右手往楼下招了招,引起下面一片惊呼,以为他真要跳下来了。

    她对着手机冷静地说:“人生就像打电话,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但在挂之前,你得先把电话费挣了。”

    “电话费?对啊,再不充话费,我就得停机了!”

    “你得下来自己充哦!”

    “问你个问题,你真的很丑吗?”

    “是啊,丑到你半夜吓醒!石头哥!”

    “那我太好奇了啊,真的得要下来了,看到你究竟有多丑,然后再去死。”

    “好啊,我就在这里等你!”

    然后,他真的站起来,从楼顶上消失了。

    底下的人群一片失望,还有人发出嘘声,大喊:“骗子!浪费了老子几个钟头!”更有网上开赌场的为此而损失惨重——半小时前跳楼的赔率还很高呢,全国已有好几万人下注了。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了楼下。

    坐电梯下来的。

    一群警察簇拥着他,同时给他戴上手铐,威胁跳楼严重违法,可能要行政拘留。

    他向人群张望,期待能看到那个她,传说中最丑的女孩子。他不在乎她有多丑,更不在乎她是否真的会嫁给他。

    他只是想要看到她,靠近她,抱紧她,亲吻她。

    然后,被警察叔叔拖走。

    但她没有出现,周围只是骚动的人群,向他投来谩骂与唾沫星,丝毫没有她任何的影子。

    手机里的通话已经断了。

    她先挂了。

    好遗憾呢,他抬头看着城市,夜空被灯光污染无比灰暗,似有流星滑过。

    其实,她就藏在人群深处,在某道玻璃背后,从手机里取出SIM卡,扔进路边的垃圾箱。

    她看到了他。

    无法形容他的容貌,总之,她知道自己喜欢他。

    非常非常的喜欢他。

    刹那间,自动脑补了无数画面——他和她在大街上相遇,在无数人惊讶与错愕的目光下,两人紧紧相拥,最浪漫的法式亲吻,像失散多年的恋人。相爱,热恋,结婚……她会为他生一大堆孩子,去他妈的计生委。每个孩子长大后,都将是电话推销的高手。最后,他们就像一通电话,说好了,一起挂。

    但,这只是幻想,仅仅存在于一秒钟的大脑皮层。

    放下电话,他和她,终究只是陌生人。

    她转头离去,在午夜的街头,脚步越发轻盈,就像回到十岁那年,学校里跳舞的小姑娘。

    谁的眼泪在飞?

    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走过一座又一座桥,走过无数的路灯和大厦,走过正在打烊的KFC,走过二十四小时的钟点房旅馆,走过彻夜狂欢的老外酒吧,走过夜幕下流浪的野猫。

    忽然,她发现又回到了这里,回到四周喧嚣的人群,马路对面有栋高楼,直耸夜空云霄。手机依然在通话状态,

    “如果世界末日来临,只能带一种动物上诺亚方舟——马,老虎,孔雀,羊,你会选择哪一种?”

    “什么问题啊?”

    “回答吧,你不就在世界末日吗?”

    “老虎。”

    “为什么?”

    “昨晚,我梦见了老虎。对了,你看过李安导演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吗?丑女,如果是你,你选哪样动物呢?”

    “我……我……我选羊!”

    当她一边在通电话,一边横穿过午夜的街道,想要到楼顶去接他下来,却丝毫不曾注意路上的车流——有辆土方车疾驶而来,根本来不及踩刹车。

    羊。

    她死了。

    至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她死后的一场幻想而已,真实的世界是这样的——

    半个身子留在车轮底下,暗红的鲜血像团草莓浆,缓缓地浸染肮脏的路面,也染红了她那双HELLO KITYY的拖鞋。

    七百块的山寨手机,摔到路边的排水沟里,依稀传来楼上男人的喊声:“艾玛!”

    而她感到自己飞了起来,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像片羽毛,像只蛾子,像个鬼魂。她越过围观的人们的头顶,就好像插上一双隐形的翅膀。

    她越飞越高,一直飘到上百米的高度,发现有个男人摔了下来。

    在十八层楼与十九层楼之间的半空中,她看到了他。

    但他没有看到她。

    高速坠落中的他,心里极度后悔——后悔为什么要爬到楼顶自杀,后悔为什么接起不速之客的电话,后悔为什么没有及时挂断而通话了两个钟头,后悔为什么低头看到楼下发生的车祸,后悔为什么始终抓紧手机而听到她的惨叫声,后悔为什么因此而心慌意乱脚底一滑,后悔为什么看上去像是要跳下去救她,她已经让我放弃自杀的念头了啊!妈蛋!

    总之,他下来了。

    而她已飘到楼顶,很遗憾再也看不到他了。

    最漫长的那一夜,楼下发生惨重车祸的二十秒后,又有一个男人坠落到地面。他摔在被压住半个身子的女孩身边。他俩的鲜血流淌在一起,头发互相纠缠,他的左手抓住了她的右手。因为跳楼的巨大冲击力,男人的一双眼球被挤出来,玻璃弹珠般滚落到她的脸边,似乎是要看清她有多丑。

    在更高的地方,整座城市的上空,接近星星和月亮的云层间,她不再有恐高症了,才想起刚才的答案——

    “马代表事业,老虎代表自尊,孔雀代表金钱,羊代表了爱情,你所选择的就是你内心最在乎的东西。”

    此时此刻,三万英尺下的地面,警察驱散围观人群,搬运这两具年轻的男女尸体,各自蒙住一块白布,送上及时赶到的殡葬车。在火葬场干了三十年的老司机,这辈子拉过成千上万具尸体,叼着一根红双喜说:“人生就像打电话,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但我只同意前半句。”

    No new years's day

    to celebrate

    no chocolate covered candy hearts

    to give away

    no first of spring

    no song to sing

    in fact here's just another ordinary day

    No April rain

    no flowers bloom

    no wedding saturday within the

    month of June

    But what it is

    Is something true

    Made up of these three words that

    I must say to you

    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

    I just called to say how much I care

    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

    And I mean it from the bottom

    of my heart

    No summer's high

    No warm July

    No harvest moon to light one tender August night

    No autumn breeze

    No falling leaves

    No even time for birds to fly

    to southern skies

    No libra sun

    No Halloween

    No giving thanks to all the

    Christmas joy you bring

    But what it is

    Though old so new

    To fill your heart like no three

    words Could ever do

    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

    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

    I just called to say how much I care

    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

    And I mean it from the bottom

    of my heart

    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

    I just called to say how much I care

    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

    And I mean it from the bottom

    of my heart

    ——Stevie Wonder 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

    第19夜 诺基亚与摩托罗拉也有春天

    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罗大佑

    我的第一台手机是摩托罗拉。

    黑白屏幕,单调的电子铃声,不能照相,蓝灰色外壳。我用这台手机玩过短信游戏,为写那个“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的故事,那还是手机WAP的时代。

    后来,我换了台国产品牌的夏新,涂着蓝色金属的翻盖,有个女孩说它看起来像玩具。

    一年以后,我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诺基亚。刘德华为这款手机做过广告,我记住样子就买了。说起拿诺基亚当榔头敲小核桃之类的——我没试过,但确实结实耐用,无它。

    网上流行过一首歌“我赚钱啦赚钱啦,不知道怎么去花?我左手买个诺基亚右手买个摩托罗拉,我移动联通小灵通一天换一个电话号码呀”。那年我真的赚钱啦,自己买了两套房,买俩手机又算啥呢?我又买了一台摩托罗拉,翻盖手机,总是不停响起“HELLO MOTO”。

    2008年,我换了自己的第六台手机。多普达,又薄又宽的,当时看起来很商务,但死机与卡慢问题严重,用得不爽几近奔溃时,真想要扔到水里去啊——当你脑子里成天想一件事,这件事往往就会变成现实。

    不过,那台手机却是诺基亚。

    诺基亚的主人叫一草,百度百科上这样介绍他——

    一草,本名黄杨健,江苏泰州兴化人,知名青年出版人,作家,青少年人生、职场励志培训师,北京作家协会成员,广东永正图书发行有限公司CEO兼总编辑。已出版个人图书十余部,包括《那时年少》《毕业了我们一无所有》等畅销书。已成功在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对外经贸大学、西安工业大学等近百所高校开展“毕业了一无所有到年薪百万”的励志讲座,深受广大学生追捧。

    其实,我所认识的一草,并不客气的说,是个奇葩。最初认识一草,彼时他还在上海,长得五大三粗,脑后留着马尾巴,下巴蓄着山羊须,说话嗓门很大,普通话不怎么标准,根本不是传说中文学青年的样子——除了无业游民这一点符合。

    后来,一草去了北京,进到图书出版这行,阴差阳错成了我的编辑,负责的图书就是《天机》。他陪我跑过全国很多场签售,我们曾经躺在火车软卧包厢里,整个晚上聊天。我们有些共同认识的朋友,他也说了不少他的秘密,有关郭敬明的八卦。窗外是中国沉睡的田野,碾压过沧桑的金属轨道,偶尔黑夜闪过几点光线,不晓得是诡异的灯光,还是熠熠的星空?

    七年前,国庆节的第三天,一草陪同我去杭州签售。

    我们从上海出发,那会儿还没高铁,去杭州最快的车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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