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鸿达站在原地,目送吉普车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他搓了搓手,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李局长亲自把他拉到一边说这话,分量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林风这小子,不只是立了个二等功那么简单,他是入了大人物的眼了。
省里、市里,还有部队那边,都有人惦记着他。
他心里盘算着,往后得多盯着点靠山村的事,尤其是林风那边的动静。
有什么困难,得第一时间帮忙解决,不能等人开口。
省里市里都盯着呢,他这公社书记,不能掉链子。
至于林风本人……
蒋鸿达眯了眯眼。
这小子有本事,也有分寸,不是那种得势就翘尾巴的人。
跟他打好关系,对公社、对他自己,都没坏处。
……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靠山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上了快车道,日子一天比一天热闹。
林风拿着二等功奖章的照片先是上了省报,接着被军区报转载,最后竟然登上了《人民日报》。
那篇报道的标题林风自己看了都觉得夸张——《知青英雄林风:战场上救首长,山村里立新功》。
报纸一到村里,周大山就让人贴在村口的公告栏上,又怕风吹坏了,特意找了块塑料布罩着。
靠山村从此成了远近闻名的“英雄村”,林风更是成为了全国有名的英雄。
慰问信像雪片一样飞来,有部队的,有机关的,有学校的,还有好些不知道从哪儿寄来的,信封上就写着“靠山村英雄收”。
周大山让人把这些信都收好,打算等空闲时一封封回。
山货和砖瓦的生意彻底火了。
原先包装上只印“靠山村出品”,现在周雪梅让人加了一行字,“英雄村荣誉产品”。
就这一行字,订单量翻了两番。
公社把靠山村树为“抓革命促生产典型”,蒋鸿达亲自来挂牌子。
牌子挂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红底金字,太阳底下一照,晃得人眼疼。
周大山这一个月,嗓子就没好过。
三天两头接待领导,今天县里的,明天市里的,后天又是哪个报社的记者。
他一遍遍讲着林风的事迹,讲着靠山村的变化,讲到后来,嗓子眼儿直冒烟,喝水都压不住。
村里新装的那部电话,响得比公鸡打鸣还勤。
“喂,靠山村大队部!”
“订货?不好意思,现在我们订单接满了……”
“采访?真是抱歉,林风同志最近每天都有电话采访,那您改天再打?”
林风倒是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每天照样到大队部,照样写文章,照样晚上回家陪周雪梅说话。
只是时不时会有部队的人来找他,隔三差五派人来请他去指导训练。
林风每次去个三五天,教完就回。
没人注意到,在那些热闹的人群边缘,总有一双眼睛看着。
钱进。
他站在人群外围,靠在墙根底下,双手插在袖筒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琳琳,那个曾经把他当狗一样使唤的女人,死了。
死在看守所里,被一口窝头噎死的。
所有人都说是报应,可他不信,他总觉得这事儿跟林风脱不了干系。
一个连山火都能灭、木头底下都能救人的家伙,想让一个人死,太容易了。
可他没有证据。
但他有别的办法。
那天,钱进借着去公社办事的由头,悄悄拐进了邮局。
……
公社邮递员的自行车停在村口时,正是晌午。
老李头把一沓报纸递给周卫东,嘴里还念叨着:“今儿个省报头版,你们村又出名了。”
周卫东还以为是又来一篇表扬稿,笑着接过来,展开一看,脸上的笑瞬间冻住了。
他愣在那儿足足五秒,然后撒腿就往大队部跑。
周大山正在大队部里跟会计对账,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周卫东举着报纸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爸!爸!你看这个!”
周大山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头版标题上——
《英雄村的阴影——靠山村副业以次充好、支书以权谋私、知青仗势欺人内幕》
副标题:“曾经的火场英雄,如今的人人唾弃”
他的手开始发抖。
往下看——
“山货掺假:好的卖高价,次的贴牌照样卖……”
“砖瓦偷工减料:给关系户送好砖,普通社员只能买次品……”
“周大山利用职权帮女婿林风遮掩……”
“林风仗势欺人,与知青矛盾激化……”
“前大队长之死,疑与林风有关……”
每一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这、这是谁写的?!”周大山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抖得报纸哗哗响,“全是瞎编!全是瞎编!”
他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脑子里嗡嗡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村。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村口,聚在老槐树下,聚在自家门口,议论纷纷。
“你听说了吗?那报纸上写的?”
“听说了,说是咱村山货掺假?”
“放他娘的屁!咱村的货啥样我不知道?一颗烂蘑菇都挑出来扔了,掺啥假?”
“砖瓦也是瞎说,我家盖猪圈用的就是窑上买的,好好的,一块都没裂。”
“那这报纸咋能这么写?”
一个婶子啐了一口:“指定是有人眼红咱村过好了,使坏呢!”
“就是!说林风仗势欺人?他欺谁了?”
“前大队长那事儿跟林风有啥关系?那是公安办的案,报纸上瞎咧咧啥呢?”
一个老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开口:“我活了七十年,见过的事儿多了。这报纸啊,有时候也写瞎话。咱村啥样,咱自己不知道?”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可还是有人小声嘀咕:“话是这么说,可上了报纸,影响总归不好……”
“那可不,往后谁还敢跟咱订货?”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周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桂枝坐在炕沿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抹一把眼泪,又抹一把,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这可咋整……这可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