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娟挺着肚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
周雪梅从家里过来,看见王桂枝在哭,愣了一下,问:“妈,咋了?”
李秀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雪梅又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攥得纸都皱了。
她走过去,把报纸接过来。
头版那几个大字,像锤子一样砸进眼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扶着门框,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
然后身子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
“雪梅!”李秀娟惊叫一声,扑过去扶,可她挺着肚子哪扶得住。
周卫东几步抢过来,一把把周雪梅捞住,半拖半抱地弄到炕上。
“雪梅!雪梅!”王桂枝扑过来,拍着她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你可别吓妈啊……”
周雪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软软地躺在炕上,怎么叫都不应。
王桂枝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大山蹲在门槛上,他手里还攥着烟袋锅子,烟早灭了,灰白色的烟灰落了一裤腿。
林风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没说话,只是快步进了屋,看了一眼炕上的周雪梅。
呼吸还在,脉也稳,就是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他伸手在她虎口上掐了几下,周雪梅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林风……”她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报、报纸上……”
“没事。”林风的声音很稳,“别担心,有我在。”
林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出了屋。
周卫东跟在他后面,急得团团转,“林风,你咋还这么淡定?这、这怎么办?那报纸上写的,要是传出去,咱村的名声就全毁了!”
“山货卖不出去咋整?砖窑咋整?还有你,他们说前大队长的死跟你有关系,这可是要命的事儿啊!”
林风把那张报纸从兜里掏出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报纸折好,又揣回兜里。
“假的真不了。”他拍拍周卫东的肩膀,“你先照看着家里。我去趟公社。”
……
林风到公社邮局的时候,正是下午人最少的时候。
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个熟面孔,公社李会计的媳妇,姓孙。
“孙姐,麻烦打听个事。”林风凑到柜台前,“最近一个月,我们大队有没有人来寄过信?”
孙姐抬头看他一眼,也没多问,转身翻起厚厚的登记簿。
翻了几页,手指点在一处。
“有几个,都是你们知青点的。”她顿了顿,又往后翻了几页,“来得最勤的是那个钱进,上个月寄了三四封,都是寄到京城的。”
林风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出了邮局。
心里那点猜测,算是坐实了。
村里这些事写的有鼻子有眼的,只有村里人才有可能知道,而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一定是有人往外面去了信。
据他所知,最近村里没谁出远门串亲戚,那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是往外面寄了信,把消息传了出去。
他在知青点找到钱进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钱进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风走过来,脸上没有一点意外。
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慢慢站起来。
林风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他。
“钱进,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钱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我写的,怎么样?”他往前迈了半步,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挑衅,“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风站在那儿,看着他,“为什么?”
钱进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盯着林风,盯了好几秒,忽然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好,我告诉你。”
钱进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小人?我他妈是被逼的!”
他盯着林风,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李琳琳一起下乡吗?不是我喜欢给她当仆人,是我没得选!她爸是京城革委会的干部,我爸、我妈、我哥,一家三口都在他手底下干活。”
“李琳琳要下乡,她爸怕她吃苦,就让我爸安排我跟着来照顾她。说是互相照应,其实就是让我给她当奴才!”
“我爸敢说不吗?说了工作就没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本来想着,忍几年,等她回城我也就能回去。结果呢?她放火,被抓,莫名其妙死在监狱里!”
“李家把账全算在我头上——‘你照顾的人,怎么照顾到牢里去了?!’”
“我爸被开除了,我妈连带受处分,全家的饭碗都砸了!我爸妈现在在街上要饭,你知道吗?要饭!”
他的眼眶通红,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许久。
“我他妈在这破村子里,走不了,帮不上忙,每天做梦都梦见我爸妈在垃圾堆里捡吃的……你懂那种感觉吗?你懂吗!”
他盯着林风,眼神里满是扭曲的恨意和绝望。
“后来我想通了。我得替李琳琳报仇。”
“只要找到害死她的真凶,李家就能消气,我爸的工作就能恢复。”
他往前迈了一步,继续道:
“李琳琳放火那天,她针对的是谁?是你!如果不是你惹她,她不会放火,不会死!你就是那个真凶!”
“我把你俩的恩怨写给她爸,他爸回信了。信上写得很清楚:只要把你弄倒,让我爸官复原职。”
钱进盯着林风那张始终没有波澜的脸,心里发恨。
“林风,”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当时救火的时候,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你是第一个进的林子,后面跟着你进去的周家人,手里根本就没带什么电锯。”
“周家人说防火带是他们一家人联手弄出来的,根本就是扯淡!”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着林风的眼睛。
“三十米宽、几百米长的防火带,一个人,十几分钟就弄成了。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
林风的睫毛动了动。
钱进看见了,心里涌起一阵快意,继续说下去:
“还有上次救周卫东。我当时就站在他旁边,别人离得远看不清,我可是看得真真的。”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你本来离周卫东十几米远,一眨眼就到了他身边。那个几百斤的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似的,硬生生歪向旁边。”
他顿了顿,盯着林风:
“林风,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可我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想悄无声息弄死李琳琳那个蠢女人……肯定也很容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