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但只是一瞬,就重新归于平静。
他看着钱进,开口问道:“周卫东差点被木头压到那一次,你是故意的吧?”
他顿了顿,笃定道,“你针对的不是周卫东,而是我。”
钱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他大大方方地承认,甚至还带着点得意,“木头脱钩就是我干的。”
“我算好了角度,那根木头要是滚下去,正好砸在你坐的那棵树根底下。”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遗憾:
“没想到周卫东那个大傻子,竟然冲上来要救我。坏了我的计划。”
林风垂下眼睛。
他不在乎钱进怎么蹦跶,跳梁小丑而已。
可钱进刚才说的那些话,证明这个人已经窥探到了他的隐秘。
这个人,留不得了。
钱进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脊背忽然一凉。
随即威胁似的说,“你别乱来。”
“现在全国都知道你是个劣迹斑斑的杀人犯了。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第一个跑不了。”
“林风,你也别怪我。要不是你,我们全家现在都好好的。你不冤。”
林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李琳琳确实是他弄死的,他不后悔。
那个女人放火烧山,想把整个大队的人活活烧死。
上百条人命,在她眼里不过是发泄私怨的代价。
她该死,死一百次都活该。
“你知道那些是假的,”林风终于开口,“为什么还要写?”
“假的又怎样?”钱进看着林风,“假的也能毁了你。”
“报纸登出来,就有人信。名声这东西,一旦脏了,洗得干净吗?”
“只要你完了,李琳琳的家里人消了气。我们家就有活路了。”
林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你爸妈?”林风又问。
钱进的笑凝固了一瞬,“至少有一线希望。不像现在,一点希望都没有。”
林风看着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这种人,跟他说什么都是白搭。
钱进站在原处,冲着那个背影喊:
“你去告我啊!你去找部队啊!”
“李琳琳她爸盯着呢!只要我出事,他就知道是你干的!你动我试试!”
林风的步子没有停。
周家的人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而张守正和张承宗身为林风最亲的亲人,却不像周家人那么急。
可能是因为经历过这半年多的苦日子,他们的心气更加平和,相信林风能解决好一切。
张守正还安慰林风,“别急,事情总有解决的一天,天塌了还有姥爷和舅舅给你顶着!”
林风看着张守正的眼睛,郑重点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靠山村像是被罩进了一张无形的网里。
一波接一波的人,带着本子,带着笔,带着审视的目光,在村里转来转去。
报纸上的舆论越演越烈。
省报连发几篇跟踪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英雄面具下的真相——调查林风“二等功”造假始末》
《靠山村副业黑幕:谁在侵吞集体财产?》
《前大队长之死:一个无法被掩盖的问号》
《知青林风:是时代英雄还是阶级敌人?》
文章里写得有鼻子有眼:
林风从未上过前线,所谓的“救师长”是编造的,是部队里有人帮他作假。
二等功是靠“拉拢干部、请客送礼”换来的,他往部队跑,名义是“教学”,实际上是打通关节。
所谓的“体术教学”是骗人的,他根本没教过什么真东西,就是糊弄人的花架子。
周大山把女儿周雪梅许给林风,换取林风帮他搞副业捞钱。
村里砖瓦厂、山货的收入,两人私下分成。
账本有两套,一套应付检查,一套自己留着分赃。
前大队长是被林风“逼死”的。
具体怎么死的?文章不写,只写“据知情者透露”、“死因蹊跷”。
钱进等知青长期被林风欺压,敢怒不敢言。
林风勾结周大山,把不顺从的知青派去最苦的活儿。
甚至有女知青被林风骚扰,但不敢声张。
最重的一记重锤,来自京城。
某个京城小报头版刊出长篇报道,标题刺眼:
《知青英雄林风其人——其父继母含泪控诉:不孝子、盗窃犯、诬告者》
文章写得绘声绘色。
记者采访了林风的父亲林建国和继母陈秀芝,陈秀芝对着记者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林风的劣迹抖了个干净:
说他下乡前偷走了家里的积蓄;对前女友始乱终弃;诬陷弟弟,让弟弟坐牢;对父亲和继母不管不问,一家人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
是个妥妥的不孝子。
“我这个当妈的,对他掏心掏肺啊……”陈秀芝的哭诉被原封不动地印在报纸上,“谁知道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报道的结尾,再次给林风加了几顶帽子:
这是“隐藏在知青队伍中的阶级敌人”。
这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典型”。
这是“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黑手”。
这是“不忠不孝的逆子”。
报纸传到靠山村那天,整个村子都沉默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嘀咕。
“放他娘的屁!”一个婶子把报纸往地上一摔,“林风啥人咱不知道?那些山货钱,家家户户都分了,账本明明白白的,说啥私分?”
“就是。”另一个婶子接话,“前大队长那是自己作死,跟林风有啥关系?”
“林风救火、救人,咱们亲眼看见的,能有假?”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边上,小声说:“那京城来的报纸……总不会瞎写吧?”
另一个男人蹲在墙根,抽着烟,闷闷地开口:“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真没事,咋能写这么多?省里写了,市里写了,现在京城也写了。”
“那体术,”他顿了顿,“咱们也看不懂,谁知道是真是假?”
旁边几个人沉默着,没有接话。
最让人心里犯嘀咕的,是那个关于父母的报道。
“林风不是说父母都死了吗?”有人小声问,“这报纸上,他继母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
没人能回答。
靠山村一下子从云端跌进了泥潭。
山货在大队部的仓库里堆成了小山,蘑菇、木耳、榛子,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却没人来拉。
砖窑也熄了火,周志勇蹲在窑门口,对着堆成小山的青砖发愁。
以前那些抢着订货的单位,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合作暂停,等调查结果。”
“靠山村”三个字,从金字招牌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