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伊姐姐,我…”
“别急着回答。”
林伊阻止了他未出口的话。
她微微退开半寸,拉开了一点足以让人喘息的距离。
“姐姐可以逗你,可以调戏你,甚至可以借着酒劲钻进你的被窝,可以仗着年长的优势把你逼进死角,甚至可以在你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主动把话挑明。”。”
林伊的声音透着一种极其清醒的慵懒:“姐姐也知道,你习惯了听我的话,我让你往东,你绝不往西,”
她看着苏唐手腕上的那条红绳,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块刻着字母的银质铭牌。
“但是,糖糖。”
林伊的眼神异常明亮:“唯独这件事,必须要你自己想清楚,姐姐帮不了你。”
苏唐坐在副驾驶上,还未从刚才的压迫感中缓过神。
“追…”苏唐重复着这个字眼,脑子里依然是一团乱麻。
林伊看着苏唐那张清俊的脸,继续说道:“糖糖啊,这种东西不是单方面的偏爱和纵容,而是双向的奔赴,是平等的占有。”
“想要把姐姐永远留在身边,你就得学会做一个男人,学会承担起成年人感情里的排他性和责任。”
她松开手,替他理了理被拽出褶皱的衣领:“想要,就得自己来拿,懂吗?”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苏唐看着林伊白皙的脖颈上那只闪烁的碎钻小狐狸,脑海里翻涌着她刚才的每一句话。
那些一直以来被所有人所刻意模糊的界限,似乎在这一刻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用力点头,下颌线绷得极紧:“小伊姐姐...我会记住你说的话。”
林伊定定的看了他两秒,红唇终于再次弯起。
她抬起手腕,扫了一眼表盘:“时间到了。”
十分钟后,锦绣江南楼下。
苏唐推开车门。
公寓一楼的感应灯亮起。
白鹿穿着那件毛茸茸的卫衣,蹲在花坛边,手里还牵着那个画着笑脸的黄色气球。
她把下巴抵在气球上,脸颊挤出一团软肉,眼巴巴的盯着停车位的方向。
看到苏唐下车,白鹿立刻站起身,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刚想扑过来。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揪住了她的卫衣兜帽。
艾娴穿着那件黑色长款风衣,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白鹿。
“十点零一分。”
艾娴看了眼手表:“你超时了六十秒。”
“路上遇到个红灯。”
林伊抬起左手,故意晃了晃手腕上那条极其惹眼的红绳,语气慵懒:“怎么,连这一分钟都要计较?”
艾娴的视线在那条红绳上停留了半秒,面无表情的移开。
她没有理会林伊的挑衅,而是直接看向苏唐:“走吧。”
林伊看着苏唐的背影,扬了扬手机:“糖糖,姐姐真的会把刚才的录音设成闹铃的。”
苏唐脚步一顿,转过头,用力点了一下头。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冷风。
艾娴拿出手机,点开搜索引擎。
她原本的计划是带苏唐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去实验室看一看她新的成果。
但刚才看到林伊那副极其嚣张的模样,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计划极其无聊。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情人节晚上十点后,大家一般都在干什么?】
页面刷新。
下面瞬间跳出来的第一个高赞回答极其刺眼:【去开房】
手机屏幕的荧光打在艾娴那张冷艳的脸上。
她面无表情的点击了返回键,将刚才那行字逐字删掉。
重新输入。
【健康的、合法的、适合姐弟的深夜活动】
页面再次刷新。
屏幕上跳出各种五花八门的答案:电玩城、深夜电影、江边散步。
艾娴看着这些毫无建设性的选项,眉头越皱越紧。
她烦躁的按下锁屏键。
“小娴姐姐,你在找地方吗?”苏唐察觉到了她的动作。
“没有。”
艾娴立刻否认,她转过头,视线看向窗外:“你想去哪里?”
“跟姐姐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苏唐看着她围在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只是在车里坐两个小时,也没关系。”
艾娴沉默了片刻,重新发动车子。
“那带你去个地方。”
她踩下油门:“连林伊和白鹿,我都没带她们去过。”
车厢内放着柔和的音乐。
苏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渐渐变得稀疏。
艾娴握着方向盘,神色平静,视线直视着前方的路况。
平时那种凌厉的攻击性稍稍收敛了些许,透出一种难得的清冷与柔软。
车子一路向北,驶进入了南江市的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明显狭窄了许多,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极其高大茂密。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片老旧的小区门前。
苏唐降下一点车窗,目光打量着外面的环境。
这是一片有些年头的小区,大门是那种很有年代感的厚重铁艺门,上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剥落的墨绿色油漆和隐隐的铁锈。
小区围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虽然如今看起来已经显得十分陈旧,甚至有些跟不上这座城市飞速发展的节奏。
但从那些间距极宽的楼栋、底层的独立车库,以及小区内依然看得出精心设计过的园林水系来看,在十几二十年前,这绝对是南江市首屈一指的高档小区。
“下车吧。”
艾娴解开安全带,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唐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初春的夜风带着一丝未褪的寒意,拂过苏唐的脸颊。
他下意识的拉紧了自己的外套,快步走到艾娴身边。
小区里的路灯有些昏暗,间隔很远才有一盏。
路面上铺着的青石板有些凹凸不平,缝隙里长着青苔。
艾娴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苏唐安静的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能敏锐的感觉到,从踏入这个小区开始,艾娴身上的气息就变了。
那种在锦绣江南里的从容和强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其沉重的防备感。
似乎这里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
两人走进了一栋十层高的单元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似乎有些迟钝,艾娴没有跺脚,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极其熟练的顺着楼梯往上走。
一直走到六楼,她停在了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
艾娴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串极其老旧的钥匙,准确的挑出其中一把边缘已经磨损发亮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沉重的防盗门被推开。
头顶那盏款式老旧的枝形水晶灯闪烁了两下,亮了起来,散发出略显昏黄的光芒。
苏唐跟着艾娴走进屋子,反手关上了门。
这是一套面积很大的平层公寓,目测至少有一百五十平米。
屋内的装修风格还停留在二十年前极其流行的那种厚重红木风,
酒柜、茶几、电视柜,全都是深色的实木材质,透着一种沉闷压抑的气息。
虽然看得出来已经挺久没人居住了,空气中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烟火气,但所有的家具表面都极其干净,一尘不染。
甚至连木地板都泛着光泽。
显然,一直有人定期回来仔细打扫。
“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艾娴脱了鞋,直接走进了客厅。
她停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沙发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看着站在玄关处的苏唐。
“也就是艾鸿和秦岚离婚之前、我的家。”
她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苏唐看着艾娴站在那盏昏黄的水晶灯下,黑色的风衣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有些单薄。
在这个充满了陈旧气息、宽大得有些空旷的房子里,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迷路的旅人。
“进来吧。”
艾娴指了指旁边的餐桌。
苏唐脱下鞋子,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餐桌旁。
“他们很少同时出现在这栋房子里。”
艾娴拉开一张沉重的实木餐椅,坐了下来。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餐桌边缘极其繁复的雕花:“如果同时出现,那一定是为了吵架。”
苏唐没有坐下,只是在她旁边站着。
艾娴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展露软弱的人。
在苏唐的认知里,她是锦绣江南绝对的掌控者,是冷酷无情的魔鬼导师,是遇到危险时会毫不犹豫挡在他前面的大姐姐。
她很少,甚至可以说是从来没有,主动说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这种充满了软弱、不堪与狼狈的过去。
艾娴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这些事情,她甚至都不会在白鹿和林伊面前提起。
但今天,在这个极其特殊的日子,在这个只剩下最后不到两个小时的情人节夜晚,她突然想跟苏唐说一说。
“秦岚的脾气很大,她骨子里就带着强势,容不得别人半点忤逆,而艾鸿也绝对不肯退让,年轻的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低头。”
艾娴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他们吵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有理智可言,就像两头发疯的野兽,会砸碎视线里能看到的一切东西。”
苏唐有些担忧,下意识的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姐姐...”
艾娴倒也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
“瓷器花瓶、玻璃杯、刚买回来的电视机…”
她微微垂下眼眸:“甚至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才刚拼好的巨大乐高玩具城堡。”
一个十岁出头、甚至更小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满心欢喜的看着自己刚拼好的城堡。
然后,伴随着歇斯底里的争吵声和怒吼声,无数鲜艳的塑料积木四下飞溅,砸在她的脸上、身上。
而争吵的大人,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艾娴跟父母始终都不亲近的根本原因。
在如今,她们开始去思考当年的所作所为,开始思考这个世界上最对不起的女儿。
可无论如今的艾鸿表现得多么像一个慈父,无论他如何怀揣着愧疚,试图弥补自己的女儿。
也无论那位秦岚女士,在来到锦绣江南时,眼底流露出多么复杂的情绪,试图重新建立起迟来的母女羁绊。
那些迟来的愧疚和补偿,在艾娴看来,并不重要。
因为在那些最需要父母陪伴、最需要安全感的年纪,她已经错过了这些东西。
“姐姐,你那个时候…”
苏唐的声音非常干涩:“难道就没有人想起你,来抱抱你?”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虽然没有父亲,虽然和母亲苏青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极其清贫。
但每当外面打雷下雨,或者遇到让他害怕的事情时,母亲总是会第一时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不要怕。
艾娴的目光在那片空荡荡的木架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苏唐以为她已经陷入了某段无法自拔的回忆里。
但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转过身,继续朝着这套宽大公寓的深处走去。
“跟我来。”艾娴的声音很轻。
苏唐迈开脚步跟在她的身后。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从客厅方向投射过来的一点微弱余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白色的木门。
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发黄的卡通贴纸,边缘已经卷起,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沉闷房子的稚气。
艾娴停在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她没有立刻推开,而是极其罕见的迟疑了半秒。
就在这半秒的停顿里,苏唐敏锐的察觉到了她身上一种莫名的情绪。
门被推开了。
苏唐站在门口,视线越过艾娴的肩膀,看向房间内部。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属于小女孩的卧室。
粉色的壁纸虽然已经有些泛黄,但依然能看出当初贴上去时的用心。
一张带有精致蕾丝帷幔的公主床靠在墙边,床单被罩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白色的书桌,上面还摆放着几本陈旧的儿童读物和一个已经不再转动的音乐盒。
这里的一切,都停留在艾娴十岁那年的时光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个本该充满温馨与童趣的房间,却透着一股安静和清冷,就像艾娴自己的性格一样。
艾娴走进房间,并没有去看那张公主床,也没有去看书桌。
她的脚步径直走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白色衣柜。
“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就躲在衣柜里。”
她伸手在自己腰部下方比划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只有这么高。”
苏唐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等外面彻底安静了,等他们都摔门走了。”
艾娴用手按了按床沿,这才缓缓坐了下来:“我再从衣柜里爬出来。”
“客厅里全都是玻璃渣,我不能光着脚走。”
“我就自己去阳台拿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把倒下的椅子一张一张扶起来。”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好像只要我把这些弄乱的东西重新摆好,把地扫得干干净净,一切就会好起来,他们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推开门,笑着喊我吃饭。”
艾娴停顿了一下。
她的嘴角牵起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带着轻蔑:“然后,我就会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他们吵架前留下的冷饭。”
“所以,姐姐...”
苏唐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苏唐能清晰的闻到艾娴身上那股熟悉的、常年萦绕的冷冽香气。
但此刻,这股香气中却掺杂了一丝老旧房间里特有的寂寥。
“我当初刚来到锦绣江南的时候,姐姐虽然嘴上说的那么难听,虽然那么讨厌我,每天都冷着脸定下那么多苛刻的规矩...但到底,是没有把我丢在一边不管。”
艾娴没有转头看苏唐,只是垂着眼睫。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在这个埋葬了她所有软弱的旧房间里,那些被她用坚硬外壳包裹了许多年的秘密,似乎再也无法隐藏。
苏唐其实一直都很聪明,他有着极其敏锐的共情能力。
在听完艾娴刚才那些轻描淡写的话后,他瞬间就想通了一切。
当初那个十二岁的自己,瘦弱、胆怯、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被领进锦绣江南。
对于艾娴来说,自己不仅是破坏她家庭的罪证,更是一面极其残忍的镜子。
艾娴在那个唯唯诺诺的苏唐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看到了那个在争吵结束后,默默拿起扫帚打扫一地狼藉的小女孩。
艾娴自己亲身经历过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所以,当她看到同样寄人篱下、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苏唐时,她心里的某根弦被极其强烈的触动了。
她立下无数苛刻的规矩,用极其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甚至说要掐死他。
但最终。
她不仅没有赶走他。
反而极其霸道的、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他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终究是狠不下心,把这个小家伙随意的丢到一边不管不顾。
艾娴那张冷艳的脸上,极其罕见的,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忍不住牵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的笑。
但她很快就敛去了嘴角的弧度,将那抹笑意极其生硬的藏了起来。
艾娴微微别开脸,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别多想。”
她背对着苏唐,径直走到了窗边那张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白色书桌前。
极其熟练的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破旧的小熊布偶。
小熊的绒毛早就掉光了,原本棕色的布料被洗得发白,甚至还有好几处极其明显的修补痕迹,缝线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极其丑陋。
它的右眼是一颗黑色的纽扣,左眼则是一颗稍微小一点的红色纽扣,显然是后来缝上去的。
但它却被保存得极其完好,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洗衣粉香味。
艾娴站起身,用手指轻轻抚平小熊耳朵上的一处褶皱。
“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就会抱着它,一直跟它说话。”
艾娴的声音很平静,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会跟它讲,今天我在学校里学了新拼音,老师奖了我一袋饼干。”
“我会骗它,爸爸妈妈没有回家,是因为工作太忙,而不是因为别的。”
“我告诉它,今天在学校里,老师夸我的字写得好看,我告诉它,今天有一只蝴蝶飞到了我的窗台上,我还会问它,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爸爸妈妈才不愿意回来。”
艾娴低头看着小熊。
“它不会说话,但它会陪着我,它从来不会发脾气,也从来不会摔门走掉。”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那个破旧的小熊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苏唐突然开始思考一件事情。
哪怕是经历了那么多,哪怕是在这样冰冷压抑的环境里长大...
小娴姐姐的内心依然柔软无比,心比谁都要软。
她会因为苏唐发烧而彻夜不眠,会因为苏唐被欺负而立马站出来撑腰,会为了保护苏唐的成长,毫不犹豫的放弃去首都的大好前程。
如果…
苏唐逐渐变得失神,他在脑海里极其认真的描绘着一个画面。
如果小娴姐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呢?
如果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里,父母恩爱,没有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那些飞溅的塑料积木。
如果她每天放学回家,迎接她的不是空荡荡的客厅,而是热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拥抱。
或许…她的性格根本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她不用每天冷着一张脸。
她一定会比谁都要温柔。
她脸上的笑容,一定会比谁都要多。
会像小鹿姐姐笔下的向日葵一样灿烂。
那种极其遗憾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苏唐彻底淹没。
看着艾娴那张在月光下依然维持着倔强弧度的侧脸,苏唐的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艾娴的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停留了许久。
她的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极其清冷的释然:“我把它留在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有了锦绣江南,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在艾娴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掌心带着一股属于少年的、极其温暖的热度,将她原本有些冰凉的手指彻底包裹。
艾娴回过神,怔了怔。
昏暗的老旧卧室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略显交错的呼吸声。
“小娴姐姐。”
苏唐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小鹿姐姐和小伊姐姐跟我说了很多话,我也想了很久。”
他抬起头,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眼睛里,依然是满满的乖巧与顺从。
“以前觉得...”
苏唐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涩然:“只要我厚着脸皮,小心翼翼的待在姐姐身边,只要姐姐不赶我走,不嫌弃我,我就绝对不会离开,哪怕让我天天打地铺、天天被你骂。”
“可是,后来慢慢的…”
苏唐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艾娴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说吧。”
她的语气依然强撑着平时的冷静:“今天说什么都没关系。”
得到了这句许可,苏唐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退缩,老老实实的把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卑劣的想法,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长得比姐姐还高了,我发现自己变了。”
苏唐握着艾娴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我会忍不住去注意姐姐每天的情绪,看到有别的男生靠近姐姐,我会觉得烦躁…我会希望姐姐的视线能一直落在我身上,希望姐姐能一直像以前那样,只管着我一个人。”
艾娴彻底愣住了。
那双总是透着冷淡与理智的眼眸,此刻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
这种完全脱离她掌控的局面,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危险。
她下意识的想要把手抽回来,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但这一次苏唐没有退缩。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将艾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里。
艾娴迟疑了一下,最终,那只手只是在苏唐的掌心里微微挣扎了半寸。
随后就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任由他握着了。
“这段时间,我晚上经常会做梦,梦见姐姐穿上了婚纱要嫁给别人,或者梦见姐姐交了男朋友,牵着别人的手离开锦绣江南...”
苏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赧然:“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心跳得特别快。”
他知道这番话极其自私,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完全颠覆了他在艾娴心里那个乖巧听话的弟弟形象。
他怕被艾娴骂,怕她用那种极其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无情的甩开他的手。
但他还是诚实的说了出来。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你...”
艾娴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苏唐掌心的温度,也能清楚的看到他眼底那种执拗。
艾娴的红唇微微动了动。
她本来极其习惯性的想要用那种冷冰冰的、带着嘲弄的语气反击一句:
家里有三位姐姐,你刚才那番话,指的是哪位姐姐?
但是,话到了嘴边,却被她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她突然发现自己不敢问。
她怕听到一些不是很能让人接受的答案。
毕竟…
艾娴不得不承认,在这间锦绣江南的公寓里,这三位姐姐在苏唐的成长轨迹中,占据的都是极其重要、且不可替代的作用。
如果苏唐的答案里,真的平分了这三份重量。
艾娴知道,自己极其骄傲的自尊心,绝对无法接受这种施舍般的偏爱。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月光下对视着。
“苏唐。”
艾娴试图用理智重新掌控局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苏唐低着头,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只要姐姐还要我,我就一定会待在你的视线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
然而,短暂的失神过后。
艾娴却极其认真的摇了摇头:“苏唐,我一直教你,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承诺绝对不能随便给别人,因为说过的话要算数。”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却毫无防备的倒映着苏唐清俊的脸庞。
苏唐看着她:“姐姐教过我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得的...”
“你不明白。”
艾娴打断了他:“小时候,我爸爸妈妈也总是跟我承诺,说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说等周末就会带我去游乐园,说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好起来,争吵没有停止,家还是散了,所有的承诺,最后都变成了极其可笑的谎言。”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低:“所以,别对我说这种话,尤其是你。”
因为我会当真。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
苏唐乖巧的点头,眼神却极其明亮:“我一定会证明给姐姐看的。”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艾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烦躁和心虚。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居然罕见的有些说不出话。
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掉头就跑的冲动。
太危险了。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极其的不安。
但她又觉得,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
在这个日子里,在这个时间点,如果跑了,或者是拒绝回答,或许她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一阵微凉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泛黄的儿童读物,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艾娴猛地回过神来。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震动。
艾娴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
距离零点,只剩下最后七分钟。
12点的钟声马上就要响了。
艾娴这才想起来。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是情人节。
最要命的是,刚才苏唐明明都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
那个平时乖巧得有些怯懦的少年,红着耳朵,极其认真的对她说出了那些想一直被姐姐管着、梦见姐姐嫁给别人会惊醒的越界之言。
他明明已经把一切都毫无保留的捧到了自己面前。
而自己,没有给出任何属于成年人的、极其漂亮的回应。
想到这里,艾娴心里的懊恼,就突然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
等未来的某一天,苏唐想起今天的时候。
会想起白鹿那个虽然脑袋缺根筋的小笨蛋,用她那一套最纯粹的方式去讨他开心,吃烤肉、放烟花、或者满大街的乱窜。
会想起林伊那个满脑子算计的狐狸精,带着他...
艾娴用脚想都知道林伊绝对没干什么好事,刚才在楼下交接的时候,林伊故意晃动的那条红绳就是铁证。
唯独她...竟然极其神经的把苏唐带到了这个到处都是灰尘的老房子里。
“你先别说话。”
艾娴极其迅速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唐:“坐着别动。”
说完,她极其迅速的拿出手机,点开搜索引擎。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的敲击,甚至因为速度太快,还打错好几个拼音。
【情人节最后五分钟,还能做些什么有意义、值得记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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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是时间来不及了,要么是非常的俗套,要么就是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到的。
艾娴皱着眉头,一条一条的往下翻。
就在时间即将跳到零点的那一刻。
艾娴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听我的姐妹,接下来什么都别说,直接揪住他的衣领,狠狠的堵住他的嘴,这就是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