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初春的晨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柔和的洒在料理台上。
苏唐起了个大早。
哪怕昨晚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让他到现在脑子都还是一团浆糊的事情。
他骨子里的生物钟依然顽强的发挥了作用。
锅里的皮蛋瘦肉粥,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苏唐手里拿着筷子,眼神却没有焦距的盯着那升腾的白雾。
昨晚那股属于艾娴的、混合着水汽和冷香的味道,似乎依然顽固的残留在他的鼻尖。
还有嘴唇上那股清晰的、甚至带着一丝微痛的撕裂感。
“糖糖,早啊。”
慵懒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苏唐转过头。
林伊穿着睡袍,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正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
“小伊姐姐,早。”
苏唐稍稍有些心虚。
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的这种心理到底是来自哪里。
林伊先是扫了一眼苏唐左手手腕上,那条扎眼的红绳,这是她昨晚亲手系上去的。
接着,她的视线自然的往上移,落在了苏唐的脸上。
就在这一瞬间,林伊喝水的动作,突兀的停住了。
而林伊的敏锐度,堪称恐怖。
几乎是在视线交汇的第一个瞬间,她立马就察觉到了苏唐眼底那抹明显的黑眼圈。
她的目光,停在了苏唐的下嘴唇上。
虽然细微、但绝对无法忽视的破口,以及周围那一点点并不正常的红肿。
在林伊这个千年的老狐狸眼里,简直就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犯罪现场。
空气在这一刻,似乎轻微的停滞了半秒。
林伊慢慢放下手里的水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站直身体,走进了厨房。
“糖糖,转过头来。”
林伊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危险的审视。
苏唐转过身,声音低了些:“小伊姐姐,怎么了?”
林伊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了苏唐面前。
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食指和拇指微微用力,捏了捏苏唐的嘴唇。
迫使他微微低下头,迎上自己的视线。
“你嘴怎么了?”
“不...不小心咬到了。”苏唐迟疑了一会儿。
“咬到的?”
林伊的指尖在苏唐的下唇边缘危险的摩挲了一下。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危险的冷笑:“你当姐姐是三岁小孩吗?”
一阵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艾娴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也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脸色比平时还要冷上几分。
白鹿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头。
而在她走出房门,视线扫过厨房,看到林伊正捏着苏唐下巴的那一刻。
艾娴的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但她立刻就掩饰了过去,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餐厅。
“大清早的,不准备吃饭,都聚在厨房干什么?”
艾娴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冷冰冰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到这个声音。
林伊终于松开了捏着苏唐下巴的手。
她转过身,双手环胸,斜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玩味的上下打量着艾娴。
林伊太了解艾娴了。
她们从小认识到现在,艾娴只要是心里心虚或者紧张,外表就会表现得冷硬和强势。
尤其是今天,连在家吃个早饭,都要把衬衫扣子扣得这么紧。
这简直就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再联想到昨晚艾娴带苏唐回来后,苏唐反常的失魂落魄,以及今天早上这个根本无法解释的磕破。
这个千年的老狐狸,心里瞬间就像明镜一样,把事情的经过猜了个七七八八。
“没什么。”
林伊红唇微勾,语气慵懒,却字字带刺:“只是看到糖糖的嘴巴不知道被哪里的野猫给咬破了,挺心疼的。”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死死锁定在艾娴的脸上:“小娴,你昨晚带他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没栓绳的疯狗啊?”
艾娴端杯子的手轻微的晃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然冷静。
“没注意。”
艾娴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水,连看都没有看林伊一眼,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早餐好了没,我今天要去一趟高新园区。”
白鹿在一旁眨巴着纯洁的大眼睛,看了看林伊,又看了看艾娴,完全没听懂。
她迟钝的挤进厨房,完全无视了这种修罗场般的氛围,只顾着盯着锅里的粥:“小孩,可以吃了吗?我好饿。”
苏唐赶紧盛粥:“可以了,可以了。”
时间过得极快。
又到了一个周末。
苏唐准备回妈妈那儿住两天。
南江市的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起一层金黄。
下午三点,锦绣江南公寓的客厅里。
苏唐正在把自己买的一些东西,往纸箱里装。
他只要有空都会回香榭兰庭去看妈妈,有时候还会在那边住下。
苏唐刚把胶带封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
艾娴拿着车钥匙,站在客厅中央。
“小娴姐姐?”
苏唐愣了一下:“你要出门吗?”
“嗯。”
艾娴的视线在苏唐脸上扫过,很不自然的停顿了半秒:“我跟你一起去。”
苏唐愣住了。
这些年,艾娴和苏青的关系虽然已经因为他的存在而大幅度缓和。
但那也仅仅维持在能够说上话、能够有一定接触的程度。
至于苏青和艾鸿的新家,艾娴是很抗拒的,她从来没有踏足过哪怕半步。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她心底那道关于原生家庭破碎的沉重的伤疤。
但今天,她居然愿意跟着一起回去了。
“那…姐姐等我一下,我把你的东西也装进去。”
苏唐很高兴的去接艾娴手里的袋子。
但在出门的最后一秒,林伊和白鹿却自来熟的挤进了车厢。
林伊穿着修身的针织裙,慵懒的靠在后座上,美其名曰要去尝尝苏阿姨的手艺。
白鹿则抱着那个画着笑脸的黄色气球,嚷嚷着要吃苏阿姨做的菜。
于是,一辆车,四个人,驶入了香榭兰庭的小区。
香榭兰庭。
苏青对几位女孩的到来,非常惊喜。
尤其是艾娴的到来,让她有种一家四口终于齐聚一堂的感觉。
她忙活了大半天,准备了非常丰盛的晚餐。
宽大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精心准备的各种大闸蟹、烧鹅和精致的江南小菜。
座位的安排很微妙。
苏青和艾鸿坐在主位。
而苏唐,则被顺理成章的安排在了三个女孩的对面。
餐厅顶部的奢华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饭桌上的气氛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林伊那极高情商的周旋下,以及白鹿那没心没肺的干饭节奏带动下,很快就变得融洽。
就连一向冷着脸的艾娴,在苏青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后,也没有拒绝,而是别扭的说了声谢谢。
苏唐正低着头,认真的剥着手里的一只大闸蟹。
突然,他夹着蟹腿的筷子突兀的停顿了一下。
脊背在瞬间绷得笔直。
他感觉到,在铺着厚重桌布的餐桌底下,有一只不安分的脚。
顺着他的小腿肚子,缓慢的、带着一种要命的撩拨意味,缓缓的向上攀爬。
隔着薄薄的裤料,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属于女性柔滑细腻的肌肤触感,以及那圆润的脚趾在他膝盖内侧轻佻的画着圈。
苏唐抬起头,视线慌乱的扫过对面的三个女孩。
艾娴面无表情的端着碗,脊背挺得笔直,规律的夹着面前的青菜,连余光都没有往这边瞥一下。
林伊正温柔的笑着,得体的和苏青聊着家常。
那副知书达理的模样,简直能拿去当完美的儿媳妇模板。
白鹿则完全埋头在那个巨大的饭碗里。
三个人的都表现得的自然,没有任何的异常。
但桌子底下的那只脚,却放肆的、顺着他的大腿边缘,危险的向着更深处试探。
苏唐咽了口唾沫,艰难的夹紧了双腿,试图阻止那只脚的进攻。
“咳!”
苏唐猛地被一口米饭呛住,狼狈的咳嗽了起来,
一张清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糖糖,怎么了?”
林伊立马抽出两张纸巾,递了过去。
艾娴扫了他一眼:“慢点吃。”
只有白鹿天真的递过来一杯果汁:“小孩,快喝水!”
桌底下的那只脚,在苏唐咳嗽的瞬间,迅速的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青坐在主位上,她看着被三个绝色女孩包围、面红耳赤、局促的儿子。
又看了看那三个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眼神都紧紧黏在苏唐身上的女孩。
作为过来人,苏青就算再迟钝,也看出了这其中不寻常的端倪。
苏青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晚饭过后。
苏青小声跟艾鸿说了些什么,艾鸿就笑了声,回书房处理工作了。
苏青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作为母亲,有些重要的话,必须得说了。
“小娴,小伊,小鹿,你们跟我来一下。”
苏青站起身,不自然的擦了擦手,语气里透着一股罕见的坚定。
她又转头看向正准备逃回客厅看电视的苏唐:“糖糖,你也过来。”
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跟着苏青走进了宽敞的景观阳台。
阳台的推拉门被严实的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微凉的夜风吹拂进来。
“坐吧。”
苏青站在四个年轻人面前,脸色微微泛着红润,双手局促的交织在一起,但眼神却十分坚定。
“阿姨今天把你们叫过来,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必须得说清楚。”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的在三个女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苏唐那张无措的脸上。
“你们年轻人的恋爱观,阿姨不懂,阿姨也承认,你们都是优秀、出色的好女孩,糖糖能遇到你们,是他的福气。”
苏青的语气诚恳,没有任何的责备,只有属于一个母亲深切的担忧。
“但是,糖糖毕竟还在读书,他才刚刚成年没多久。”
苏青咬了咬牙,迟疑了半晌才继续把那层窗户纸直接撕破。
“阿姨不知道你们和糖糖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或者说,你们三个人和糖糖,到底是一种什么复杂的情况,所以,为了不偏颇,阿姨干脆就当着你们的面,都说一遍。”
这句话一出。
阳台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艾娴那张冷艳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弱的错愕。
林伊也收起了那副笑意,有些迟疑撩了一下头发。
只有白鹿天真的眨着眼睛,似乎完全没听懂这句话。
苏唐愣愣的看着妈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姨知道,这种话由我来说,有点尴尬。”
苏青看向三个女孩,温柔的叹了口气。
“小娴,你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你爸爸是个粗心的男人,你妈妈性格又那么要强,有些属于女孩子的私房话,他们从来没有教过你。”
艾娴的眼睫颤抖了一下,没有反驳。
“小鹿,你爸爸妈妈为了艺术常年在国外,你从小在画室里长大,心思单纯,大概也没有人教你这些事。”
白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苏青最后看向林伊,目光复杂:“小伊你,你妈妈对你的教育或许很前卫、开放...所以阿姨反而最担心你,总之,你也听一下吧。”
被点破了家庭的隐秘,林伊的红唇微微抿起,干笑了一声。
“今天阿姨把话挑明了,你们不能仗着年轻,就没有分寸的乱来。”
苏青的脸已经红透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把那些属于长辈的虎狼之词说了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苏唐。
“特别是你,糖糖,你是个男孩子,你必须得承担起责任。”
苏青看着儿子:“万一不小心...对谁都不好,女孩子的身体娇贵,不能随便受伤害。”
她又看向三个女孩,语气缓和了一些,语重心长:“阿姨是个开明的人,也不想干涉你们的选择,但是,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懂吗?”
这段直白、彪悍的发言,在这个微凉的阳台上清晰的回荡。
林伊和艾娴这两个姐姐,此刻被这番直白的话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艾娴想反驳说自己什么都没干,但话到嘴边又根本说不出口。
林伊则是罕见的感到了一丝羞耻,
她平日里嚣张的调戏苏唐,但被长辈当面点出,这种突破下限的尴尬,让她有点想跳起来逃跑。
至于苏唐,他整个人都已经彻底的僵住了:“妈...你别说了...”
“不,妈妈要说。”
苏青摇了摇头:“作为长辈,我要对你们负责,毕竟你们四个孩子每天黏在一起。”
就在全场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的时候。
一直安静、没有听懂的白鹿,突然凑过去问林伊。
“阿姨是什么意思呀?”
林伊咬了咬牙,凑到她耳边,隐晦的说了些什么。
白鹿愣了半天,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了:“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在自己的帆布书包里翻找了半天。
从里头摸出了一个四四方方、带着惹眼粉色包装的小袋子。
她将那个小袋子举到苏青面前。
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求知的光芒。
“阿姨,您说的是这个吗?”
白鹿无辜的晃了晃手里那个四方的小包装袋。
全场瞬间死寂。
死寂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苏青的眼睛睁大了,死死的盯着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苏唐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白鹿依然天真的看着那个小方块,甚至还疑惑的嘀咕了一句:“不是吗?”
艾娴的反应最迅速。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沙发抱枕,用力的砸在白鹿的脑袋上:“白鹿!你哪来的这东西!”
白鹿被砸得缩了缩脖子:“我昨天在超市买的呀...”
她扁着嘴,认真的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东西。
“结账的时候,它就摆在收银台旁边。”
“我看上面的草莓画得特别好看,而且,上面写着‘超薄安全,果味体验’。”
“我以为是新出的草莓味口香糖,就顺手拿了一盒。”
她揉了揉被砸疼的脑袋,委屈的看向艾娴:“结果买回来上网一查,才知道是什么用的。”
白鹿眨了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她真诚的将那个盒子往前递了递,准备放到艾娴的手里。
艾娴吓了一跳,迅速收回了手,好像这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白鹿。”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你今晚,最好睁着眼睛睡觉。”
“我怎么了嘛...”
白鹿有些委屈,憨憨的挠了挠头:“既然阿姨说安全最重要,那这个以后肯定能用得上呀。”
话音刚落,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转了两圈,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对了!”
白鹿一把将那个已经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拽到胸前。
她拉开拉链,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进包里。
白皙的手臂在里面一通乱搅。
“找到了!”
她欢呼一声,猛地直起身子。
手里多出了一个足足有手掌大小的、印着巨大草莓图案的粉色长方体纸盒。
白鹿献宝似的将那个大盒子举到半空。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两侧、表情彻底僵硬的艾娴和林伊。
“我买的是大盒装的,里面有十二个呢!”
白鹿的语气里透着一种骄傲的分享欲,像是在分发自己买到的限量版糖果。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盒子上点了点,认认真真的开始算账。
“结账的时候,超市阿姨跟我说,要多备一点。”
白鹿眨巴着眼睛,视线在苏唐、艾娴和林伊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她大方的把盒子往另外两位姐姐怀里推了推,声音清脆悦耳:“小娴,小伊,分你们几个,不够我明天再去买点,收银台旁边还有橘子味和葡萄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