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三日午夜,威尼斯利多岛。
电影宫三楼露台,亚得里亚海的夜风,裹着咸涩的水汽。
把香槟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吹成细斜的泪痕。
颁奖礼结束两小时了,楼下的鸡尾酒会还没散场。
谢晋独自站在露台边缘,背对那扇通往喧哗的法式长窗。
他把金狮放在石栏上。
不到二十厘米高的金属雕像,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狮子面朝大海,看不见表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皮鞋,是软底布鞋,踩在大理石上的那种轻而稳的声音。
成荫走到他左边,同样把双手撑在石栏上。
六十岁的人了,从北京飞罗马,转威尼斯。
经济舱十一个小时,落地时膝盖肿了一圈。
他没提。
“老谢,”
成荫望着海面,“你上台的时候,我看见你在发抖。”
谢晋没否认。
“不是紧张。是那个话筒太高了。我踮了脚,膝盖就响了。”
成荫沉默了几秒。
“1968年冬天,你蹲在牛棚墙角堵风,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站不起来,是我把你拉起来的。”
“你那时候手也是抖的。”
谢晋没接话。
成荫也不需要他接话。
两鬓斑白的北京电影学院院长,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一包烟。
大前门,过海关时买的,一条两块八。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老凌呢?”
“在里头和意大利人比划。他比划的是武术动作,对方以为是太极拳。”
谢晋也笑了一下。
很浅,比亚得里亚海的风还浅。
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
露台的门被推开,凌子风端着一杯香槟出来。
六十岁的延安电影团老导演,领带歪到锁骨,袖口沾了一块红酒渍。
他把杯子往石栏上一顿。
“那些意大利人问我,中国导演怎么学会拍这种镜头。我说,不是学会的,是没忘掉。”
成荫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忘掉什么?”
“忘掉你妈怎么教你拿筷子。”
凌子风看着谢晋。
“老谢,你上台说那句话的时候,全场没一个人听得懂。但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晋没回答。
“因为他们都有妈。”
夜风停了片刻,又起了。
利多岛的十一号码头,最后一班水计程车已经收工。
只剩几艘贡多拉系在桩上,随浪起伏。
成荫终于划燃火柴。
火光照亮三张脸。
皱纹,白发,眼角,都埋着同一个时代的灰。
“老谢,”
成荫吐出一口烟,“这片子,回国怎么交代?”
谢晋没说话。
他把金狮从石栏上拿起来,握在掌心。
狮子底座硌着他的虎口,那道红印还没褪。
“不交代。”
“不交代?”
“嗯。”
谢晋看着海,“八十万港币,香港来的钱。剧本我自己写的,演员不拿片酬,周师傅义务出镜。这片子从娘胎里,就没吃过公家一粒米,我向谁交代?”
成荫把烟叼回嘴里,没点。
“你向自己交代就行。”
凌子风把空杯子放下,“老谢,你知道这片子在内地叫什么吗?”
谢晋转头看他。
“他们给这片子起了个名,叫:谢晋的宫外孕!”
凌子风说,“上周北电七八级的学生,偷偷放了一场。放映室塞了一百多人,过道都站满了。放完没人说话,有个女生哭了半小时。后来他们给这片子起了个外号,叫‘谢晋的宫外孕’。”
他顿了顿。
“孩子是活的。足月,健康,七斤六两。就是没长在子宫里。”
谢晋没说话。
凌子风继续说:“可那帮学生说,宫外孕也是孕。活下来的孩子,也得认。”
成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尖。
“局里怎么说?”
“没说法。”
凌子风摇头,“不提,不批,不讨论。就像这片子没存在过。”
他看向谢晋。
“老谢,你后不后悔?”
谢晋没有回答。
他想起四月二十日,在北京电影学院那间小放映室里。
银幕上,周师傅用粉笔,在楠木板边缘写下“永宁镇”三个字。
“不后悔。”他说。
成荫把烟收进烟盒,烟盒揣回中山装。
“那就行。”
露台的门又开了。
这次不是意大利人,不是翻译,不是侍者。
是赵鑫。
二十六岁的香港年轻人,穿着一件在威尼斯地摊买的薄毛衣。
深灰色,领口有点起球。
他站在门边,没立刻走过来。
谢晋转身看着他。
隔着五米距离,隔着八个小时时差。
隔着1949到1981这三十二年,隔着金狮奖杯底座那道反光。
赵鑫走过来。
他没有祝贺,没有寒暄。
他走到谢晋面前,站定。
“谢导,”他说,“信收到了吗?”
谢晋没回答。
他把手伸进中山装内袋,摸出那封1979年12月20日写的、没有寄出的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毛。
没贴邮票,没写地址。
收信人一栏只有两个字。
“阿母”。
赵鑫看着那封信。
“您不是让我存着吗?”
谢晋把信放回内袋。
“等土壤准备好了,你再替我存。”
赵鑫没问等多久。
他从毛衣内袋里掏出另一封信,白信封,没封口。
“谢导,威尼斯之前,新加坡陈参赞来电话。”
他把信封放在石栏上,搁在金狮旁边。
“李光耀先生问,《家的生物学》愿不愿意去新加坡放。”
谢晋没接,也没看。
“放一场还是放一周?”
“不是一场,不是一周。”
赵鑫说,“是进国家博物馆的常设放映厅,和1965年建国档案并排陈列。片名不叫《家的生物学》,他们翻译为另一个名字:《哺乳者的历程》。”
成荫的烟,悬在半空。
凌子风把空杯子握紧。
谢晋看着石栏上那个白信封。
“条件呢?”
“条件是,”
赵鑫顿了顿,“谢晋导演本人,每年要去新加坡做一次大师班,连续五年。机票食宿他们出,讲课费没有。”
“为什么没有?”
“李先生说,给您讲课费,是对母亲的不尊重。”
谢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白信封收进中山装内袋。
“我今年六十三了。”
“李先生六十一。”
赵鑫说,“他说,他们这代人还活着,有些话得当面讲。等这代人走了,历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谢晋没说话。
他想起1980年冬天,在北京电影学院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
成荫把《家庙》的油印本,推到他面前。
“老谢,这个本子你怎么看?”
“我用眼睛看。”
“敢拍吗?”
谢晋没有回答。
他那时候不知道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
“八月二十号,”他说,“钱到上影厂的账。”
“八月二十一号,我打电话给周师傅。”
“周师傅?”
“北京西单,修表店的。周永和。他父亲1942年死在槟城,牌位背面刻了十六个名字。”
谢晋顿了顿。
“我问他愿不愿意出镜。他说愿意。”
“我又问他,您父亲叫什么?”
“他说,周永泰。1942年死在槟城。没回来过。”
“我再问他,您恨不恨?”
周师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谢导演,我已年过半百,今年五十四岁。恨一个人恨三十九年,太累了。我现在只想让他知道,永宁镇还在。虽然我回不去,但镇子还在。”
谢晋把资助函叠好。
收回内袋。
和金狮并排放着。
“我想让那块牌位,被看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