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荫把烟叼回嘴里。
没点。
“看见了。”他说。
“新加坡看见了,威尼斯看见了,北电那帮学生也看见了。”
凌子风把空酒杯搁下。
“老谢,你拍这片子的时候,想过会拿金狮吗?”
谢晋摇头。
“那你图什么?”
谢晋看着海。
“图一个年轻人问我,‘我能再看一遍吗’。”
他顿了顿。
“图那个年轻人,把这句话问出口。”
成荫没说话。
凌子风也没说话。
赵鑫站在石栏边,看着那尊不到二十厘米高的金狮。
“谢导。”
“嗯。”
“这尊狮子,我帮您送回香港?”
谢晋摇头。
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把笔帽放在金狮旁边。
“送它回去就行。”
赵鑫没问为什么。
他把笔帽收进毛衣内袋,贴着胸口。
和那封1979年的信并排放着。
“谢导,”他说,“还有一件事。”
“嗯。”
“《槟城空屋》七月三十号香港公映,票房一百三十七万。”
谢晋转身看着他。
“新加坡九十二万新元,马来西亚七十八万令吉。台北没上院线,三家艺术影院连放七天,武昌街排队排到汉中街。”
赵鑫顿了顿。
“有个观众,买了七场的票。每天坐同一排,第三排左边。散场后不立刻走,坐在座位上等字幕跑完。第七天,工作人员问他,先生,您等人?”
“他说,不是等人。是等那架钢琴响。”
“钢琴?”
“电影里黄月萍那架。调哑了四十年,从头到尾没响过。”
赵鑫说,“他说他知道钢琴不会响。但他就是想等。等他坐够了七场,那架钢琴就替他响过了。”
谢晋没说话。
他看着赵鑫。
赵鑫没看他。
赵鑫看着海。
“谢导,台湾那边的发行商问,《家的生物学》什么时候能去放。”
“你怎么说?”
“我说,这片子不是放的,是等的。”
“等什么?”
“等有人愿意坐下来,等那架钢琴响完。”
夜风停了。
海面平得像一块磨旧的铜镜。
成荫终于划燃火柴。
这次他点着了烟。
“小赵。”
“成院长。”
“你今年二十六?”
“二十六。”
“你往后还有三十年可以拍。”
“我知道。”
“那你把八十万,押在一部放不了的片子上?”
赵鑫没回答。
他想起1975年,深圳湾。
海水灌进嘴里,他以为自己会死。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妈还没吃上我挣的饭。
六年后,谢晋把《家的生物学》寄到香港。
他看完剧本,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让会计开了那张支票。
不是投资。
是还债。
还六年前,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成院长,”他说,“我不是在押宝。”
“那你是在干什么?”
赵鑫把金狮,从石栏上拿起来。
“我是在接。”
他把金狮放回谢晋手里。
“1975年,有人把我从海里接上岸。”
“1981年,我把他的故事接进电影里。”
“往后还有三十年,希望会有别人来接我。”
他顿了顿。
“这就是您说的种子。”
成荫看着烟灰坠落。
他把烟蒂在石栏上掐灭,收回西装内袋。
“回去吧。”他说。
“回哪儿?”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回北京。回上海。回清水湾。”
成荫转身。
“该种地的种地,该浇水的浇水。”
他朝露台的门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老谢。”
谢晋没回头。
“嗯。”
“你母亲那碗蛋花汤,十九朵花。”
“你怎么知道?”
成荫没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那一片喧哗的灯火里。
凌子风站起来,把空酒杯搁在石栏上。
“我也回了。”
他走到门口,转身。
“老谢,明年四月,那盆茉莉开了,给我寄张照片。”
谢晋点头。
凌子风推门进去。
露台上只剩谢晋和赵鑫。
海风把雾气往岸上推。
谢晋把金狮收进内袋。
“小赵。”
“嗯。”
“那八十万,你还欠多少?”
赵鑫愣了愣。
“什么?”
“债券。”
谢晋说,“你发行的那批文化项目债券,三年期,年息八厘。你自己认购了三百万。”
赵鑫没说话。
“还欠多少?”
“一百七十万。”
赵鑫说,“第一期兑付是明年八月。”
谢晋点点头。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张资助函。
“这片子成本八十万,欧洲卖了四十二万美元,新加坡给了三十万新元的版税预购。折成港币,正好还你那笔。”
他把资助函,放进赵鑫手里。
“本金还你,利息就不算那么清了。”
赵鑫握着那张薄薄的纸。
“谢导!”
“不是给你的。”
谢晋看着海。
“是给下一个从海里游过来的人。”
赵鑫没说话。
他把资助函叠好,收进毛衣内袋。
和那封1979年的信,并排放着。
“小赵。”
“嗯。”
“那部片子,”
谢晋顿了顿。
“还没起名字。”
赵鑫看着他。
“不是叫《家的生物学》吗?”
谢晋摇头。
“那是剧本名字。”
“片子剪完了,我一直在想该叫什么。”
他停顿。
“今晚站在台上,捧着那只狮子。”
“底下两千多人,站起来鼓掌。”
“我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
他看着赵鑫。
“忽然想起去年,你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赵鑫没说话。
“你说,幸福是:幼崽叫,母亲应。”
“母亲叫,山河应。”
“山河叫,时间应。”
“时间叫时,山呼水应。”
谢晋说。
“那声叫绵长温柔。”
“会被天下有情众生听见。”
他看着亚得里亚海灰色的晨雾。
“我想叫它。”
他停顿。
“《应》。”
赵鑫站在石栏边。
海风把他毛衣领口的绒毛吹得微微颤动。
他看着谢晋。
谢晋没看他。
谢晋看着海。
赵鑫忽然想起1980年8月,谢晋第一次打电话来。
那时《家庙》《新世界》《如归》刚被毙。
谢晋在电话里说:“小赵,三部全毙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在电话里,从家,是人序之器,人序之海的角度,启发谢晋。
没曾想谢晋宝刀未老,转手就用一座金狮奖,回应了他的启发。
“谢导。”
“嗯。”
“《应》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
“蔡国维那架钢琴,等的就是它。”
谢晋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露台的门走去。
走了两步。
停下来。
“小赵。”
“嗯。”
“你那个《声音剧场》,录到第几个了?”
“第十二个。槟城橡胶园割胶工的后代。他阿公1942年把全家福照片,埋在胶树下,1945年回去挖,照片烂了,铁盒还在。”
“你打算怎么录?”
“让他讲铁盒。不讲照片。”
谢晋点点头。
他推开门。
“铁盒也得有人记。”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赵鑫独自站在露台上。
亚得里亚海的雾气越来越浓。
他伸手进毛衣内袋。
那封信还在。
资助函还在。
他把手抽出来。
掌心是湿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游过深圳湾,上岸时是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
他蹲在海边,等了两个小时。
等天亮。
等看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等了六年。
他终于等到了。
不是天亮。
是他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了。
他转身,朝露台的门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石栏。
金狮被谢晋带走了。
石栏上空空的。
只有海风吹过。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比亚得里亚海的风还浅。
但他知道,谢晋那封信,总有一天会寄出去。
不是寄给他。
是寄给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
寄给槟城蓝屋。
寄给1942年客死异乡的周永泰。
寄给1949年在码头上举起手、没有挥动的林国栋。
寄给1967年在镜子里等姐姐的沈静仪。
寄给1980年在凤凰木下守了最后一夜的周阿福。
寄给每一个把信留在钢琴上、把照片埋在树下、把香灰种进异乡泥土的人。
寄给那声叫。
那声叫绵长温柔。
会被天下有情众生听见。
他推开门。
走进灯火通明的走廊。
走廊尽头,成荫和凌子风正在等车。
谢晋站在他们旁边。
三个老人,六十三、六十、六十二。
穿着中山装,站在1981年威尼斯深秋的凌晨。
赵鑫走过去。
站在他们旁边。
四个男人,都没有说话。
水计程车来了。
成荫上车。
凌子风上车。
谢晋踏上车厢,转身。
他看着赵鑫。
“小赵。”
“嗯。”
“新加坡那场放映,你去不去?”
“去。”
谢晋点点头。
“我也去。”
他转身走进车厢。
马达声响起。
船身缓缓离岸。
赵鑫站在码头上。
看着那艘船驶进雾里。
尾灯像两粒困在琥珀里的樱桃。
慢慢变小。
慢慢模糊。
最后消失在亚得里亚海灰色的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