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越看越慢。
前面两类,与九阴、全真内功所言相差不大。
可这第三类意气,正是他眼下的症结所在!
重阳剑法的剑意,是他从石碑剑痕中强行拓印入体,走的是道家正宗、中正平和的路子,讲究生生不息,连绵不绝。
其根本,在于全真内功的清静无为,以气御剑。
而独孤重剑的剑意,则是他在洞外剑冢观摩所得,大巧不工,厚重如山,讲究以势压人,一力降十会。
这门剑意重在一个“破”字,以极致的力道,摧毁一切花哨招式。
这两道剑意属性截然相反,一轻一重,一动一静。
它们并非他按部就班修来,而是全凭悟性强行纳入经脉。
如今两者同处丹田,水火不容,稍有差池便会炸炉。
轻则修为尽毁,重则爆体而亡!
这种外来的意气杀伤力极大,若能驾驭,克敌制胜只在反掌之间。
可若是不能驯服,便会在经脉深处留下暗伤。
武道修行,最忌根基不稳。
他借九转逆命丸得来十六年功力,本就有些取巧,如今又强行容纳两道剑意,丹田早已不堪重负。
兽皮后半段的记述,则更为详尽。
若体内有两道相逆意气,不可强行合一。
需以本命真气为轴,使二者各行其道。
交会之处,必须设“关”。
关不在气穴,而在呼吸吐纳的节律。
每逢气转三周,令刚气先退,柔气后至。
如此运转百次,意气自会分出主次。
杨过将这段法门,反复看了三遍。
这并非寻常的武学心法,更像是独孤求败晚年总结出的驭气之术。
当年这位前辈能从利剑、软剑、重剑,一路走到无剑的境地,靠的便是这种对自身气机的绝对掌控。
所谓无剑,并非手中无剑,而是剑意不再反伤其主。
到了那一步,草木竹石,皆可承载其意。
这设关之法,实则是利用人体经脉的交汇节点,建立一个缓冲地带,通过调整呼吸的节律,让两道截然不同的真气在关口有序交替,从而避免直接碰撞。
这种对人体经脉的微观操控,已经超脱了寻常武学的范畴,甚至触及到了炼气修真的门槛!
杨过拿着兽皮,脸上并未表露太多情绪。
他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心思深沉,从不相信天下有掉馅饼的好事。
这法门,来得太巧了。
独孤求败当年早料到后来会有人兼得重剑剑意与别家剑意?
还是说,留下此物,只是为神雕寻一个能继承剑冢的传人?
这兽皮保存完好,神雕的引导也极具目的性。
这位前辈生前天下无敌,死后留下的机缘,多半也带着筛选传人的考验。
若来者是个贪功冒进之辈,照单全收,只怕当场就会走火入魔,经脉寸断。
杨过转头看向神雕。
神雕正坐在石床边,半闭着眼。
杨过刚看过去,它便睁开一只黄澄澄的眼睛瞧了过来,随后很快闭上,动作极其自然。
这老鸟,在装傻。
杨过将兽皮收起,没有当着陆无双和程英的面细讲。
武学功法这种东西,少一个人知晓,便少一分变数。
陆无双修为浅薄,连蛇行狸翻都没练明白,听多了高深理论,反而会扰乱她的根基。
至于程英……
她生性聪慧,又精通奇门遁甲,太聪明的人,更要防一手。
她现在虽受制于乾坤诀印记,被迫屈服,但内心那份桃花岛传人的骄傲,并未完全磨灭。
若让她洞悉了这调和真气的法门,难保她不会借此推演出化解体内印记的手段。
陆无双等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相公,上面写了什么?是不是独孤前辈的绝世剑法?”
“不是剑法。”
杨过把兽皮卷好,塞入怀中。
“是理顺内息的法门。”
陆无双顿时满脸失望。
“啊?我还指望能学绝世剑法呢,有了绝世剑法,以后遇到那些恶人,一剑就能把他们全砍了。”
杨过伸手敲了她脑门一下。
“你连蛇行狸翻都没练明白,还惦记绝世剑法?”
“路都走不稳就想飞,谁教你的规矩?”
陆无双捂着额头,撇嘴反驳道:“你教我的呗。”
杨过笑骂道:“好啊,现在长本事了,还会顶嘴了。”
“等你把易筋锻骨篇练到第二层,再来跟我讨要剑法不迟。”
程英看着二人说笑,适时插话道:“杨大哥,这兽皮若真能调和你体内的剑意,最好先试着运转一小周天。”
“此地药气浓郁,风口又少,外邪难入,比谷底安全许多。”
“若真气运行有异,也能及时收功。”
杨过打量了她片刻。
这女人说话,总是这般滴水不漏,表面上温婉体贴,实则处处透着试探与安排。
“你倒真会挑时机表现。”
程英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也是为你好。”
杨过听罢差点笑出声来,这话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
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行的却是干涉之实。
不过眼下这洞室,确实是个闭关的好地方。
洞室内常年封闭,灵机虽不充沛,但那团残存的药气却历经岁月而不散。
这并非寻常草药能办到,多半是当年独孤求败在此炼制过某种夺天地造化的灵丹,药力渗入石壁,日积月累之下,才形成了这般独特的环境。
他将兽皮重新取出,坐到石床旁边的平地上。
神雕睁眼看他,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出一块地方,动作颇有几分人性化。
杨过道:“雕兄,讲究。”
神雕别过头,不去理会他。
杨过闭目,开始运气。
他没有按照兽皮全篇修炼,只取了其中最前面的试探法门。
他深知,别人的路再好,也代替不了自己的根基。
他先引动九阴真气行走任脉,那股真气清凉绵密,一路向下探去。
再以乾坤诀的阴阳转化之力,托住丹田内的红黑元气珠。
那颗元气珠在丹田内缓缓旋转,红黑两色光芒交替闪烁,释放出至阴至阳的气息,稳住了阵脚。
这元气珠,是他经历生死大劫,融合了九转逆命丸的庞大药力与正逆九阴真经,才侥幸结出。
其品阶之高,远超当世任何内功心法。
也正是有它作为中枢,杨过才敢大胆尝试这种凶险的调气之法。
最后,他谨慎地把重阳和重剑两道剑意,引到膻中以下半寸之处。
此处不属大穴,却是气息转折的关隘。
按兽皮所言,关不在穴,而在气机的节律。
杨过先前练功,多是靠红黑元气珠的逆天品阶强行压服异力。
此法却要他在呼吸之间留出空隙,让两道剑意错开而过。
第一次运转,他吸气绵长,重剑剑意先沉,力道直坠丹田。
呼气短促,重阳剑意后起,气机绵长生发。
两道力道在经脉边缘相擦,背后的伤处,顿时传来真切的刺痛感。
他没有强压,而是顺着力道将真气导回丹田。
第二次运转,他调整了呼吸的频率。
将重剑剑意放缓半拍,让重阳剑意先过。
这一次,两者的擦碰大减,但丹田下方却生出明显的胀感,经脉壁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第三次,他以乾坤诀托住元气珠,让红黑二气各分出半缕,夹在两道剑意中间,作为润滑。
这回,经脉里的阻滞感大减。
真气运行,流畅无碍。
这法门,起效了!
独孤求败对于人体内天地的理解,确实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陆无双见他额角渗出汗珠,想上前擦拭,却被程英伸手拦住。
“别碰他,他在换气的关口。”
程英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陆无双皱眉问道:“你怎么什么都懂?”
程英看着前方,轻声回道:“不懂也要看懂。”
“你若真想跟在他身边,就不能只会天天咋咋呼呼,卖萌取宠。”
“武学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这般莽撞,迟早会害了他。”
陆无双脸颊泛红,被程英这番说教戳中了痛处,随即不服气地回嘴:“我还会砍人!真遇到危险,我能挡在他前面,你行吗?”
程英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她摸了摸腰间断裂的长剑,回想起先前面对冷封时的无力感,思绪万分复杂。
她虽精通奇门遁甲,但在绝对的武道境界压制下,那些算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之所以出言提点陆无双,一方面是出于表姐妹的情分,另一方面,也是在潜意识里,确立自己在这个三人小圈子里的地位。
她不能容忍自己,沦为一个毫无用处的附庸,哪怕身体已经被那霸道的乾坤诀印记死死拿捏。
洞内安静下来。
只有杨过平稳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
火折子的光焰渐渐变低,只剩下一圈微弱的黄光。
石缝里透入的日光发生偏移,落在兽皮边缘,照出上面细密的字痕。
空气中那股陈年的药香,随着杨过的吐纳,化作缕缕气流,顺着他的口鼻钻入体内,用那微弱却精纯的药力,缓缓修补着他经脉上的细微裂痕。
杨过运转了九个小周天便停下,没有贪功。
独孤求败的心得虽好,却不是他的根基。
若贪图求快,把体内原有的乾坤诀节律打乱,反而得不偿失。
修行之路,最忌本末倒置。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团灰白色的气团,随后才缓缓消散。
背后伤口的牵扯感已经消失,丹田内那两道剑意虽未被降服,却也各自收敛了许多。
重剑仍沉,重阳仍正,只是中间多了一道缓冲。
再出手时,至少不会互相拆台了。
自身实力得以稳固,在这处处危机的险地,便又多了一分底气。
陆无双赶紧凑上前。
“相公,成了吗?”
杨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交错间发出一阵清脆的爆鸣声。
“哪有那么容易?”
“这可是独孤求败毕生的心血,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我练成了,那岂不是太过儿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