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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万般惦念藏行具,一片真心伴君趋

    七月十七,右副使府,屋中窗户半开,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落进来,在地砖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光条,桌上搁着一只紫铜手炉,炉口闭着。
    温清和收回搭在上官白秀腕上的三根手指,将对方的手腕轻轻放回桌面,李石安站在桌侧三步远的地方,两手垂在身前,死死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清和的脸。
    温清和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脉象平稳,气血比上月充盈了不少。”
    李石安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温清和将茶碗搁回桌面。
    “只是底子还是虚,入秋之后风寒要格外当心,厚衣服不能离身,尤其是早晚凉下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从上官白秀的脸上扫过去。
    “你真要跟着王爷去铁狼城?”
    上官白秀将袖口拢好,双手拢进袖子里,他的脸色比去年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透着青白的病态。
    “与大鬼国纠缠了这么久,这回该是最后一战了。”
    “若是不亲眼去看看,岂非人生一大憾事?”
    温清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跟这个人打了小一年的交道,温清和很清楚,上官白秀做了决定的事,不是几句劝就能改的。
    “去便去吧。”
    温清和站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药箱提到手中。
    “我过几日也要动身,到时候就在铁狼城里待着。真有什么事,也还有我在。”
    上官白秀抬起头,看着他。
    “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温清和摆了摆手,不接这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转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位置的孩子,李石安攥着衣角,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很亮,里面有很多话的样子,却一个字也没往外蹦。
    温清和看了他两息,什么也没说,提着药箱迈出了门。
    “石安。”
    上官白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替我送送温先生。”
    李石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追了出去,几步跟上温清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到府门前,李石安抢先一步拉开了门,侧身站在门边。
    “温先生慢走。”
    温清和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先生的身子骨确实在好转,药没白吃。”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一些。
    “但好转归好转,他那个底子,经不起折腾,你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长,有些事你心里有数。”
    李石安点了点头。
    “我知道。”
    温清和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孩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辛苦你这小子了。”
    李石安把笑着摇了摇头。
    “不辛苦的。”
    温清和点了点头,提着药箱走了,李石安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关上门,往屋里跑。
    他跑得很快,穿过庭院的时候差点绊在石阶上,进了里屋,他直奔墙角的柜子,蹲下身,拉开柜门,从最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行囊来,将行囊摊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拉开束口。
    “先生,此次去铁狼城,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打开柜子上层,从里面抱出一件厚实的青灰色棉袍。
    “我得多给您带些东西。”
    棉袍叠得方方正正,是他前几日刚洗过晒过的,他将棉袍塞进行囊底部,用手压了压,又转身去够柜子里层。
    “暖炉也得带着。”
    他将那只紫铜手炉从桌上捧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炉壁上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去年冬天不小心摔过一次留下的。
    “北边入夜肯定冷,虽说温先生讲了最近不必点炉子,但铁狼城跟胶州不一样。”
    他找出一块软布,将手炉里里外外包了两层。
    上官白秀坐在桌前,看着他在屋里跑来跑去,没有出声阻止。
    李石安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两双棉袜子,一双是新的,一双旧了些但底子还厚,他把两双袜子卷成一团,塞进行囊。
    “先生的脚怕冷,袜子得多带。”
    他的手没有停,嘴巴也没停,一件一件地往外翻东西,上官白秀看着他把手炉用软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准备塞进行囊时,终于开口了。
    “石安。”
    李石安的动作停住了,手里的紫铜手炉悬在行囊口上方,没有放下去。
    “你这次,不必跟着先生。”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李石安的手还举着,他缓缓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方才忙活时的那股子兴头,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
    “先生?”
    上官白秀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的温和。
    “此次去铁狼城,是去打仗的。”
    “军情瞬息万变,届时免不了要宿在军营,随军奔波,刀剑无眼,箭矢无情,军中不比城里。”
    他看着李石安。
    “你一个孩子,跟着去多有不便,也太过危险。”
    李石安握着手炉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没有说话,将手里的手炉轻轻放进了行囊里,在原地坐了下来,两条腿盘在身前,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上官白秀也没有过去安慰他。
    此事确实不适合带着一个孩子,留在胶州,有韩风,有王妃她们,许多人都能照看他,远比跟着自己去前线要安稳。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地砖上慢慢移过去,拉长了些。
    李石安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垂头丧气的模样,冲上官白秀笑了一下。
    “先生既然不想带我去,那今日,陪学生上街逛逛如何?”
    上官白秀看着他那张努力撑出笑容的脸。
    “好啊。”
    他也笑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近来公文事多,是许久未曾陪你了,今日得了闲暇,便一起走走。”
    “好嘞!”
    李石安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极快,他一脚踢开地上摊着的行囊,转身跑去衣架旁,取下上官白秀外出时穿的那件青灰长袍,双手捧着递过来。
    “先生,今日日头大,要不要再拿顶帽子?”
    “不必。”
    上官白秀接过袍子,站起身,抖开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布扣。
    李石安已经跑到门口去了。
    “先生快些!”
    ......
    晌午时分,胶州城的主街上,行人不算多,铺面的幌子在日头底下无精打采地垂着。
    一个穿着青灰长袍的文士,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双手拢在袖中,步子不急不缓,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穿一件短褐,脚上蹬着一双布鞋。
    李石安在前头走,脑袋转来转去,看见什么都要多瞅两眼,路过一家干果铺,他停住了脚,铺面门口摆着几只笸箩。
    李石安蹲在笸箩前头,捏起一颗核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掌柜的,你这核桃是哪儿产的?”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摇着蒲扇打瞌睡,被他这一嗓子喊醒了,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清州来的,正经的薄皮核桃,两手一捏就碎。”
    李石安两手一使劲,核桃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仁。
    “行,给我来两斤核桃,一斤杏干。”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上官白秀。
    “先生,核桃补脑,杏干开胃,路上带着能磨牙,比干嚼面饼强。”
    上官白秀走上前来,从袖中摸出钱袋,数了铜板递给掌柜,掌柜接过钱,利落地称了称,用油纸包好,递给李石安。
    李石安抱着两包干果,继续往前走,没走出几步,他又拐进了一家布鞋铺子。
    铺面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了一排鞋子,有单底的有厚底的,有布面的有麻面的。李石安在架子前蹲了好一阵子,把鞋子一双一双拿起来翻过去看鞋底。
    “先生穿多大的?”
    “你比我清楚。”
    李石安伸手拿起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纳了足足半寸厚,用手按了按。
    “掌柜的,这双底子厚不厚实?走山路硌不硌脚?”
    “你这娃娃真会挑,”鞋铺老板娘从里屋探出头来,笑了一声,“这是我家老头子打的底,你拿石头砸都不带破的。”
    “那就这双。”
    上官白秀又掏了一次钱袋,两人出了鞋铺,李石安怀里已经抱了三样东西,路过一间药铺时,他又拐了进去。
    “有没有防蚊虫的香包?”
    药铺的学徒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
    “有,艾草的还是薄荷的?”
    “都来两个。”
    李石安将香包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点点头,又指着柜台里面的瓷瓶子问。
    “那个跌打损伤的药膏,有几种?”
    学徒翻了翻白眼。
    “你这小子是来买药还是来抄铺的?”
    “别废话,有几种说几种。”
    学徒被他这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头噎了一下,只好老老实实地把几种药膏的功效一一报了出来,李石安听得极认真,最后选了两瓶,一瓶治淤青的,一瓶治刀伤擦破的。
    上官白秀站在铺子门外,望着街对面的屋檐,日头晒在他身上,身上带着些许暖意,他偏过头,听见铺子里面传来的声音。
    “给我包好些,别漏了,路上颠,瓶子碎了怎么办?”
    “用布条缠上两圈行不行?”
    “行行行,多缠几圈!”
    上官白秀嘴角弯了一下,没过多久,李石安从药铺里钻出来,怀里又多了一个纸包。
    两人从晌午一直逛到日头偏西,主街走了一个来回,李石安怀里抱满了东西,核桃、杏干、布鞋、香包、药膏、一小包饴糖、一小捆绑行李用的麻绳。
    上官白秀两手空空,拢在袖中,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
    李石安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
    回到右副使府时,天边已经染上了霞光,橘红色的光从西面的天际铺过来,将府门前的石阶照得暖融融的。
    李石安将买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堆在屋里的地上,然后又将早上那个半旧的行囊拖了出来,摊开,开始重新收拾。
    布鞋用油纸包好,塞在行囊最底下,鞋上面铺了一层棉袍,两包干果放在衣服中间,左一包右一包,垫了软布隔开,免得压碎,瓶瓶罐罐的药膏,他拿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缠到摇晃也不会发出声响,这才放进行囊里,香包塞在棉袍的夹层中间,饴糖用油纸又裹了一层,搁在最上面,伸手就能够到。
    “先生,这件厚袍子是备着天冷穿的。”
    他将那件青灰棉袍叠了又叠,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在手掌下压了压边角。
    “您到时候别嫌麻烦,凉了就穿上,别扛着。”
    上官白秀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听着。
    “嗯。”
    “还有这药膏。”
    李石安从侧兜里掏出那个缠了布条的瓷瓶,举起来晃了晃。
    “万一磕了碰了,记得抹上,别跟上回似的,手背蹭破了皮,愣是等我发现才知道。”
    “嗯。”
    “核桃您别攒着不吃,一天至少吃五颗,温先生说了,核桃养气血。”
    “嗯。”
    “还有这饴糖......”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油纸包里那几块糖。
    “饴糖不压饿,但嘴里发苦的时候含一颗,能好受些。”
    “嗯。”
    上官白秀的每一声应答都不重,落在刚好能让人听见的地方,等李石安终于收拾妥当,他身后已经立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一个装衣物鞋袜,一个装杂物干粮。
    行囊的束口系得极紧,打了个死结,上官白秀看着那两个包袱,让人扛着怕是得走不了几步就喘,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又不是搬家,你这是做什么。”
    李石安挠了挠头。
    “谁知道仗要打多久,多带一些,有备无患嘛。”
    上官白秀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这个,偏过身子,腾出石阶上自己右手边的位置,用手拍了拍。
    “过来,陪先生坐坐。”
    李石安走过去,挨着上官白秀坐下来,石阶还留着日晒后的余温,透过衣服传到腿上,暖暖的,学着上官白秀的样子,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腰杆挺得直直的。
    两人并肩坐着。
    天边的霞光正一层一层地变化着颜色,远处城墙的轮廓在这片变化的光里渐渐变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院子里的槐树被晚风吹得叶子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转落下来,落在石阶前面的青砖缝里。
    李石安看着那些叶子落下来,又被风吹走,看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低下了头。
    “先生。”
    “我想我爹了。”
    上官白秀拢在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看着远处那道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院子里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卷着槐树叶的响动,将暮色送进了这座安静的府院。
    李石安的脑袋往下垂了垂,又抬起来。
    “等先生回来的时候……”
    “能陪我去看看他吗?”
    上官白秀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向身旁坐着的这个孩子,正努力地让自己的脸上挂出一个笑容,嘴角是翘着的,眼睛却红了。
    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上官白秀沉默了片刻。
    风停了一瞬,又吹了起来。
    “好。”
    他伸出手,搁在李石安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
    “先生回来,就陪你去。”
    李石安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耸了一下,又耸了一下。
    上官白秀的手没有收回来,搁在他头顶上,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坐在石阶上,天边最后一抹紫色沉了下去,暮色覆上来,将整座院落拢进了夜里,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岗的号角声,穿过几条街巷,落进这座安静的小院。
    过了很久,李石安从膝盖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有了笑。
    “先生。”
    “嗯?”
    “那两包核桃,您一天至少得吃五颗。”
    上官白秀看着他,笑了。
    “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李石安吸了吸鼻子,用袖子在脸上猛擦了一把,站起身来。
    “那我去给先生烧水洗脸。”
    他转身跑进了屋里,脚步声在廊下的木板上踢踢踏踏地响了一阵,接着是灶房里传来的翻找劈柴的声响,再接着是水桶碰到井沿的咕咚声。
    上官白秀独自坐在石阶上,将手收回袖中,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幽蓝的天幕上,不太亮。
    灶房那边传来柴火噼啪燃起来的动静,李石安的声音从灶房里飘过来。
    “先生!水开了我喊您!”
    “好。”
    上官白秀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石阶前面的青砖地面,那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还卡在砖缝里,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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