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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纵使身前多险路,不改草原万里图

    七月十八,鬼牙庭城入夜后热闹得很,远处的火光从帐篷群中升起来,伴着零星的歌声和马嘶,风裹着烤肉的油烟味翻过土墙,散进国师府的院子里。
    国师府前后三进,正门两侧各立四名赤勒骑甲士,铁甲扣得严实,腰刀横挎,目不斜视,院墙之内,每隔十五步便有一人按刀而立,甲片上映着廊下火盆的光,明灭不定。
    自百里元治重掌兵权以来,国师府便不再用仆从,烧水煮茶是他自己动手,扫院子是赤勒骑的新卒轮值,连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也是他亲手伺候。
    百里炎穿过庭院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个新卒蹲在井边洗抹布,那新卒一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井里,猛地弹起来,单膝跪下去。
    百里炎摆了摆手,没停步。
    他今日没穿甲,一身灰褐色的常服,腰间只挂了一把匕首,头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束着,走路时带出来的风却比穿甲时还沉。
    暖房的门半掩着,百里炎伸手推开门,暖房不大,窗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一柄修枝的小剪子,靠南面墙根处,三只陶盆一字排开,盆里各栽着一棵兰草,叶子稀稀拉拉的,打着卷。
    百里元治蹲在最左边那只陶盆前,手里捏着一只小铜壶,正往盆土里浇水。
    “来了。”
    百里元治头也没抬,铜壶里的水浇完了最后一点,他将壶放在地上,伸手捏了捏兰草最外面那片叶子的边缘,叶子边沿已经发焦,枯黄的部分一碰就碎。
    “这东西娇气,”百里元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南朝弄来的时候还有三盆,死了两盆,就剩这一棵,也是半死不活。”
    百里炎站在门口,目光从兰草上扫过去,没有评价,百里元治转过身来,两手在袍子前襟上蹭了蹭泥,走到矮桌边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
    “坐。”
    百里炎迈进暖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空铜壶,绕过去,在矮桌对面盘腿坐下。
    百里元治伸手提起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水。
    “喝茶?”
    “喝不惯。”
    百里元治的手停了一息,没有勉强,他将茶壶搁回桌面,起身走到暖房角落的一只木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鼓囊囊的皮质酒囊和两只银碗。
    酒囊的塞子拔出来,一股浓烈的奶酒味在暖房里散开,百里元治将两只银碗摆在桌上,提起酒囊,先给对面那只碗倒满,奶白色的酒液冒着细沫,在碗中晃了两晃。
    百里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百里元治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将酒囊放在桌角,端起碗,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批酒不如上一批,”百里元治皱了皱鼻子,“马奶发得太急,酸了。”
    百里炎没接这话,他伸手将银碗拿起来。
    “老国师。”
    百里元治端着碗,眼皮抬了抬。
    “此番南下,你有几成胜算?”
    暖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百里元治端碗的手没有动,他看着百里炎的脸。
    “未战先虑胜,大忌也。”百里元治将碗放回桌面,碗底与桌面磕了一声。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倒是稀奇。”
    百里炎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睛在火盆的光里显得很亮。
    “不是未战先虑胜,是已经输过了。”
    百里元治端碗的动作顿了顿。
    “逐鬼关一战,万名赤勒骑正面冲过去,回来不到一千。”
    “铁狼城巷战,亦是损失惨重。”
    百里炎说完这些,端起碗,喝了一口,奶酒入喉,辛辣的后劲窜上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事情,我不信你没算过。”百里炎将碗放下。
    “南朝人休养到今日,少说也有四个月,四个月,够他们做什么,你我都清楚,每一次碰面,他们手里总会多出些新东西,上一次是重甲,上一次之前是手中长刀,这一次呢?”
    百里元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碗奶酒,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
    “我也没有法子。”
    百里炎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双眼盯着百里元治的脸。
    百里元治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将碗推到一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怎么,以为老头子手里还攥着什么底牌?”
    百里炎没有说话。
    “没有了。”百里元治摇了摇头。
    “赤勒骑五万,羯角骑三万,这便是大鬼国最后的家底,我能做的只是让这些兵尽可能多地活着完成我要他们做的事,至于苏承锦手里会再变出什么新东西,我不知道,也不打算猜。”
    百里炎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
    “那你南下打什么?”
    百里元治笑了,这笑不大,嘴角只是往上牵了牵,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倒像个普通的糟老头子在笑自己说了句蠢话。
    “你方才问我几成胜算,那我反过来问你,这五百年里,大鬼南下,赢过几次?”
    百里炎沉默了。
    “打下过城池,抢过牛羊粮食和女人,杀进去又退出来,来来回回,打了五百年。”
    百里元治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拢进袖中。
    “赢没赢过?赢过,但从来没有真正踏进南朝的腹地,从来没有在草原以南站稳过脚。”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夜色浓黑,只有远处赤勒骑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土地上。
    “你知道为什么?”
    百里炎没有接话。
    “因为南朝那块地方,从来不缺能打的人。”百里元治收回目光。
    “老的死了,新的长出来,换个皇帝打一仗,换个将军打一仗,换个朝代还是打,他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水深火热,恨不得互相吃了对方,但只要我们的马蹄踩过北境,他们就会停下来,转过头,先把外面的人赶出去再说。”
    “五百年了,”百里元治轻轻叩了一下桌面,“一直是这样。”
    百里炎端起碗,将剩下的奶酒一饮而尽,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所以呢?”
    “所以我不算胜算,因为算也没用,该打还是得打。”
    “我大鬼族盘踞草原五百年,南下的念头也在族中扎了五百年的根,哪怕南朝腹地杀得血流成河,改朝换代,换了姓氏换了旗号,他们却从未真正放任我等南下,若每一战都有定数可算,我族早就不在这片草原上了。”
    百里元治伸手重新拿起酒囊,替百里炎倒满。
    “可我们人还在,”他将酒囊放下,“那也就没什么可怕的。”
    百里炎盯着满碗的奶酒看了几息,没有端起来。
    “说正事。”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此次我南下,赤勒骑五万,羯角骑三万,全部带走。”
    他停顿了一下。
    “王庭这边,只留你的巴勒卫。”
    百里炎的眉头没有动,但他接碗的手停了一瞬,两万巴勒卫守一座鬼牙庭城,兵力足够了。
    “其一,以防后患。”
    百里炎没有接话。
    “其二,”百里元治又竖起一根手指,“震慑周边宵小。”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放慢。
    “我们连败数场的消息传遍了,北边那些小国,都已经不老实了。”
    百里炎冷哼了一声。
    “一群杂草罢了,无足挂齿。”
    “对你来说确实无足挂齿,”百里元治点头,“但我不在的时候,这些杂草会觉得自己是棵树,你得让他们想起来,他们不是。”
    百里炎端起碗,喝了一口,百里元治看着他,嘴角牵动了一下。
    “有你在,我放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就像一个出远门的老人在跟看家的晚辈交代后事一样平常。
    百里炎听出了这份平常里的分量,他将碗放下,手掌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个须发半白、面容清瘦的老人。
    他认识百里元治四十年了,刚认识他的时候自己还是个豆丁大的孩子。
    百里元治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这个人,那时候百里元治还没有现在的城府和手段,说话直来直去,动不动就跟人拍桌子,急了能用马鞭抽人。
    四十年过去了,马鞭换成了茶壶,拍桌子换成了叩桌面,抽人换成了眼神。
    但有些东西没变,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他说放心,那便是真的放心。
    百里炎正要开口,暖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国师。”
    一名赤勒骑千户快步走到庭院中央,单膝跪地,右拳抵胸。
    “大军已集结完毕,五万赤勒骑于城北草场列阵,三万羯角骑于城东河滩集结,辎重粮草已装车,随时可以出发。”
    百里元治坐在矮桌后面,将那千户上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
    千户站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穿过庭院,渐渐远了。
    暖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百里元治坐着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两只银碗,自己那只还剩半碗,百里炎那只已经空了。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酒囊,这回他没有倒酒,而是将酒囊提在手里,转身走向暖房靠里面那堵墙。
    墙根下有一只木柜,这只木柜与暖房中其他陈设不同,其他东西都旧,都沾着土,唯独这只柜子擦得干干净净,柜面上没有一粒灰,柜顶铺了一块深色的绸布,绸布上搁着一柄短刀。
    短刀横放在绸布正中,刀鞘是上好的牛皮裹制,外层镶嵌着三颗拇指大小的绿松石,石面打磨得极亮,在火盆的光里映出幽幽的绿,刀柄末端缠着一圈金线,金线已经有些发暗了,但纹路仍在。
    百里元治走到柜子前,将手里的酒囊放在地上。
    他从碗里将剩下的半碗奶酒倒进一只小碗中,这只小碗一直搁在柜子上,巴掌大,铜制的,碗沿磨得发亮。
    百里元治将那只小铜碗端起来,双手托着,轻轻放在短刀的正前方。
    他的动作很慢,百里元治站在柜前,右手搁在柜台边沿,指尖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老国师。”
    百里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百里元治没有转身。
    “你真不打算与王上言明?”
    暖房里的空气停了一瞬,百里炎的声音继续往下走,不快不慢。
    “此事过后,无论输赢,王上都留你不得。”
    百里元治的手指停在柜台边沿上,火盆里的炭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一点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面的地砖上。
    百里元治没有说话,垂着眼,看着面前那柄短刀,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某个人的眼睛。
    百里炎也不再追问,他在矮桌后面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他问了,答不答是老国师自己的事,这些年来一直如此,百里元治愿意说的,不用你问他也会说,不愿意说的,你问到死也是这副样子。
    百里元治看着那柄短刀,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早该死了......”
    百里炎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暖房外头的风又大了些,窗户被吹得吱呀响了一声,话语也随着风被吹散,百里元治将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拢进袖中。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跟方才坐在桌前喝酒说话时候一样,清瘦的面孔,花白的须发,一双眼睛不深不浅地看着人。
    “走了。”
    他迈开步子,走过矮桌,走过百里炎身侧,走向暖房的门口。
    百里炎坐在原地,没有起身跟上,偏过头,目光追着百里元治的背影,看着他推开暖房的门,跨过门槛,走进庭院里。
    庭院中那些赤勒骑甲士见到百里元治出来,齐齐挺直了腰。
    百里元治从那名仍在庭院中等候的千户身边走过,没有停步,也没有交代什么,灰色袍角从千户的膝盖旁擦过去,直直地朝府门方向走去。
    百里炎依旧坐在暖房中,低下头,看着桌面上两只空碗,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角落那只木柜。
    小铜碗里的奶酒还冒着细沫,静静地搁在短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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