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隔壁秦语秋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张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滚筒的齿钉间距是不是还可以再优化一点？叶轮的曲面方程是不是还有更好的解？蓄电池的放电曲线在高海拔低温条件下会不会出现非线性偏移？
    这些问题像一颗颗星星，在他的脑海中闪烁着，等待着他一个一个地去解答。
    但他不觉得累，相反，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刺激的感觉，那种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一张清晰的图纸、把一个抽象的构想变成一个具体的方案时，才会有的兴奋。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夜晚的凉风吹进来。
    远处的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天空中繁星密布，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望着那条星河，忽然想起白天在麦田里听到的那句“唰、唰、唰”，镰刀割麦的声音。
    明年这个时候，那片麦田里响起的，将是电动机的嗡鸣和叶轮旋转的气流声，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今晚这张铺在煤油灯下的图纸。
    他关上窗户，回到炕边，和衣躺下，朱曼彤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他侧过身，轻轻搂住她的肩膀，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秦墨白揣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纸，直接去了农机维修厂。
    还没进大门，他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他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比前几天又热闹了不少，东边那块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着二三十号人，有的在挖地基沟，有的在搬砖，有的在用铁镐刨地里的老树根。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子，但没人偷懒，锄头起落间带着一种粗粝而蓬勃的劲头。
    他一眼就看见了李厂长，像个老头儿一样站在空地中央，左手叉腰，右手握着个铁皮喇叭筒，大概是拿搪瓷缸改的，正扯着嗓子喊道：
    “那个坑再挖深两寸！地基不实，墙砌上去就得歪！左边那几个小伙子，别光顾着聊天，把那堆碎砖头清到墙角去！”
    喊完，他转过身，正好看见秦墨白走进来，咧嘴一笑道：“秦墨白，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阵势，前几天农业局局长李茂给了我好几个公社书记的联系方式，我跟几个公社书记通了电话。”
    “你看，这不一早人就来了，比预想的还多，一共三十七个，来自周边四个公社，胡杨公社来了十二个，北沟来了八个，还有。。。”
    “李厂长，”秦墨白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递过去，说道：“您先看看这个。”
    李厂长接过图纸，展开，只看了一眼，眉毛就挑了起来。
    他走到车间门口的光线最好的地方，把图纸摊在一台废旧柴油机的外壳上，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滚筒的齿钉排列扫到凹板筛的孔径标注，从叶轮的曲面轮廓扫到控制系统的接线图，每看一处，嘴唇就无声地动一下，像是在默念那些标注的数字。
    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他才抬起头，看着秦墨白，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佩服的神色道：“秦墨白，你这是。。。一夜之间画出来的？”
    “昨晚回家画的，”秦墨白说道，“脱粒清选一体机，三千瓦直流电机驱动，配一组深循环蓄电池，不需要电网，田间地头就能用。”
    李厂长又把图纸翻回来看了一遍，手指在某个标注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问道：“这个叶轮的转速。。。每分钟三千转？用的是直流无刷电机？”
    “对，”秦墨白说道，“无刷电机比有刷的寿命长，维护简单，转速通过滑动变阻器调节，操作人员可以根据麦粒的情况随时调整气流强度。”
    李厂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图纸折好，小心地揣进自己中山装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说了一句道：“这东西，我做得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而且不用等新车间建好，车间里的那台旧车床，精度还够用，车滚筒的轴和叶轮的轮毂没问题。”
    “机架用角钢焊接，厂里现成的材料，蓄电池组你那边的试验站负责，电机和控制部分我来搞定。”
    “唯一需要从外面采购的就是无刷电机的定子绕组，这个我得写封信，让兰州那个老伙计帮我弄一批。”
    秦墨白点了点头，道：“大概多久能做出第一台样机？”
    “给我十天，”李厂长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保险，收回一根，换成一根大拇指，“不，七天。”
    “这七天我让李健带着两个徒弟专门干这个，其他活儿往后排，样机出来之后，先在农场那边的麦场上试，今年的麦子还没打完场，正好拿来做实验。”
    他说完，转过身，朝车间里喊了一声道：“李健，出来！”
    李健从最里面那台车床旁边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一道新鲜的机油印子，手里拎着游标卡尺，快步跑了过来。
    “看看这个。”李厂长把图纸递给他。
    李健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他几乎是扑在图纸上，从第一个标注看到最后一个标注，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秦墨白凑近了听，发现他在念叨着“齿钉间距。。。滚筒线速度。。。叶轮圆周速度。。。”
    每一个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像是在默背乘法口诀。
    看完之后，李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李厂长还要兴奋道：“李厂长！这东西太妙了！清选不用风车不用扬场，靠气流分离，这不就是把飞机发动机的原理用到麦子上吗？”
    李厂长“哼”了一声，但嘴角藏不住笑意道：“就你话多，去，把你的两个徒弟叫上，今天下午就开始下料。”
    “滚筒用四十二毫米的无缝钢管做芯轴，齿钉用八毫米的圆钢，自己去仓库领料，七天之内，咱们要看到样机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