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李健把图纸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车间里走去,边走边喊道,“二狗!三娃!别磨蹭了,有新活儿!”
秦墨白看着李健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头,朝东边那块空地望去,三十七个以工代赈的工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挖土的挖土,搬砖的搬砖,清垃圾的清垃圾。
汗水在他们的后背上洇出深色的印记,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股子实打实的干劲。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自己的公社,有些人可能连“电动机”三个字都没听说过。
但此刻,他们正在用自己的双手,一锹一锹地挖出这座农机厂的未来。
“李厂长,”他收回目光,看着李厂长,说道:“那些工人。。。伙食怎么解决的?”
“各公社自带干粮,中午统一在厂里烧开水,”李厂长说道,“我让厂里的伙夫多蒸了两笼窝头,每人中午管一个,算厂里出的,油水不够,但管饱。”
秦墨白想了想,说道:“我回头跟陆部长打个招呼,看能不能从后勤部的储备粮里再匀一点面粉过来,秋收期间劳动强度大,光吃窝头和咸菜不行。”
李厂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秦墨白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车间里李健和两个徒弟已经开始在仓库里翻找材料的动静,看着李厂长重新拿起那个铁皮喇叭筒,朝挖地基的工人们喊“再深两寸”,然后他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道:“李厂长!”
李厂长转过身,铁皮喇叭筒还举在嘴边。
“七天!”秦墨白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了指他,喊道:“我七天之后来验收样机!”
李厂长哈哈大笑,用铁皮喇叭筒朝他比了个手势,喊道:“你放心来!到时候要是看不到机器转,我把这喇叭筒吃了!”
秦墨白也笑了。
七天之后,他要回来验收那台脱粒清选一体机,他相信,到时候站在麦场上的,不会再只是一把把镰刀和一双双磨出血泡的手。
会有钢铁的声音,会有电力的嗡鸣,会有一种新的、更好的方式,来收割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希望。
。。。
秦墨白回到军分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先回家,而是拐去了后勤部的办公室。
陆部长不在,门上挂着锁,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才想起来陆部长今天去地区开季度后勤工作会议了,得后天才回来。
他转过身,慢慢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后脑勺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胀痛,像有人在脑袋里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停下脚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朱曼彤正在灶台前下面片,听见推门声,她头也没回,马上道:“饭马上好,你先喝口水歇会儿。”
秦墨白没说话,他走到桌边,把帆布包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撑住额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朱曼彤端着面片锅转过身,看见他这个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她把锅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捏了捏他的肩膀,手指按在他后颈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轻轻揉了两下。
“头胀?”她问道。
“嗯,”秦墨白没抬头,声音闷闷的道,“事儿太多了。”
朱曼彤没再问。
她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上他的太阳穴,用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压着,顺时针转了几圈,又逆时针转了几圈。
她的手法不算专业,但力道恰到好处,按了一会儿,那股一跳一跳的胀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你慢慢说,”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平静而笃定,道:“一件一件说,说完了,饭也该凉了。”
秦墨白放下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和他在招待所、在库房、在麦田边看过的无数次天花板一样,那条裂纹像一条蜿蜒的河,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第一件,”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汇报,说道:“麦收,农场那边的春麦,已经开镰了。”
“马营长带着几百个人在割,预计还要一个星期才能收完。”
“打完场之后要用脱粒机,李厂长那边七天出样机,到时候得去验收、调试、改进。”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新能源试验站,批复已经下来了,旧库房正在清理,但吴总工那边的薄膜电池实验已经开始了,临时实验室挤得转不开身。”
“我得尽快把试验站的场地收拾好,让他们搬过去,还有深循环蓄电池的改进,气相二氧化硅要从化工部走配额,我得给陆部长写个正式申请。”
“另外,智能调度系统的研发,龚瑞那边已经在做初步方案了,我得抽时间去跟他碰一下进度。”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农机维修厂,东扩工程已经开工了,三十七个以工代赈的工人在挖地基。”
“李厂长那边脱粒机样机七天后出来。”
“但新车间建设需要的水泥、木材、预支补贴,都还在走流程,李茂那边的水泥和木材答应了,但还没送到;两千块的预支补贴要走正式借款协议,还得等。”
“还有李厂长说的那台坐标镗,得写信去长掖问,不知道那边回不回。”
第四根手指。
“第四件。。。”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道:“资金,试验站、农机厂、脱粒机、蓄电池改进。。。每一样都要花钱。”
“我得做个详细的资金台账,每一笔进出都要记清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糊涂账了。”
他说完,四根手指还竖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