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自己知道,还有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北沟公社的试种成果要向全县推广。
节水工程二期要启动,农机厂的人员培训方案要细化,752厂的合作协议要起草。。。每一件都像一块砖,压在他身上,一块一块地往上垒,越来越高,越来越沉。
朱曼彤的手停了下来,她绕到他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
“你列了四件,但真正让你头大的不是这四件事本身,”她说道,“是它们同时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分身乏术。”
秦墨白看着她,没有否认。
“你现在是这么个情况,”朱曼彤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给他听,道:“试验站那边,龚瑞是总负责人,王林和李卫国是骨干,还有吴总工那么多帮手,你只需要把控方向和协调资源。”
“农机厂那边,李厂长是主心骨,李健带着徒弟干活,你只需要盯进度和解决卡脖子的问题。”
“麦收那边,马营长是现场指挥,你只需要关键时刻拍板。”
“资金的事,你列个清单,我帮你跟会计对,电伴热带厂那边的拨款流程我比你熟,能省不少时间。”
她每说一条,秦墨白脸上的表情就松动一分。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她把他脑子里那团乱麻一点点地理了出来,他不是孤军奋战,他身边有一群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职责,他不需要事必躬亲,他需要做的,是统筹和协调,是把正确的事交给正确的人。
“你最大的毛病,”朱曼彤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道:“就是什么都想自己扛。”
“明明有人能帮你分担,你偏要自己跑、自己盯、自己操心,累成这样,能不头大吗?”
秦墨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觉得,朱曼彤说得对。
他不是不能扛,但他不需要每件事情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明天,”他抬起头,看着朱曼彤,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道:“我列一个分工表,谁负责什么、谁协调什么、谁盯进度,清清楚楚写出来。”
“每周碰一次头,有问题当场解决,不积压。”
朱曼彤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已经坨了的面片重新挑了挑,端到他面前道:“先吃饭,吃完饭,热水泡脚,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秦墨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片放进嘴里。
面片煮得软硬适中,汤里有几滴香油和一小把切碎的葱花,热腾腾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低头扒饭,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好像没那么缠人了。
。。。
秦墨白花了两天时间,把脑子里那团乱麻一根一根地捋顺了。
他真的照朱曼彤说的那样,列了一份详细的分工表,誊在正儿八经的稿纸上,用红蓝铅笔标了优先级,谁主责、谁配合、什么时间节点、卡在哪一步需要他出面协调,清清楚楚。
他把表贴在试验站临时办公室的墙上,也给李厂长、马营长、龚瑞各抄了一份。
从那之后,每隔几天早起半小时碰个头,有问题当场拍板,不积压、不踢皮球。
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但忽然之间,齿轮好像咬对了位置,转得比以前顺畅了。
这天下午,他拿着那份分工表和陆部长要的试验站季度经费使用计划,去了后勤部办公楼。
陆部长不在,通信员说他去靶场看新兵打靶了,下午三点左右回来,秦墨白想了想,反正也不急,就坐在陆部长办公室的外间等。
通信员给他泡了一缸子浓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颜色浓得像酱油。
他端着缸子,靠在椅背上,难得地放空了一会儿。
窗外秋风阵阵,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喝了两口茶,忽然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
三点刚过,走廊里传来陆部长标志性的脚步声,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咚的,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
门被推开,陆部长一身作训服,帽子都没戴,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看见秦墨白坐在那儿,愣了一下道:“你小子在这儿干嘛?”
“等您,”秦墨白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说道:“刚泡的,还热。”
陆部长哼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缸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才开始翻秦墨白递上来的分工表和经费计划。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停一下,偶尔用红笔圈个数字。
翻完之后,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扣,看着秦墨白,嘴角翘了一下,笑道:“你终于学会用人了。”
秦墨白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那是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搁在桌子左上角,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铃铃铃。。。”,带着一种金属震颤的余音。
陆部长皱了皱眉,伸手摘下听筒,道:“喂?后勤部,哪位?”
他“嗯”了两声,然后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墨白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名字。
他把听筒捂住,压低声音对秦墨白说道:“找你的,首都来的。”
秦墨白愣了一下,首都?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桌前接过听筒,说道:“喂?我是秦墨白。”
“墨白同志,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沉稳而温和的语调,穿过上千公里的电话线,从首都直达这个西北小城的军分区后勤部办公室,“我是沈怀远。”
秦墨白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怀远,中科院能源研究所,碲化镉薄膜电池制备工艺的提供者,玻璃钢叶片样品的寄件人。
自从上次寄出那封回信之后,他一直在等对方的回复,但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通长途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