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正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拧紧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秦墨白，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额头上那道机油印子都跟着亮了起来，说道：“秦墨白，刚好，最后一颗螺丝刚拧紧！”
李厂长从车间最里面的工具间走出来，手里端着那个铁皮喇叭筒改的茶杯，看见秦墨白，咧嘴一笑，说道：“我说七天，一天没差吧？你听听这声音。。。”
李厂长走到机器旁边，指了指滚筒下方的那台直流无刷电机，电机外壳上还留着一行用白漆喷的编号，看样子是从某台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翻新的。
电机通过皮带轮连接滚筒，旁边还有一个较小的电机专门驱动清选叶轮。
两台电机之间用简单的继电器和滑动变阻器连接，控制面板就装在机架的一侧，一个旋钮开关、一个滑动变阻器、一个电压表，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电池是从哪儿来的？”秦墨白问。
“你看那边的深循环蓄电池。”李厂长拍了拍机器旁边搁着的一个木箱子，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六块蓄电池，连线已经接好。
他笑着说道：“王林昨天送过来的，说是从微电网+那边匀出来的，充了整整一夜，电压稳得很。”
秦墨白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连接部位，皮带张紧度合适，轴承座固定牢靠，齿钉的焊接点均匀平滑，凹板筛的安装角度和设计图纸完全一致。
他甚至伸手转了一下滚筒，阻力很小，转动顺畅，没有卡滞感。
“行了，”他站起身，看着李厂长，说道：“拿麦子来。”
李健早就准备好了。
他从车间角落里抱来一大捆刚从麦田里割下来的麦穗，连秆带穗，还带着田间的水分和泥土，他把麦穗往地上一倒，足有二三十斤的量。
秦墨白走到控制面板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旋钮开关拨到了“ON”。
“嗡。。。”
电机启动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开来。
先是低沉的启动嗡鸣，然后迅速升调，滚筒开始旋转，齿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轨迹。
清选叶轮紧随其后转动起来，腔体两侧的进风口开始吸气，发出一种类似大风吹过缝隙的“呼呼”声。
电压表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向二十四伏，没有丝毫抖动。
“啧！这玩意就是好。”李厂长喊了一声道。
李健抓起一把麦穗，连秆带穗地塞进进料口。
滚筒上的齿钉瞬间抓住了麦穗，带着它们旋转、撕扯，“咔嚓咔嚓”，一阵密集而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麦粒从凹板筛的筛孔中纷纷落下，像金色的雨点一样坠入下方的漏斗，然后顺着管道冲进清选腔体。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腔体前端的出料口处，一颗颗饱满的、金黄的麦粒像子弹一样喷射出来，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哗啦啦”地落入事先准备好的麻袋里。
而腔体上方的出风口处，一股夹杂着麦糠、碎秸秆和尘土的灰白色气流喷涌而出，在车间里弥散开来，像一团小小的沙尘暴。
秦墨白快步走到麻袋旁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刚出来的麦粒。。。
干净，太干净了。
几乎没有麦糠，几乎没有碎秸秆，杂质率估计连百分之三都不到。
麦粒完整、饱满，表面带着一种刚刚脱离麦穗的、温润的光泽，没有一颗被打碎的。
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咬开，淀粉的甜味清清楚楚，没有一点霉味或异味。
他又走到出风口下方，看了看那些被吹出来的杂质，麦糠占了大部分，还有少量干瘪的秕粒和尘土，分类清晰，分离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转速多少？”他回头问道。
“滚筒每分钟四百八十转，叶轮每分钟两千七百转。”
李健报数据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他兴奋道：“我刚才测了三轮，每次都稳在这个数上，滑动变阻器调到三分之二的位置，气流强度刚好。”
秦墨白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台机器，从进料口到出料口，从滚筒到清选腔，从控制面板到蓄电池组，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每一根线路都走线整齐。
这不是一台粗糙的“土法上马”的机器，这是一台真正经过精心设计和精密加工的工程产品。
“李厂长，”他转过头，看着李厂长，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毫不掩饰的满意，说道：“这活儿，干得漂亮。”
李厂长“哼”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用那只左手拍了拍机器的机架，力道不轻，机架纹丝不动。
“明天一早，”秦墨白说道：“拉到打麦场上去，拿今年实打实的麦子做一场公开演示。”
“马营长、各公社的代表、还有陆部长，都叫来看，让大家亲眼看看，什么叫‘不用风车不用扬场，按一下开关麦子就出来了’”
李健已经兴奋的在蹦了，他叫道：“秦墨白，我早就想试试大规模的了！这二三十斤的麦穗哪够塞牙缝的！”
秦墨白笑了笑，伸手按住了还在旋转的滚筒刹车手柄，慢慢把转速降下来，直到完全停转。
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然后归于寂静。
秦墨白想了想，他转头看向李厂长问道：“李厂长，这台设备花了多少钱？”
李厂长一愣，说实话，他也没有算过，现在赶紧算一下。。。
秦墨白一笑，他站起来说道：“李厂长，这台设备我算过了，如果全部都是新的材料，一台大概在300块钱左右。”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移开了一些，照在机器的灰色漆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秦墨白站在那里，看着这台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机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不仅仅是一台脱粒机，这是他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又一颗种子。
不同的是，这颗种子不是埋在土里等它发芽，而是用钢铁和电流铸造出来的，它今天就已经“发芽”了。
明天，它将在打麦场上，在所有人面前，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