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工气候室的时候，秦墨白停下脚步，透过窗户看着那二十盆京早7号玉米苗，最高的已经到了膝盖，在钠灯的光下舒展着叶片。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个裹着报纸的牛皮纸信封，甘麦8号的种子、阿勃的种子、京早7号的种子。
    还有褚主任给的专项经费批复，所有的希望都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越来越靠谱的妹妹身上，在所有踏踏实实干活的人身上，一天一天，生根发芽。
    风又吹过来，秦语秋把大衣裹得更紧了点，笑着往前走，笑道：“二哥快点，二嫂肯定已经回家做饭了，今天说不定有红烧肉呢！”
    秦墨白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去。
    。。。
    这天，秦墨白正在作物研究中心，他接到季献礼的电话。
    那会儿他正趴在桌上跟范老师核对冬小麦的出苗数据，桌上摊着秦语秋刚整理好的台账，范老师的紫砂壶冒着热气，搁在桌角。
    墙角的黑色手摇电话突然炸响，铃声带着老式磁石交换机特有的金属震颤感，还混着滋啦的电流杂音，这种电话得先摇三下手柄，等总机接了再转分机，平时除了陆部长和农业局，很少有人打过来。
    他走过去摘下听筒，刚“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季献礼的大嗓门，背景里还混着兰化车间机床的轰鸣声，道：“秦墨白，小秦！我是季献礼！没打扰你蹲地头吧？”
    秦墨白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去年冬天他为了找农用地膜的原料，专门跑了一趟兰州，就是找这位兰化总工，兰化是“一五”期间156项重点工程之一。
    当时国内能产高压聚乙烯LDPE的厂子没几家，季献礼手里的试产料，是整个西北的紧俏货。
    当时两人聊了半天，季献礼听说他要在XX军分区搞耐候地膜解决沙地保墒的问题，当场拍板给他匀了两吨通用料，还留了话“等我们攻关出专用料，第一个给你留着”。
    “季总工！您那边试产成功了？”秦墨白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眼睛看向旁边的范老师，老头儿立刻放下紫砂壶，支棱着耳朵听。
    “成了！”季献礼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道，背景里的机床声都盖不住，“我们和首都化工研究院联合攻关了八个月的耐候抗老化LDPE，昨天刚出了第一批试产料！”
    “熔融指数2.0，专门适配吹塑地膜，还加了抗紫外线助剂和防雾滴剂，我记着你说西北日照强，普通地膜晒俩月就碎。”
    “这批料我们在首都郊区做了半年户外曝晒试验，强度保持率还有80%，在你们军分区那种强紫外线下，扛4个月没问题！还有低温韧性，零下20度折不断，适合你们春秋季的早播覆盖！”
    秦墨白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耐候料要是能用到冬小麦和春播作物上，不仅能省了每年换新膜的功夫，还能减少土壤污染，简直是及时雨。
    “季总工，这料我们肯定要！”秦墨白没半点犹豫道，“多少量？我们这边冬小麦覆盖、春播花生红薯、还有温室大棚，都需要。”
    “给你匀了五吨试产料，按国家定价走，比通用料贵一毛二分钱一公斤，听说你们XX军分区的项目是地区重点，所以我没敢给别人留。”季献礼在那边爽朗地笑道。
    “你赶紧派车来拉，或者我们走铁路发到火车站，你那边去接。“
    ”对了，上次你寄来的沙地花生，我给院里的老专家们尝了，都说比山东的还香，你这次过来，记得再带点，我给你换两斤杭州的龙井！”
    秦墨白笑着应了，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加工温度区间是多少？吹膜的时候要不要加额外的助剂？有没有做过生物降解测试？
    季献礼一一答了，还特意叮嘱道：“这料韧性强，吹膜的时候模头温度要比通用料低5度，不然容易出晶点，你要是拿不准，我派个技术员跟你一起回军分区，现场帮你调参数。”
    挂了电话的时候，秦墨白的后背都热了。
    刚巧秦语秋端着热水进来，听见他提兰化的新料，立刻从帆布包里掏出算盘，噼啪打了两下，道：
    “五吨的话，通用料一公斤一块二，加一毛二分就是一吨多一百二十块，五吨多六百块，从褚主任给的专项经费里出刚好够，我已经记到农资台账里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上周李厂长还说，农机厂有批边角料的聚乙烯，要是和兰化的新料掺着用，还能省两成的成本，我昨天跟韩工聊过，他说掺10%以内的边角料不影响地膜的耐候性。”
    范老师已经把紫砂壶端起来了，咂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今年用上这耐候的，不仅能用两季，还能减少土壤污染。”
    “我算着，冬小麦的试验地要是铺上这种膜，保墒增温，出苗率能提高20%，甘麦8号的抗旱性还能再发挥出来。”
    秦墨白点了点头，立刻安排道：“语秋，你先给陆部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这事，然后给李如松说一声，让他明天开吉普车去兰化拉料，顺便给季总工带两斤咱们农场晒的花生。”
    “我去找朱曼彤，看看电伴热带和这种耐候膜能不能结合，做冬季苗床的保温系统，嗯，还有牧区的试点，这种膜也能用到大棚上，解决牧民冬天吃菜难的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刚播完的冬小麦试验地，土埂上的麦苗刚冒出两片嫩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忽然想到，等这批耐候地膜拉回来，开春的时候铺上，这些麦苗就能在温暖湿润的环境里生长，不用再怕春寒和干旱。
    再想到人工气候室里的京早7号玉米苗，用这种耐候膜做补光棚膜，透光率高，抗老化，不用每年换，能省不少成本。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但秦墨白心里是热的。
    从新能源到农机，从种子到地膜，整个农业体系的拼图，正一块一块地被拼完整。
    甘麦8号的种子、阿勃的种子、京早7号的种子，现在又多了兰化的耐候地膜，所有的希望，都在这片土地上，一天一天地，长起来了。
    秦语秋已经把台账收好了，站在他旁边小声说道：“二哥，等这批地膜拉回来，我明天就去北沟跟老赵说，让他提前把春播的地整出来，到时候铺上这种膜，花生的产量肯定能涨。”
    秦墨白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先去电伴热带厂找你二嫂，这事还得她帮忙。”
    。。。
    两人走出门的时候，夕阳正照在人工气候室的窗户上，橙黄色的钠灯光透过玻璃，把那株京早7号玉米苗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