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这几天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冬小麦出苗率稳在了72%，人工气候室里的京早7号玉米苗已经蹿到半米高，试验站的薄膜电池转换效率破了11%，连兰化的耐候地膜都拉回来了堆在库房里。
    他骑着那辆三轮车，晃悠着往畜牧站去，之前光顾着庄稼和农机，畜牧站的事还是上次褚主任提了牧民用电才想起来，得问问易安老师的进度。
    畜牧站和兽医站合在一排土坯房里，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混合着碘酒、干草和羊粪的味儿。
    易安老师正蹲在地上给一只瘸了腿的小尾寒羊包扎，裤腿上沾着草屑和药渍，听见门响抬头，额前的碎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道：
    “小秦？你可算来了！我前儿还跟巴特尔念叨，说你们搞的那个发电板，能不能先给我们救急？”
    她说的巴特尔是个穿羊皮袄的蒙古族牧民，正蹲在旁边揪着羊耳朵哄，看见秦墨白赶紧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递过来一块奶疙瘩，害羞说道：“秦技术员，我们的羊，冬天冷，羔羔死的多。。。”
    秦墨白接过奶疙瘩揣兜里，蹲下来看那只羊的伤口，是铁丝网划的，已经上了紫药水，包扎得整整齐齐。
    易安老师洗了把手，从桌上拽过一本用作业本订的台账，哗啦啦翻到中间，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道：
    “你看看，去年冬天我们整个牧区，羔羊成活率只有61%，冻死的占了一半！还有牧民的蒙古包，晚上零下三四十度，烧牛粪都不够暖，点个煤油灯还怕漏风，收音机舍不得开，电池比酥油还贵。”
    “还有这水槽。。。”她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铁皮水槽道，“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牧民每天得砸冰取水，羊喝了冰水，一半都拉稀，开春的时候瘦得走不动路，去年光是冻死饿死的成年羊就有三百多只。”
    秦墨白一边听一边掏出笔记本记，口中道：“我擦，这畜牧站我几天不来，都变得让我看不出来了。”
    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他又道：“上次褚主任批了五百套薄膜发电系统，就是给牧民用的，功率够点两盏灯，带个小电暖器，还有收音机充电。”
    “我们做了保温箱，零下四十度也能存电，刚好可以给接羔的保温棚供电，羔羊成活率能提上来。”
    易安老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台账往他面前一推道：“我算过！要是用你们的发电板，再配个小功率的电暖器，接羔棚的温度能保持在10度以上，羔羊冻死的概率能降一半！还有这水槽。。。”
    她突然拍了下大腿，接着道：“你们那个电伴热带不是给化肥厂管道保温用的吗？能不能改改，缠在水槽底下？我试过，只要保持水温不结冰，羊喝了就不拉稀，去年我拿暖水瓶试过，那几只喝温水的羊，冬天都没闹肚子！”
    秦墨白笔尖一顿，这个思路他之前还真没想过，电伴热带之前只用在工业管道上，用到畜牧水槽上，完全是技术迁移，成本还低。
    他立刻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道：“这个可行！朱曼彤的电伴热带厂刚好能生产低功率的民用款，功率控制在20瓦以内，用我们的薄膜发电系统完全带的动，我回去就让她改改参数。”
    易安老师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是牧区接羔棚的设计图，说道：“还有你上次说的兰化耐候地膜，我看了样品，韧得很！能不能给我们匀点？”
    “搭接羔棚用，比以前的帆布棚耐用多了，还透光，白天不用点灯，省下来的牛粪能多暖半小时炕。”
    “还有兽医的疫苗。。。”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我们的羊痘疫苗、口蹄疫疫苗，夏天放不住，冬天又冻坏了，要是有电给小冷藏箱供电，疫苗就能存住，去年春天因为疫苗失效，死了两百多只羊，这要是能解决，比啥都强！”
    秦墨白听得连连点头，之前只想着给牧民点灯，倒没考虑到防疫和接羔的实际需求，易安老师在一线干了十几年，比他想的周全多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奶疙瘩拿出来咬了一口，酸溜溜的带着奶香，点点头道：“这些都没问题。”
    “下周我们先送十套样机过来，给巴特尔他们家先做试点，发电板装在蒙古包的南坡，电伴热带缠在水槽上，接羔棚用耐候膜搭，再配个小型冷藏箱放疫苗。”
    “明年开春看效果，要是好，五百套一次性铺下去，计委的专项经费已经批了，不用你们出钱。”
    巴特尔听见这话，激动得直搓手，用蒙语跟易安老师说了几句，易安老师翻译过来道：“他说要把家里最好的羯羊杀了，等你试点成功了请你吃手抓肉。”
    秦墨白笑着摆手，又问了几个细节，牧区的风力情况会不会影响薄膜板的固定？牧民会不会用发电板？
    易安老师说早就培训过一批牧民技术员，会教大家怎么擦板子、怎么存电，固定支架用角铁焊，抗八级风没问题。
    她还从柜子里掏出一袋炒米塞给秦墨白，说道：“你回去跟朱厂长说，电伴热带的参数改好了直接送过来，我让畜牧站的工人帮着装，不用你们费心。”
    “还有那耐候膜，我算着，十亩接羔棚大概要三百公斤，你让语秋丫头记到账上，专项经费里出，我可不敢占农场的指标。”
    从畜牧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风里带着草原的草香味和羊粪的暖味。
    秦墨白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裤兜里的奶疙瘩硌着腿，笔记本上记满了畜牧站的需求，他忽然觉得之前拼的那些技术碎片，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薄膜发电不仅给试验站供电，还能给牧民点灯；电伴热带不仅给化肥厂保温，还能给羊喝温水；耐候地膜不仅给庄稼保墒，还能给羔羊挡风；作物研究中心的秸秆可以做饲料，畜牧站的羊粪可以肥田，这才是真正的循环农业，比搞什么高大上的项目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