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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集:《梁山伯》

    子时的栖梧城,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褪去了白日里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的热闹,沉浸在一片浓稠的沉寂里。长街上的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的潮气,是傍晚下过一场小雨的痕迹,路面倒映着零星的、从残破窗棂里漏出的烛火,像一颗颗碎裂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
    只有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从街的那头传来,“咚——咚——”,两声,沉闷而悠长,偶尔划破长街的寂静,却又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反而让这夜显得更寥落。打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个小鼓,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他脚边三尺的地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地晃动。
    顾辰穿着一身深黑色的粗布衣服,布料是他特意在集市上买的,吸光性极好,能让他更好地融入夜色。他的脚步很轻,鞋底贴着青石板,几乎听不到声音,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巷道中。巷道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叶子上还沾着水珠,偶尔有一滴水珠滴落在地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最终还是来了。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在济生堂分拣药材时,手指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挣扎与权衡——加入“暗流”,意味着要成为一个神秘组织的棋子,失去自由,可能会卷入更危险的纷争,甚至可能双手沾血;可若是不加入,百草轩的威胁近在眼前,他已经得罪了他们,下次再来的,可能就不是三个外家高手,而是玄雾宗的修士;玄雾宗的阴影更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破损的道基恢复得如此缓慢,没有资源,没有庇护,根本看不到独自破局的希望。
    “暗流”抛出的橄榄枝,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却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需要庇护,更需要修复道基的资源——哪怕这份资源需要用风险来换,他也愿意冒一次险。
    他的手揣在怀里,紧紧攥着那柱“引路香”。香身冰凉坚硬,表面粗糙,是用某种特殊的草药混合着树皮制成的,指尖摩挲着,能感觉到上面细小的纹路。在引路香旁边,是那枚神秘的铁牌——他用油布仔细包裹了三层,贴身藏在内衬最深处,铁牌依旧散发着那若有若无的温热,像一颗小小的暖炉,贴在他的胸口,让他在这微凉的夜里,多了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他不知道这铁牌和“暗流”之间是否有联系,但直觉告诉他,今夜之行,或许能揭开一些困扰他许久的谜团——比如铁牌的用途,比如神秘人的身份,比如“暗流”和玄雾宗到底是什么关系。
    城隍庙位于城西最偏僻的角落,早已荒废多年。外围的围墙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墙壁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长满了野草和藤蔓,有的藤蔓甚至从裂缝里钻出来,垂落在墙外,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走进庙门,院子里更是荒芜,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杂草间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石块,几棵枯树歪歪扭扭地立在院子里,树枝光秃秃的,像干枯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主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梁木,梁木上挂满了蛛网,蛛网里沾着灰尘和枯叶。殿内的神像早已残缺不全,只剩下半个身子,倒在地上,神像的脸上布满了裂痕,五官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阴森可怖的气息。夜枭偶尔落在枯树枝上,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咕咕——”,声音尖锐,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更显得此地荒凉诡异。
    顾辰按照青十一的指示,绕到庙后。庙后的墙壁更是破败,有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处被藤蔓完全覆盖,像一道绿色的屏障。他拨开藤蔓,里面果然是那间几乎被藤蔓完全包裹的破败偏殿。偏殿的殿门早已腐烂成碎片,散落在地上,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进入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霉菌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腐叶味,他屏住呼吸,迈步踏入偏殿。殿内比外面更黑,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灰尘。蛛网密布在梁木和墙壁之间,有的蛛网甚至有脸盆大小,上面沾着厚厚的灰尘。残存的神像歪倒在角落,神像的头颅滚落在一旁,面目模糊,眼睛的位置是空的,像两个黑洞,盯着进来的人。
    他走到偏殿中央,取出怀中的引路香,指尖微一用力,一缕微弱的灵力按照无名书册的法门流转——他没有将灵力外放,而是凝聚在指尖,轻轻点向香头,试图将其点燃。然而,那香毫无反应,香头依旧是暗红色的,没有丝毫要燃烧的迹象。
    他皱了皱眉,心中疑惑——难道是方法错了?他又尝试了一次,灵力加大了些许,可香还是没有反应。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火焰舔舐着香头,橘红色的火苗在香头上跳动,可那暗红色的香身却依旧冰冷,不见丝毫烟气,甚至连香头都没有被烧黑的痕迹。
    正当他疑惑之际,怀中那枚一直温热的铁牌,突然灼热了一下!
    那热度比平时高了许多,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小铁块,烫得他胸口微微一疼。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就在这时,他手中的引路香,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顶端骤然亮起一点猩红的光——那光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却异常明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奇怪的是,这香燃烧时没有寻常香的烟雾,只散发出一缕极淡、极奇异的清香。这香气不是草木燃烧的味道,也不是香料的味道,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与鲜血混合的凛冽气息——像刚淬过火的铁器,带着铁锈味,又像战场上弥漫的血腥味,淡却锐利,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香被点燃了!是以铁牌为引?
    顾辰心中骇然,他立刻明白,这铁牌绝不是普通的废铁,它和“暗流”组织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这铁牌就是“暗流”成员的信物?可神秘人为什么会把“暗流”的信物给他?神秘人和“暗流”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却不敢多想,只能不动声色地将铁牌按回原位,用手按住,感受着那逐渐恢复到常温的热度。他手持燃烧的引路香,静静站在原地等待,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耳朵仔细听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引路香燃烧得极快,火星沿着香身缓慢向下移动,香身逐渐变成灰白色的灰烬,却没有散落,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不过十息之间,香便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那点猩红光芒熄灭的瞬间,偏殿角落,一面布满苔藓和裂纹的墙壁,突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那声音很轻,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若不是他的听力在修炼无名书册后变得异常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随即,一整块墙壁如同门扉般,向内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幽暗石阶。一股混合着泥土、铁锈和某种奇异熏风的气息,从地道口扑面而来——泥土的味道很浓,带着潮湿的腥气;铁锈味像是从石阶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金属的冷意;而那奇异的熏风,像是某种草药燃烧后的味道,淡却持久,让人闻了之后,精神微微一振。
    没有犹豫,顾辰抬脚迈入地道。他的脚刚踏上第一级石阶,身后的墙壁便立刻无声合拢,严丝合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打开过。地道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他手中还未完全冷却的香灰,散发着微弱的灰白色光芒,照亮了他脚边的一小片地方。
    他定了定神,适应了片刻黑暗,才继续向下走。石阶是用粗糙的岩石砌成的,表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长着青苔,滑溜溜的,需要格外小心。石阶很陡峭,每一级都比寻常的石阶高一些,走起来有些费力。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种发出微弱幽光的苔藓——苔藓是淡绿色的,光芒柔和,像一层薄薄的荧光,只能照亮墙壁周围一尺的范围,让他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吸入肺中,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的肩膀偶尔会碰到墙壁,墙壁上的水珠沾在衣服上,冰凉刺骨。整个地道里,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脚步声“笃、笃”,呼吸声“呼、吸”,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到回声在地道里反复回荡,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
    向下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光线突然变亮了一些,空气也变得开阔起来。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这里似乎是由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穹顶高耸,至少有十几丈高,顶部怪石嶙峋,有的岩石像倒挂的钟乳石,悬在半空中,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空间被粗略地划分成数个区域,左侧是一片搭建整齐的石屋,石屋的墙壁是用石块砌成的,屋顶盖着木板和茅草,有的石屋还亮着灯,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右侧是几个简陋的木棚,木棚里堆放着一些杂物,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中间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空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矗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石柱有两人合抱粗细,表面雕刻着与青十一令牌相似的、在云涛中隐现的龙形图案——龙的身体盘绕着石柱,爪子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鳞片雕刻得栩栩如生,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里的光线依旧昏暗,主要依靠着洞穴顶部一些散发磷光的晶石(晶石是淡蓝色的,光芒微弱却持久)和四处点燃的篝火、火把照明。篝火堆在空地的角落,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将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火把插在石屋和木棚的门口,火光橘红,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方。光影摇曳,使得整个空间显得神秘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火气、泥土味和草药味的气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顾辰站在地道口,观察着这个地下空间。可以看到一些身影在活动,大多如同青十一一般,穿着普通的衣物——有灰色的短褂,有黑色的布衣,还有少数穿着深蓝色的长袍——他们大多戴着不同的面具,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黑色的,还有的是棕色的,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少数人没有戴面具,而是戴着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些人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偶尔有人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字,说完便立刻分开。他们的行动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谨慎与疏离——走路时脚步很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每个人都在隐藏着什么。
    这就是“暗流”的一个据点?顾辰心中暗道。果然如同其名,潜藏于城市的光明之下,涌动在黑暗的深渊之中,神秘而危险。
    “跟我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顾辰心头微凛——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此人何时靠近的,对方的气息隐藏得极好,像融入了周围的黑暗和岩石中,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他猛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布衣的人站在他身边。此人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面具是用某种兽皮制成的,表面光滑,边缘缝合得很整齐,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眼眸很深,像两口深井,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此人身形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那里,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幽魂。
    顾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跟上了对方的脚步。面具人走在前面,脚步很稳,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的缝隙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穿过中央空地,空地中的人看到他们,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任何好奇或关注,仿佛他们只是两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顾辰能感觉到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的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他的价值;有的目光带着好奇,似乎想知道这个新来的人是谁;还有一些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排斥,像是在排斥外来者入侵他们的“领地”。他知道,这里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秘密,都习惯了隐藏,对于新来的人,自然会保持警惕。
    面具人带着他走到洞穴深处一栋看起来相对规整的石屋前。这栋石屋比其他的石屋更大,墙壁是用打磨过的青石板砌成的,屋顶盖着黑色的瓦片,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布帘是深灰色的,上面绣着一个简单的“山”字。
    面具人掀开布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顾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石屋。
    石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石桌,石桌是用整块的青石制成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放着一个粗糙的陶壶和两个陶杯;石桌周围放着四把石椅,石椅同样是青石制成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冰冷的触感。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坐在主位的石椅上。他的长袍是用厚实的布料制成的,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应该是经常清洗;他的脸上同样戴着一个面具,却是暗金色的,面具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云纹的线条流畅,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显得与其他人的白色面具截然不同,更显尊贵。
    虽然看不到面容,但顾辰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透过面具,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锐利,像一把锋利的刀,仿佛能看穿他的伪装,看到他真实的身份,看到他内心的想法,让他有种被完全看穿的错觉。
    “坐。”
    暗金面具人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石屋,没有任何回声,仿佛声音被某种力量控制着,只在有限的范围内传播。他挥了挥手,引路的白面具人便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石门,石屋内只剩下顾辰和暗金面具人两人。
    “你可以称呼我‘山主’。”暗金面具人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青十一回报,你身手不凡,眼力毒辣,更重要的是……身负道伤,却仍在寻求破局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顾辰的丹田位置——顾辰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难以察觉的神念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掠过他的丹田,虽然没有深入,却让他丹田处的道基微微刺痛了一下,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欢迎来到‘暗流’,顾辰……或者,我该称呼你,凌云?”
    “凌云”二字如同惊雷,在顾辰耳边炸响!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肩颈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块,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的丹田处一阵翻涌,灵力不受控制地想要运转起来,一股微弱的气劲在他体内冲撞,想要冲破体表,做出防御姿态。
    但他立刻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他知道,在山主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他的这点灵力,连给对方挠痒痒都不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肌肉,手指缓缓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对方竟然连他真正的身份都一清二楚!这个“暗流”组织,到底调查了他多少?他们是不是还知道他是天璇宗的弟子?知道他被玄雾宗追杀的原因?知道他身上有那本无名书册?
    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心跳加速,胸口微微起伏。
    看到顾辰的反应,山主似乎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面具后传来,带着一丝沉闷的回响,听不出是善意还是嘲讽。他抬手虚按了一下,手掌悬在半空,做出一个“放松”的手势:“不必紧张。暗流之中,谁没有点不愿提及的过去?谁没有几个需要隐藏的身份?”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亲和力:“我们看重的是现在与未来,而非纠缠于过往。你与玄雾宗的恩怨,我们知晓——天璇宗覆灭,你是少数的幸存者,玄雾宗一直在追查你的下落。但这并非我们招揽你的主要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石桌旁。他的动作很缓慢,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灰色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拿起桌上的陶壶,陶壶是灰褐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是手工烧制的,壶身上刻着简单的花纹。他倒了两杯清水,清水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在陶杯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顾辰面前,杯子在石桌上滑动,发出轻微的“嗤”声。
    “我们看中的,是你那种……奇特的感知与运用力量的方式。”山主的目光落在顾辰的手上,仿佛能看到他之前截断敌人气血的动作,“青十一描述了你在巷子里的手法——没有动用多少灵力,却能精准地找到气血运行的节点,截断发力,手法精妙、高效,迥异于常。这,才是你的价值所在。”
    顾辰心中念头飞转——对方果然对他那源自无名书册的技巧感兴趣。他们是想学习这种技巧?还是想利用他的这种能力来完成任务?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山主,语气平静地说道:“山主谬赞,不过是些在绝境中摸索出来的保命小伎俩,登不上大雅之堂。”他刻意淡化自己的能力,不想暴露太多关于无名书册的信息——这本书册太过神秘,他不知道“暗流”是否会为了得到书册而对他不利。
    “小伎俩?”山主摇了摇头,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能绕过常规灵力运转,直指能量本初结构,干涉现实,这绝非小伎俩。若我所料不差,你修复道基的希望,恐怕也寄托于此法之上吧?”
    他的话语直接戳中了顾辰的要害。顾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桌上的陶杯,喝了一口清水。清水冰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山主也不追问,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回到主位的石椅上坐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既入暗流,需守暗流之规。这规矩不多,只有三条,你记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郑重:“其一,绝不可向外泄露组织任何信息——包括组织的据点、成员、任务,乃至你在组织中的身份。一旦泄露,无论你逃到哪里,组织都会派人追索,至死方休。”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贡献换取资源。组织会为你提供庇护——包括在你遇到危险时提供帮助,为你隐藏身份;会为你提供情报——包括玄雾宗的动向、栖梧城的势力分布;甚至会为你提供修复道基所需的某些特殊资源——比如罕见的药材、特殊的修炼环境。但这一切,都需要你用相应的‘贡献’来换取。贡献可以通过完成组织的任务获得,任务难度越高,贡献越多。”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令行禁止。组织交付的任务,你需尽力完成,不可阳奉阴违,不可擅自更改任务内容,不可中途放弃。若任务失败,需承担相应的后果——可能是扣除贡献,可能是失去部分资源,严重者,会被剥夺组织成员身份,失去所有庇护。”
    山主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辰,语气带着一丝压迫感:“这三条规矩,你可能做到?”
    顾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知道,这是他加入“暗流”的最后一道考验,也是他必须接受的束缚。他缓缓点头,声音坚定:“可以。”
    “很好。”山主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与青十一的令牌相似,都是暗青色的,材质像是某种特殊的矿石,表面光滑,雕刻着云涛龙纹。不同的是,这枚令牌的右下角,刻着一个细小的数字“柒拾玖”,数字是阴刻的,刻痕很深,边缘锋利。
    他将令牌递给顾辰:“这是你的身份令牌,也是你日后交接任务、兑换贡献的凭证。滴一滴血上去,建立联系——只有你的血液,才能激活这枚令牌,其他人无法使用。”
    顾辰依言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划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鲜血鲜红,滴落在令牌上,瞬间被令牌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紧接着,令牌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闪烁了一下淡红色的光芒,光芒很弱,只持续了一瞬,便恢复原状。
    顾辰握住令牌,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联系在自己与令牌之间建立起来——他能隐约感知到令牌的存在,仿佛令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甚至能通过令牌,模糊地感觉到周围是否有其他“暗流”成员的令牌。
    “你的第一个任务。”山主没有给他任何适应的时间,直接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百草轩近日从城外‘黑风峪’新得了一批药材,这批药材看似普通,其中却混有一株名为‘地脉血髓芝’的灵物。此物对他们背后的玄雾宗势力有大用——玄雾宗的修士需要用它来炼制一种能快速恢复气血的丹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任务,便是在他们将地脉血髓芝转移送出栖梧城之前,确认此物的具体存放位置,以及他们转运的时间和路线。记住,无需你动手抢夺,只需查明信息,然后通过令牌回报给我即可。”
    顾辰心中一动——第一个任务就直指百草轩,这显然既是投名状,也是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试探。若是他能完成任务,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获得组织的信任和资源;若是完不成,恐怕会失去组织的庇护,甚至可能被组织视为无用之人,弃之不顾。
    黑风峪?他似乎在济生堂听老陈提起过——老陈说,黑风峪在栖梧城西北方向的深山里,那里地势险峻,树林茂密,常年刮着黑色的大风,所以得名“黑风峪”。那里不仅常有猛兽出没(比如黑熊、野猪,还有一些凶猛的狼群),甚至传闻有低阶妖兽盘踞(比如能吐毒雾的青鳞蛇,能快速奔跑的疾风狼),寻常的采药人很少敢去那里。百草轩能从黑风峪得到地脉血髓芝,显然是派了高手去的,这也说明他们对这株灵物极为重视。
    “地脉血髓芝……”顾辰沉吟道,他在脑海中回忆着关于这种灵物的信息——天璇宗的典籍里曾提到过,地脉血髓芝是一种罕见的灵物,生于地脉深处的阴秽之地,吸纳地脉浊气与生灵血气而成,外形与普通的灵芝相似,却是暗红色的,表面泛着淡淡的血光。“此物性喜阴秽,常伴生有污浊之气,且能隐匿自身的灵气波动,寻常的灵力探查难以精准追踪。”他说出了地脉血髓芝的特性,既是在陈述困难,也是在试探山主是否有应对之法。
    “这正是选择你的原因。”山主意味深长地说道,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赞许,“用你的‘方法’去找到它——你的感知方式异于常人,或许能发现寻常修士无法察觉的细节。三日内,给我结果。”
    他挥了挥手,做出“送客”的手势:“任务的具体信息,我已经通过令牌传送给你了,你可以通过令牌查看。现在,你可以下去了。”
    顾辰站起身,对着山主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石门。石门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外面的白面具人依旧站在门口,像是从未离开过。
    “跟我来。”白面具人依旧是那低沉的声音,说完便转身带路。
    顾辰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穿过中央空地时,他注意到空地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有的在擦拭武器(是一些常见的刀剑,还有几柄弩箭),有的在低声交谈,似乎在讨论什么任务。没有人再关注他,他像一个透明人,穿梭在这些隐藏身份的人之间。
    白面具人将他带到洞穴边缘一个空闲的小小石室前。这间石室比其他的石屋更小,只有约莫一丈见方,墙壁是用粗糙的石块砌成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简陋的石门。石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简单的木栓。
    “这是你临时的居所。”白面具人指着石室,语气平淡,“任务期间,你可以在此落脚,也可以回你在悦来客栈的住处,组织不做强制要求。若有消息需要回报,可通过令牌在城内三处指定地点留下暗号,自有人接应你——具体的地点和暗号,也已通过令牌传送给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石室里有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你自己查看。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了。”说完,白面具人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了洞穴的阴影中,很快消失不见。
    顾辰推开石门,走进石室。石室内果然只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一张石床,石床是用整块的岩石制成的,没有床垫,只有一张粗糙的草席铺在上面;一张石凳,放在石床旁边,同样是粗糙的岩石制成;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一些清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陋得如同苦修者的囚牢。
    他走到石床边坐下,石床冰凉,透过草席传到他的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柒拾玖”的令牌,放在手心摩挲着——令牌的表面光滑冰凉,龙纹的雕刻清晰,数字“柒拾玖”的刻痕硌着指尖,带来清晰的触感。
    他算是正式上了“梁山”,成为了这神秘组织“暗流”的一员,代号七十九。
    山主对他的了解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不仅知道他的假身份“顾辰”,还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凌云”,甚至知道他修复道基的方法与众不同。这让他深感不安,仿佛自己在对方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但同时,对方也明确表示会提供修复道基的资源,这又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地脉血髓芝的任务,看似只是探查信息,风险不大,实则不然——百草轩背后有玄雾宗的势力支持,必然有修士坐镇,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查明灵物的存放位置和转运路线,绝非易事。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动用过多的灵力,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修为;也不能暴露自己感知灵微的能力,只能在暗中悄悄探查。如何在这些限制下,利用无名书册的技巧找到那株特性奇异的灵物,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闭上双眼,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无名书册的内容,尤其是关于能量感知与辨析的部分。书中强调,天地间的万物皆由“灵微”构成,不同的物体,灵微的属性、频率、颜色都不同——草木的灵微是绿色的,带着生机;金属的灵微是银色的,带着冷硬;而阴秽之物的灵微,大多是黑色或暗红色的,带着污浊之气。
    地脉血髓芝生于阴秽之地,吸纳地脉浊气与生灵血气而成,其散发的“灵微”波动,必然与寻常草木药材截然不同——灵微的颜色应该是暗红色的,带着血腥气和污浊之气,频率也会比普通药材的灵微更低沉。或许,他可以尝试将神魂感知专注于辨析环境中这种特定属性的“灵微”,通过灵微的轨迹,找到地脉血髓芝的位置。
    但这需要对神魂之力极为精细的操控——要将神魂之力凝聚成一缕细丝,像探测器一样,缓慢地在百草轩的药铺和仓库中搜索,同时还要隐藏自己的神魂波动,不被百草轩的修士察觉。这对他目前受损的神魂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可能会让他的道基受到进一步的损伤。
    他正凝神思索着具体的探查方案,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声——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石室里,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他心中一动,起身走到石门边,轻轻拨开木栓,将门拉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中央空地上,几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正围在一起,形成一个圈,中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看起来像个半大的孩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色短褂,短褂上沾满了泥土和污渍,有的地方还破了洞,露出里面瘦弱的胳膊。孩子的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灰尘,脸上也黑乎乎的,看不清具体的容貌,只能看到一双大而黑的眼睛,此刻正充满了惊恐与绝望,死死地盯着围着他的面具人。
    “小兔崽子,胆子不小啊!竟然还想偷偷跑出去报信?”一个身材高大的白面具人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愤怒,他抬起脚,就要朝着孩子的胸口踹去——他的脚穿着黑色的布鞋,鞋底沾着泥土,看起来很有力,若是踹中,孩子必然会受伤。
    “算了,阿虎。”另一个身材中等的白面具人连忙劝阻道,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跟个哑巴废物计较什么?他又跑不了,把他关进水牢,饿他两天,他就老实了。”
    那蜷缩的孩子听到“水牢”两个字,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没有清晰的话语,只有浑浊的气流声,显然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顾辰的心猛地一缩。这暗流组织中,竟然还有这样小的孩子?看情形,这孩子显然不是自愿加入组织的,而是被组织控制住的,甚至可能是被抓来的人质。他为什么想要“报信”?他要向谁报信?是向组织的敌人,还是向外面的亲人?
    那被称为“阿虎”的高大面具人,不满地哼了一声,收回了脚,对着旁边两个面具人说道:“把他拖进水牢,看好了,别让他再跑了!要是再出什么差错,唯你们是问!”
    “是!”两个面具人应了一声,上前抓住孩子的胳膊。孩子拼命挣扎着,双脚在地上蹬着,想要挣脱,却因为力气太小,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指甲抠在地上的石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手指也被磨破了,渗出了血丝,但他依旧没有放弃,眼神里充满了倔强。
    两个面具人粗暴地拖拽着孩子,向着洞穴更深处走去——那里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水牢”。孩子的身体在地上摩擦着,破烂的短褂被石板勾破了更多的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灰尘和划痕,看起来格外可怜。
    他们经过顾辰的石室附近时,那孩子绝望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石门的缝隙,与顾辰的视线有了一瞬间的接触。
    那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却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但在那恐惧的深处,却又仿佛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带着一丝倔强和不甘。那眼神像一根细针,刺痛了顾辰的眼睛,也刺痛了他的心。
    顾辰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想要冲出去阻止,却又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他刚加入组织,还没有任何实力,若是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孩子,还会暴露自己,甚至可能被组织视为叛徒,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面具人拖拽着孩子,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孩子的“啊啊”声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顾辰缓缓关上石门,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久久无法平静。这暗流组织,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既有山主那样看似讲道理、提供资源的领导者,也有像阿虎那样粗暴残忍、随意欺压弱小的成员;既有为了生存而加入的成年人,也有被控制的孩子。
    那孩子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地下据点里?他的家人在哪里?他的命运将会如何?是被一直囚禁,还是会在某个时候被当作“没用的废物”处理掉?
    顾辰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那暗青色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带着一丝嘲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加入的,可能不是一个能提供庇护的“梁山”,而是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漩涡。
    在这暗流之中,他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成为像阿虎那样欺压弱小的人,还是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抑或是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既能活下去又能守住底线的路?
    他不知道答案,只能握紧手中的令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三日内找到地脉血髓芝的任务还在等着他,他没有时间犹豫和迷茫,只能先完成任务,获得组织的信任和资源,然后再慢慢寻找破局之道。
    石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
    第156集 《孩子们的命运》简单内容提示:
    顾辰在执行探查“地脉血髓芝”任务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百草轩或与其相关的势力,似乎在暗中进行着与孩童相关的勾当。顾辰联想到组织中那个哑巴孩子,心中疑虑更深。他可能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尝试探查那孩子的来历和处境,发现他并非孤例。通过观察和零星信息,顾辰察觉到“暗流”组织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对于如何处理这些孩子可能存在分歧。顾辰在完成任务与内心良知之间产生冲突。是遵循暗流的规则,冷眼旁观,还是冒着巨大风险,试图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些孩子的命运?顾辰可能发现这些孩子与某个更大的阴谋相关。他的抉择和行动,可能引向一个意想不到的真相,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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