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训练痕迹极深的机械感。这个人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但他的大脑还在执行最后接收到的指令。
更多的伤兵从黑暗中涌出。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有些人互相搀扶,有些人被同伴拖着,还有几个被绑在临时担架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林宇的视线被其中一个人锁住。
那是一名军官,军衔标识已经看不清了,因为他的整个胸腔几乎被掏空。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胸骨断裂,肋骨外翻,内脏缺失了至少三分之一。某种半透明的能量薄膜勉强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但那层薄膜每隔几秒就会闪烁一次,每闪烁一次就变薄一分。
他快死了。
但他的双手死死拽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晶体表面刻着密集的微型铭文,散发着和脚下走廊相同的蓝白色荧光。
节点信物。维持虚空走廊与蓝星连接的核心锚点之一。
那名军官的手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指甲盖脱落了两片,但十根手指嵌进晶体表面的凹槽里,一动不动。晶体的边缘有黑色的腐蚀纹路正在蔓延,每靠近他的手指一寸,他的身体就会多抽搐一下。
他在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力,阻止腐蚀侵入信物。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秦战转过身。
他面对着身后的獠牙队员和跟随而来的数万士兵,第一次在林宇面前展现出某种超越个人武力的东西。
“獠牙全员听令。”
不需要扩音设备。他的声音在虚空走廊中传播的方式违反了物理常识——不衰减,不回响,精准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突击阵型,伤兵护在身后。”
獠牙的队员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钟淮第一个动,他的身形从秦战右侧切出,卡住了走廊的右翼位置。温言向左移了三步,移动终端收进口袋,右手摸上了腰间的武器。严破军把半截战刀从腰间拔出来,刀身在蓝白色荧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用吊着固定带的左臂撑住刀背,站到了阵型的最前端。
一个受了重伤的独臂士兵,站在了所有人前面。
秦战的视线扫过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深红色伤兵。
“战场不会退到蓝星。”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封印条的红色在这一刻变得刺眼。
“我们身后有不是战士的人。有父母,有孩子,有从来没摸过武器的普通人。他们建了城市,种了粮食,开了学校,花了几百年才把废墟变成家。”
没有人接话。
“这个家,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手里。”
秦战从腰间的战术包里取出一排注射器。透明的管体内装着淡金色的液体,液面在微微震荡,散发着肉眼可见的能量波动。
“解放药剂。注射后可以在六小时内抵消蓝星结界的等级压制,释放全部属性上限。”
他顿了一下。
“代价是不可逆的身体损耗。每用一次,寿命缩短三到五年。”
注射器被一支支传递下去。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问值不值得。金属针头刺入皮肤的细微声响在走廊中此起彼伏。
一支注射器被递到林宇面前。
他没有接。
递药的士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宇已经低头看向自己的系统面板。
面板上的数字停止了波动。
不是稳定下来,是所有属性栏的数值同时变亮了。力量、敏捷、体质、精神力——每一项数据后面原本存在的那个隐形的天花板,在踏入虚空走廊的某个瞬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说来惭愧,这些人的属性值和战力,等级大多远高于蓝星的压制,所以需要药剂解放——但他没有。
孩子至今0级,四维属性值平均不过千。
林宇把注射器推了回去。
“用不上。”
递药的士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走廊的另一端,最后一批伤兵被护送到了阵型后方。那名胸腔被掏空的军官被两个战友架着,双手依然死死抱着节点信物。他的呼吸已经弱到几乎听不见,但手指没有松开哪怕一毫米。
一名深红色甲胄的军官走到秦战面前,立正。
他的右眼被绷带缠住,左眼布满血丝,但站姿笔挺。
“渊域开拓军部第八战区前线联络官,向獠牙总队长致敬。”
他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通道那头有人接应,会安排好一切。”
军礼没有放下。
“人类永存。”
秦战回了一个军礼。
两道军礼在虚空中无声落下。
那名自称联络官的开拓军军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身后残存的队伍,与秦战的部队擦肩而过。
深红色的甲胄与黑色的制服交错。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交谈。
只有金属摩擦和伤员压抑的呼吸声,在死寂的走廊中交织,然后一并被后方的黑暗吞没。
秦战收回军礼,转身,面对着虚空走廊的尽头。
那是一片正在扭曲的光幕。
他迈出第一步。
林宇跟在他身后,脚下的能量路径在光幕的影响下开始变得不稳定,蓝白色的荧光泛起涟波。
一步之遥。
他穿过了光幕。
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不是虚空走廊那种能量凝固的反馈,而是混杂着沙砾与金属碎屑的实体地面。
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硝烟、机油和浓郁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灌入鼻腔。
林宇抬起头。
天空被一条笔直的中线切割。
左侧,是蓝天白云,阳光和煦,甚至能看到几朵被风拉成丝絮状的云。这是一道足以乱真的投影。
右侧,是暗红色的、布满龟裂纹路的岩层穹顶,几道深不见底的空间裂缝悬在那里,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从中渗透出令人不安的暗色光晕。
一半是家园的幻象,一半是地狱的真实。
这里就是渊域么,一半收到了改造的,和蓝星并无二致的景象,另一半则是原来的样子。
收回目光,眼前是满目疮痍。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平原营地。
或者说,是一片载具的坟场。
数百台履带被炸断、炮塔被掀飞的重型战车和装甲运兵车,以各种姿态停放在平原上,构成了一片钢铁残骸组成的丛林。
战争,进行的相当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