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啸青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
“重伤者疗伤所需一应丹药用度皆由司内承担,务必全力救治,阵亡者李虎,抚恤从优,按对正规格办理后事,其家眷由司内妥善安置。”
程啸青继续下令,接着把目光转向霍朝,声音也低沉下来。
“霍朝。”
“属下在!”霍朝挺直脊背。
“张野殉职,天地玄三队折损殆尽,缉妖司正值用人之际,亦不可令英魂不安,自今日起,你兼代张野总旗之职,重整天地玄三队,黄队人心浮动,亦需安抚,一应事务,你需尽心。”
霍朝立时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属下领命,必不负旗正所托,重整旗鼓,以慰张总旗与诸位弟兄在天之灵!”
“起来。”
程啸青扶起他,又看向柏俊义。
“俊义你队伤亡惨重,霍朝兼职张野所部,甲乙二队未归,丙丁二队事务繁杂,着你暂代副总旗一职,协助处理原属队伍一应事务,待你伤愈,再行定夺。”
柏俊义一愣,随即郑重抱拳。
“属下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程啸青点头,最后言道。
“稍后派人持吾首令,再赴黑岩山幽墟谷,收敛我镇妖司殉职同僚遗骸,务必让他们魂归故里。”
“是!”霍朝与柏俊义齐声应道。
程啸青挥挥手,面露疲色。
“都下去吧,好生休养,功勋记录,即日录入典妖司档册。”
众人方才行礼告退。
走出正堂时,凌小宁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冯青一把扶住。沈素宁右臂垂着,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却咬牙强撑。
陈木走在最后,脚步平稳。
院中那匹枣红马已被牵到马厩,正有驿卒给它刷洗,马儿似乎认出陈木,仰头发出一声嘶鸣,陈木走了过去,伸手摸摸马颈,马儿温顺地蹭他掌心。
追风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小跑到陈木脚边,仰头看着他,嘴中发出呜呜声,显然嗅到了主人身上浓重血腥,显得有些不安。
陈木弯腰将它抱起,小家伙立刻往他怀里钻,爪子勾住衣襟,怎么也不肯松。
“没事了。”
陈木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一夜之间,黑岩山之战的种种细节,便在镇妖司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天地玄三支精锐部队尽数覆灭,总旗张野殉职,这消息震得整个衙门人心惶惶。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丙队,这支不久前才折损过人手,补充了新兵的队伍,竟在如此绝境中活了下来,还带回了双蛟伏诛的确切消息。
更令人咂舌的是,这场恶战的关键人物之一,竟是个刚调入州府不足一月的新人,陈木。
于是,茶馆酒肆、营房校场,只要有三两镇妖卒聚在一起,话题总会拐到幽墟谷一战,拐到那个名字上。
“才十七岁吧,从云梦那种小地方调上来的班头,才第二次出任务,就撞上这种死局……”
“何止啊,听说柏小旗受伤后,就是他带着剩下的人硬扛住了蛟龙反扑,还亲手斩了母蛟!”
“真的假的?他一个新人,入道境都未必稳固吧?”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听药妖司的人说,他回来时伤势重得吓人,肋骨都不知断了几根,内腑出血,可程旗正评定功勋,硬是给了他乙上!跟柏小旗一个级别!”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十七岁,入司第一次大任务,乙上功勋。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形容的了,简直是妖孽。
有人羡慕,有人敬畏,自然也有人心里泛酸。
“谁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运道,或者……背后有人?”
“嘘,小点声,你没看霍总旗现在看他的眼神?程旗正也明显另眼相看,再说了,沈姑娘……咳,那位身份不一般的,好像也跟他走得近。”
钦佩、怀疑、妒忌、好奇,种种情绪交织一起,让陈木这个名字,在短短一日内,成了镇妖司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丙队营房里,此时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狼藉。
“哎呦……轻点轻点……”
鲁大川被裹得像只粽子,直挺挺躺在通铺上,只剩脑袋和一只勉强能动的左手露在外面。
药妖司的医正段慎行给他用了最好的生肌续骨膏,又缠了不知多少层绷带,此刻药力发作,又痒又麻,偏生动弹不得,只能龇牙咧嘴地哼哼。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活像个破风箱。
“李虎那小子……屁都不放一个,就这么没了……出发前还跟老子吹,说他家小子下个月满周岁,要请咱们喝喜酒……***……”
他说着,眼圈红了,狠狠眨了眨眼,想要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凌小宁盘腿坐在旁边空铺上,手里拎着鲁大川的宝贝酒葫芦,故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鲁大哥,别想了,虎哥是条汉子,没给咱们丙队丢人,你现在啊,就好好养伤,这酒……”
他边说边拔开塞子,夸张地闻了闻。
“真香呐,可惜段医正说了,你这伤势,半月内忌酒忌荤腥,这壶烧刀子,我先替你尝尝味哈。”
说罢,作势就要往嘴里倒。
“小兔崽子!你敢!”
鲁大川急得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伤势,疼得龇牙咧嘴,只能瞪着眼睛干骂。
“等老子能动了,看我不把你屁股揍开花!”
凌小宁嘿嘿笑着把酒葫芦拿远。
“开个玩笑嘛鲁大哥,我哪敢真喝。不过你这伤没个把月怕是下不来床了,石勇哥和纪湘姐也是,纪湘姐失血太多,到现在还没醒透呢。”
冯青靠坐在自己铺位上,脸色苍白,但精神比刚回来时好了些,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
“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
鲁大川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旁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陈木闭目调息,追风蜷在他脚边,耳朵不时抖一下,警惕周围动静。
“陈木老弟这次……”
鲁大川咂咂嘴,语气复杂。
“真是让老哥我开眼了,说实话,出发前我心里直打鼓,想着带你们两个新人,又刚折了弟兄,谁知道……最后还是靠你撑住了场面。”
凌小宁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看向陈木的眼神满是崇拜和后怕。
“陈木,你那几刀太吓人了,我都看傻了!那可是真正的蛟龙,你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