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俊义闭了闭眼，深吸了口空气，强行稳住心神，借着陈木的力道缓缓滑下马背，脚踩实地，却仿佛踩到了棉花上。
正忙乱间，一阵急促脚步声自院内传来。
“怎么回事？”
霍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显然是被门口骚动惊动，大步流星冲出，当看到东倒西歪，个个浴血带伤的丙队众人，魁梧身躯猛地一震，再也维持不住一贯的凶悍，只剩下满面震惊。
“俊义！陈木！你们……”
霍朝抢步向前，一把扶住摇摇晃晃的柏俊义，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尤其是看到鲁大川三人的惨状时，瞳孔骤缩。
柏俊义紧紧抓住霍朝的手，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天地玄三队……张总旗……都……没了，幽墟谷……是陷阱……两条蛟……一公一母……”
话未说完，便立刻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
霍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直冒，扶着柏俊义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张野与他共事多年，虽性情迥异，时有争执，但都是刀头舔血，能将后背托付的同袍，天地玄三队更是缉妖司精锐中的精锐，没想到一朝尽没……
“先别说了！”
霍朝强行压下情绪，嘶声吼道。
“来人！把重伤的抬到药妖司！快！去请段医正！”
他又看了眼勉强站稳的陈礼、陈素宁、冯青，以及趴在马背上，仍旧头昏眼花的凌小宁。
“你们几个，还能不能走？跟我去见程旗正！”
陈木点了点头，沈素宁和冯青也勉强应声。凌小宁晃了晃脑袋，努力站直。
“走！”
霍朝无再多言，示意还能行动的几人跟上，又对留守侍卫厉声吩咐。
“看好这里，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
缉妖司正堂。
程啸青端坐于虎皮大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卷宗，眉头微锁，霍朝率先踏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侧身让开。
陈木、柏俊义、沈素宁、冯青、凌小宁五人相互搀扶着踉跄而入，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正堂。
程啸青目光如刀，划过五人身上每一处伤，最后落在柏俊义惨白如纸的脸上。
“旗正！”
柏俊义挣脱沈素宁搀扶，向前一步，单膝欲跪，却牵动伤势，身体一歪，被霍朝一把架住。
“免了，说。”
程啸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股山雨欲来的沉凝。
柏俊义深吸口气，强忍着周身剧痛与喉头腥甜，从他们进入黑岩山开始，一直说到发现天地玄三队遗骸，母蛟产子被斩，陈木和玉铃卫楚江离联手斩杀公蛟的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他的叙述并不激昂，甚至因为伤势和疲惫，时有断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和幽墟谷中惨烈至极的搏杀。
当说到张总旗殉职，天地玄三队全军覆没时，程啸青握着卷宗的手指舒然收紧，手背青筋暴起，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而霍朝站在一边，拳头早已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眼中血丝密布。
那是愤怒、是痛心，也是兔死狐悲的悲凉。
柏俊义终于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几乎站立不稳，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程啸青将手中卷宗缓缓放下，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总旗的斩岳刀，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柏俊义挣扎着，将一只紧紧抱在怀中，用布条裹着的长刀双手呈上。
霍朝上前接过，布条散开，露出沾满血污、刀刃崩缺数处的刀身。
这柄曾随张野斩妖无数的宝刀，此刻已然黯淡无光，唯有刀柄末端那枚墨玉在灯火下仍旧反射着幽光，譬如原主不甘的英魂。
霍朝抚摸着冰冷刀身，红目之中终于有泪光闪动，他猛地单膝跪地，将斩岳刀高举过头，声音哽咽。
“旗正！张总旗与天地玄三队弟兄……殉国了！”
程啸青闭上眼睛，半晌才重新睁开，起身行至霍朝面前，双手接过斩岳刀。
“张野总旗并天地玄三队殉职同仁，忠勇壮烈，英魂不朽！”
程啸青一字一顿，似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又似说给冥冥中的英魂。
“镇妖司，荆州府，会记住他们。”
说着，便将斩岳刀放在案头，转身看向堂下众人。
“丙队此行，探明幽墟谷妖患根源，乃是一对即将化蛟的蟒蛟夫妇所为，母蛟产子需血食进补，故驱使蛇群为祸石镇，又以吞噬金铃卫得其本命金铃为饵，布下陷阱，引诱我司精锐入谷，致使天地玄三队全军覆没，张野总旗殉职。”
程啸青的声音恢复平日沉稳，开始进行官方的定性论功。
“丙队奉命探查接应，于幽墟谷遭遇产子母蛟，临危不惧，结阵死战，击伤妖王，斩其幼子，后公蛟来援，局势危殆之际，幸得玉铃卫楚江离途经出手，合力诛杀双蛟，平定此次大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此战，丙队以弱搏强，面对远超自身实力的妖王，死战不退，成功牵制妖物，为玉铃卫创造战机，最终剪除大患，功不可没。”
“石勇、鲁大川、纪湘，重伤力战，记乙下功勋。”
“冯青、沈素宁协防主攻，各有建功，各记乙中功勋。”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柏俊义和陈木身上。
“陈木，新人入伍，首次参与此等恶战，胆魄过人，于阵前洞察妖物弱点，献策破局，亲斩母蛟，于绝境中寻隙击伤公蛟，干扰其行动，为玉铃卫创造决胜之机，表现尤为突出，记乙上功勋。”
“柏俊义，身为队长，指挥若定，临阵突破，记乙上功勋。”
乙上！
凌小宁猛地抬头，看向陈木，眼中充满震撼。
乙上功勋在镇妖司内已是极高评价，陈木初来乍到，竟能与柏俊义齐平，得此殊勋！
冯青和沈素宁也看向陈木，他们亲历了那一战，深知其中凶险与陈木发挥的作用，对这份功勋评定，并无不服，只是心中感慨万千。
陈木依旧面色平静，只微微躬身，跟随众人一齐抱拳行礼。
“谢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