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蓉城,风里已经裹着化不开的年意。街边的年货摊一个挨着一个,红的灯笼、金的福字、腊味香肠一串串挂在屋檐下,风一吹,咸香混着麦芽糖的甜气,漫过一条又一条老街。槐香小馆门口两盏大红灯笼早就挂了起来,玻璃门上贴着崭新的剪窗花,屋里暖气开得足,刚散完年终股东会、发完工资分红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褪去,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踏实又欢喜的味道。
这家如今在蓉城川菜圈小有名气的馆子,最早不过是巷子里一间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铺面,能一步步做到今天的规模,全靠江霖带着一帮人咬着牙守着“现炒现做、绝不碰预制菜”的底线熬出来的。前两年餐饮行业预制菜风潮席卷,各大酒店都纷纷跟风降本,江霖不愿同流合污,铁了心要从大酒店出来,自己开馆子守着现炒现做的底线,还打定主意要一步步升级店面、扩大规模,把传统川菜的根扎扎实实地做下去。他的大师兄陈敬东、小师妹林晓棠两口子,二话不说直接辞了大酒店的铁饭碗,跟着江霖一起闯,从最初巷子里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馆子,一步步做到如今的规模,陈敬东守着卤味档,林晓棠管着点心铺,是江霖最坚实的左膀右臂,也是过命的交情。
店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忙着,老方带着林默规整后厨的备菜台,小李靠在吧台边核对着晚上团年饭要用的酒水,王秀则领着小周擦桌子摆餐具,动作麻利又从容。几人手里都攥着刚领到的年终奖信封和心玥亲手封的压岁红包,脚边放着双份的年货礼盒,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老方和小李跟着江霖打拼多年,早就不是第一次见谢明志老爷子,逢年过节师门聚会、行业年会,总能遇上几回,早摸清了老爷子的性子——看着严厉嘴硬,实则心善宽和,半点泰斗的架子都没有。
唯有王秀、小周和林默,手里的活计时不时顿一下,眼神总忍不住往门口瞟,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紧张和好奇。他们三个都是年中才来店里的,入行时间短,只在老员工的口中、行业的传闻里,听过谢明志老爷子的名头——那是川菜界泰斗级的人物,一手传统川菜手艺登峰造极,更是江霖的授业恩师,江霖10岁就拜在他门下,如今手里的本事,全是老爷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他们也早听人说过,老爷子性子严,见了三个徒弟总免不了要挑毛病训上几句,心里难免打鼓,既想亲眼见见这位传奇人物,又怕自己礼数不周,惹了老爷子不快。
小周擦着盘子,小声跟身边的王秀嘀咕:“秀姐,你说谢老爷子一会就到了?我这心里怎么直突突啊,一会见了面,我该说啥啊?”
“别慌,”王秀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一会咱们礼貌问声好就行,别的不用多管。我听老方说了,老爷子看着严,其实人特别好,再说了,有江哥家的念念在,老爷子保准半分脾气都没有,比谁都和蔼。”
“念念?就是江哥家的小姑娘?”
“可不是嘛,”王秀笑了笑,“老爷子最疼我们念念了,平时见了江哥他们三个徒弟,张嘴就是训,唯独见了我们小念念,那叫一个和蔼可亲,活脱脱一个疼徒孙的老爷爷,半分严厉都看不见。”
林默在一旁听着,手里的动作都轻了几分,心里的紧张也松了些许,正想再问两句,就看见江霖和心玥从休息区走了过来。心玥手里牵着刚睡醒的念念,小姑娘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发梢别着小小的金色福字发夹,像个圆滚滚的小福娃,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店里的众人,乖得不得了,小手还攥着一颗水果糖,是刚才林晓棠给她的。
江霖走过来,看着王秀三人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们三个别这么绷着,我师傅看着严厉,其实人特别随和,就是嘴硬心软。一会来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拘着,他就喜欢热闹,喜欢年轻人有活力。”
“江哥,我们这不是第一次见泰斗嘛,难免紧张。”王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跟谢明志老爷子坐一桌吃团年饭。”
“等一会来了,你们就知道了,老爷子没你们想的那么严肃。”江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看向老方,“老方,后厨的备菜都弄好了吗?”
“都弄好了江哥,”老方立刻点头,“所有食材都处理妥当了,该煨的硬菜也都进了砂锅慢煨着,就等老爷子到了,开席前您掌勺翻炒、蒸制就行,保证一点不耽误。”
“辛苦你了老方。”江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放心。有老方在,后厨的事他从来不用多操心,从大酒店到小馆子,快五年的时间,老方永远是最稳当的那个,从副厨到热菜主管,始终跟在他身边,替他兜着后厨所有的琐碎事,哪怕是当年预制菜风波最凶、馆子最难的时候,也没说过一句走的话。
正说着,店门口传来了汽车停下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陈敬东沉稳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叮嘱:“师傅,您慢点,小心台阶,门口地有点滑。”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王秀、小周和林默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得笔直,齐齐看向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老方和小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朝着门口迎了两步。
江霖和林晓棠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陈敬东扶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暗纹唐装,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明亮,刚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惯常的严肃,眉头微蹙,正是谢明志老爷子。他虽然年近八十,可耳不聋眼不花,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一身沉稳的气度,一看就是在灶台前站了一辈子的老厨师,骨子里带着川菜手艺人的风骨。
按照往常的惯例,老爷子进门,第一句准是挑毛病训人,不是说店收拾得不利索,就是说三个徒弟没个正形,更别说当年他们三个辞了大酒店的工作,凑钱开这间小馆子的时候,老爷子更是气得骂了他们整整一个小时,说他们冲动鲁莽,放着稳当的日子不过,非要出来闯祸。可这次不一样,他刚迈进门,锐利的目光扫过前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心玥身边的念念,原本蹙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连眼神都软了下来。
不等身边的陈敬东再扶,老爷子直接甩开了他的手,把拐杖往手里一攥,快步就朝着念念走了过去,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嘴里还笑着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跟刚才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哎哟,我的小念念,师公的宝贝徒孙,可让师公想死了!”
这一下,王秀、小周和林默三个第一次见老爷子的人直接看呆了,怎么也没想到,传闻里严厉刻板的川菜泰斗,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念念看到谢明志,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松开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去,张开胳膊就往老爷子怀里扑,奶声奶气地喊:“师公!”
“哎!好孩子!”谢明志连忙把拐杖往身后一递,身后的陈敬东赶紧稳稳接住,老爷子则小心翼翼地弯腰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不得了,生怕把孩子碰着了。抱着念念颠了颠,老爷子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满是欢喜,捏了捏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又长个子了,越来越俊了,有没有想师公啊?”
“想!念念天天都想师公!”念念搂着老爷子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小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师公,我妈妈说你今天要来,我特意给你留了甜甜的糖!”
“哎哟,我们念念真乖,师公没白疼你。”谢明志被这一口亲得心都化了,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转头就跟心玥笑着道谢,“心玥啊,辛苦你了,把孩子养得这么好,这么乖。”
“师傅您客气了,”心玥笑着应下,“念念天天都念叨着您,早就盼着您过来了。”
这边祖孙俩亲热得不行,江霖、陈敬东和林晓棠三个徒弟站在旁边,愣是没捞着跟师傅说句话的机会,三人相视一眼,都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还是江霖先开了口,笑着喊了一声:“师傅,您一路过来辛苦了,快坐下歇会,喝口热茶。”
谢明志这才抬眼看向三个徒弟,抱着念念在沙发上坐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像往常那样张嘴就训,只是摆了摆手:“不辛苦,开车过来的,没累着。看你们这店弄得红红火火的,还算有点样子,没丢我老头子的脸。当年你们三个脑子一热辞了工作,非要开这个小馆子,我还骂你们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看来,倒是真做出点样子来了。”
这话一出,陈敬东都愣了一下,要知道,往常师傅见了他们,能说一句“不算太丢人”,就算是破天荒的夸奖了,今天不仅没骂他们当年冲动,还亲口认了他们做出来的成绩,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趁着师傅跟怀里的念念说话,逗着孩子吃水果的功夫,陈敬东悄悄拉了拉江霖的胳膊,把他拽到了一旁的角落,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又不可置信地说:“小师弟,我跟你说个事,师傅今天特别反常,邪门得很。”
江霖挑了挑眉,也压低了声音:“怎么了?怎么反常了?”
“我去接师傅的时候,一路上,他愣是一句骂人的话都没说,连半句重话都没有!”陈敬东的脸上满是活久见的表情,“你想啊,我们三个跟着师傅学艺二十多年,哪次单独见师傅,不被他从头骂到脚?今天我去了,他看了我带过去的年货,没骂我乱花钱;我开车开得慢了点,怕他颠着腰,没骂我磨磨蹭蹭;就连我跟他说,咱们店今年生意红火,全靠他当年教的手艺和规矩,他都没骂我们骄傲自满,全程就没挑过一点毛病,更别说骂我们了。你说奇不奇怪?”
江霖闻言也忍不住笑了。他10岁就拜了谢明志为师,跟着师傅学艺二十多年,从一个连菜刀都拿不稳的毛头小子,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主厨,师傅就没对他和颜悦色过几天,永远是骂得多,夸得少。哪怕他后来成了五星级酒店的行政主厨,拿了川菜大赛的金奖,师傅见了他,依旧是先挑毛病,再训两句,说他手艺还没练到家,别有点成绩就飘了。像今天这样,一路过来一句重话都没说,一句骂都没有,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确实反常。”江霖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股子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调皮劲一下子就上来了,“我倒要看看,师傅今天怎么就转了性子,不骂我们了。”
陈敬东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忙伸手拦他,压低了声音急道:“哎你别没事找事啊!师傅好不容易不骂我们一回,你非要凑上去找骂是不是?一会把师傅惹急了,咱们三个谁都跑不了,都得挨骂!再说了,我媳妇还在那呢,一会师傅连我一起骂,我多没面子!”
江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听他的劝,转身就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在谢明志面前站定,先鞠了一躬,随即就露出了一脸调皮的神色,故意凑到师傅跟前,一脸疑惑地开口:“哎,不对啊师傅,我总觉得今天哪里不对劲。”
谢明志正给念念剥着橘子,抬眼看他,挑眉道:“什么不对?你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样?我告诉你,大过年的,别给我惹事。”
“我就是觉得,您今天太不对劲了。”江霖干脆蹲在师傅面前,一脸认真地说,“我10岁就拜您为师,跟着您学艺二十多年,从拿不稳菜刀的毛头小子,到现在三十好几的人了,哪次见面,您不把我们三个从头骂到脚?不是骂我回锅肉没炒出灯盏窝,坛子肉煨的火候不对,就是骂大师兄卤味的香料比例错了,卤出来的东西差点意思,再不然就是骂小师妹点心的糖熬糊了,甜得齁人。就连当年我们三个辞了工作,跟着我出来开这个小馆子,您都骂了我们整整一个小时,说我们不知天高地厚。”
他说着,故意叹了口气,一脸委屈的样子:“今天您来了,看了我们的店,见了我们几个,愣是一句挑刺的话都没说,一句骂都没有,我们三个心里都发慌,总觉得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惹您老人家不高兴了。”
旁边的陈敬东和林晓棠听得脸都白了,拼命给江霖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了,生怕师傅下一秒就炸毛,把他们三个一起骂一顿。林晓棠更是恨不得上前捂住江霖的嘴,心里暗道完了,一会师傅肯定要连她和丈夫一起骂,大过年的,平白无故挨顿骂,太冤了。
心玥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头笑了,她太了解江霖了。在外面,他是沉稳靠谱的主厨、说一不二的老板,可在师傅面前,永远是那个10岁拜师、调皮捣蛋、故意惹师傅骂的小徒弟,一点没变。
谢明志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就瞪起了眼睛,把手里的橘子往茶几上轻轻一放,故作没好气地说:“我看你小子当老板了,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大过年的,非要找骂是不是?我不骂你们,你们还浑身不舒服了?”
他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笑意,半点真生气的样子都没有,抬手就给了江霖胳膊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当年我拿着炒勺追着你打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说这话?现在翅膀硬了,都敢调侃起你师傅我了?”
江霖嘿嘿笑了起来,也不躲,任由师傅轻轻打了一下,依旧蹲在师傅面前,一脸讨好地说:“那不是您骂得对嘛,您骂我们,是为了我们好,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冷不丁您不骂我们了,我们还真不习惯。”
“你小子,就嘴甜。”谢明志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怀里的念念也跟着咯咯笑,伸出小手摸了摸谢明志的胡子,奶声奶气地说:“师公,不骂爸爸,爸爸乖。”
“哎哟,还是我们念念心疼爸爸。”谢明志瞬间就软了语气,低头哄着怀里的小姑娘,转头再看江霖的时候,眼里哪还有半分严厉,全是笑意,“要不是看在我们念念的面子上,我今天非好好骂你一顿不可,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江霖、陈敬东和林晓棠三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果然,师傅今天这么反常,全是冲着宝贝徒孙来的,哪里还顾得上骂他们三个不成器的徒弟。
陪着师傅聊了一会天,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霖就起身进了后厨,准备开席做菜。老方和林默早就把所有备菜都准备好了,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料理台上,就等着江霖掌勺。陈敬东也进了后厨,帮着把控卤味的最后一道工序,林晓棠则守着点心和甜品,心玥也留在后厨,帮着递料、装盘,几人配合默契,井井有条。毕竟是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师兄弟,还有相伴二十多年的夫妻,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根本不用多话。
前厅里,谢明志抱着念念,跟店里的员工们聊着天,一点架子都没有,问着大家家里的情况,过年回不回老家,和蔼得很。王秀、小周和林默三个第一次见老爷子的人,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老爷子温和的话语里,彻底放松了下来,都觉得这位川菜泰斗,比他们想象中亲切太多了。
老方带着林默从后厨出来备餐具的时候,特意走到谢明志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谢老爷子,好久不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是小方啊。”谢明志笑着点了点头,“好久不见,江霖这小子,身边有你这么个稳当的副手,是他的福气。你的手艺我知道,扎实稳当,是个好厨子。”
被谢明志亲口夸了一句,老方的脸瞬间就红了,心里依旧忍不住激动,连忙躬身说:“您过奖了老爷子,都是江哥带得好,我还有很多要学的。您先坐着,我去后厨忙,一会给您敬杯酒。”
谢明志笑着摆了摆手,看着老方转身进了后厨的背影,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儿媳说:“江霖这小子,眼光好,身边的人,都是踏实肯干的,心也正,这点比什么都强。”
晚上六点,前厅的两盏主灯全部打开,红彤彤的灯笼映着满桌的菜,热气腾腾的香气漫了整个屋子。两大张拼在一起的圆桌上,摆满了整整二十道菜,全是地道的家常川菜,没有繁复的摆盘,没有花哨的噱头,全是谢明志当年教他们的手艺,也是川渝人家年饭桌上最地道的味道。
红油鲜亮的家常豆瓣鱼,是江霖亲手烧的,鱼肉鲜嫩入味,汤汁酸辣开胃;耙糯入味的坛子肉,煨了整整一下午,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的咸烧白,芽菜吸饱了油脂,咸香下饭;焦香四溢的回锅肉,炒出了漂亮的灯盏窝,是最地道的家常味;还有陈敬东亲手卤的卤味拼盘,酱肘子、卤牛肉、卤口条,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林晓棠做的拔丝红薯、八宝饭、叶儿粑,甜香软糯;还有清炒的时令鲜蔬、炖得奶白的鸡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年味十足。
众人依次落座,谢明志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念念,笑得合不拢嘴。江霖率先举起酒杯,站起身,看着主位上的师傅,又看了看满桌的兄弟姐妹,语气里满是真诚:“第一杯酒,我敬师傅。我10岁拜您为师,是您手把手教我拿菜刀、颠炒勺,教我做菜的手艺,更教我做人的道理。没有您当年的悉心教导,就没有我的今天,更没有这家槐香小馆。这辈子,您的教诲,我都记在心里。师傅,祝您老人家新年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陈敬东和林晓棠也立刻站起身,举起酒杯,齐声说:“师傅,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夫妻俩并肩站着,举杯的动作都格外同步,眼里满是对师傅的恭敬。当年若不是师傅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手艺,也没有他们的今天,更别说能跟着江霖一起,把这家小馆子做起来。
谢明志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跟三个徒弟碰了碰:“好!你们三个有出息,没丢我的脸,我就高兴。新的一年,好好守着手里的手艺,守着自己的良心,把日子越过越红火,比什么都强。还有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别总毛毛躁躁的。”
林晓棠吐了吐舌头,笑着应下,和丈夫、江霖一同一饮而尽,纷纷落座,团年饭正式开席。席间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大家互相敬酒,说着新年的祝福,聊着这一年的酸甜苦辣,气氛融洽得不得了。
王秀、小周和林默三个第一次跟谢明志老爷子吃饭,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看着老爷子随和的样子,也渐渐放开了,轮番起身给老爷子敬酒,说着新年的祝福。谢明志来者不拒,都笑着跟他们碰了杯,还叮嘱他们新的一年好好干,好好学手艺,日子会越过越好,几个年轻人都激动得不行,心里对老爷子的敬意更深了。
酒过三巡,老方端着酒杯,带着身边的林默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走到谢明志面前,躬身说:“谢老爷子,我带着徒弟敬您一杯。您是我们川菜界的泰斗,也是我们所有川菜手艺人的榜样,我入行二十多年,一直都特别崇拜您。这杯酒,我敬您,祝您老人家新年安康,福寿绵长!”
林默也连忙躬身,举起酒杯,紧张却依旧礼数周全地说:“老爷子,我敬您一杯!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好!好小子!”谢明志笑着端起茶杯,跟他们碰了碰,“你们有心了。干我们这行的,手艺是根,良心是本,只要守好这两样,就不怕没饭吃。小方,你好好带徒弟,小林,你好好学,将来都是川菜的好苗子。”
“哎!我们记住了老爷子!”老方和林默连忙应下,一饮而尽,脸上满是激动。
两人刚坐下,林晓棠就笑着开口了,故意打趣道:“师傅,您今天可真是不一样了,以前我们带朋友见您,您总要挑挑手艺上的毛病,今天不仅没挑,还挨个夸,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明志哼了一声,抱着怀里的念念,笑着说:“那是人家孩子们手艺扎实,人也稳当,难道不该夸?倒是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毛毛躁躁的,当年熬个糖稀都能熬糊,现在长进了没有?”
“那必须长进了!”林晓棠立刻坐直了身子,笑着说,“一会您尝尝我做的拔丝红薯,保证跟您当年教的一模一样,拔出来的丝能绕桌子三圈!再说了,还有我家老陈盯着我呢,哪能还跟当年似的。”
陈敬东在一旁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里满是宠溺。
众人都笑了起来,席间的气氛更热闹了。聊着聊着,话题就扯到了当年三人在师傅门下学艺的时候,说起了当年过年的趣事,江霖10岁拜师,那些趣事,大多都是他小时候的糗事,也自然聊到了当年开馆子的经历。
陈敬东喝了一口酒,笑着说:“说起来,我还记得小师弟刚拜师的第一年过年,那年他才10岁,腊月三十,师傅把我们三个留在家里过年。结果这小子非要给师傅露一手,做一道回锅肉,结果肉切厚了,没炒出灯盏窝,还放多了盐,师傅气得骂了他整整半个小时,年夜饭都没让他吃几口,还是我和小师妹偷偷给他塞了饺子,他才没饿着肚子过年。”
“还有这事呢!”小李立刻凑起了热闹,笑着说,“没想到江哥当年还有这时候!10岁就敢给老爷子露一手,也是胆子大!”
江霖也不恼,笑着喝了一口酒,反驳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年是谁,刚拜师第二年,师傅让他卤一锅牛肉,结果香料放多了,苦得没法吃,师傅气得拿着炒勺追着他打,绕着院子跑了三圈?那年大师兄才16岁,被师傅骂得躲在院子角落里哭,还是小师妹给他递的纸巾!”
众人哄堂大笑,林晓棠笑得直拍桌子,指着丈夫说:“对对对!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他才16岁,被师傅骂得躲在院子角落里哭,还是我给他递的纸巾!我当时就想,这大师兄看着高高大大的,怎么还哭鼻子啊!”
陈敬东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那还不是为了给你打掩护,你把师傅养了好几年的兰花浇了浓盐水,师傅正生气呢,我不替你挡一下,你就得被师傅赶出门去。”
“哟,原来你们俩那时候就暗通款曲了啊!”江霖立刻打趣道,“我说师傅当年怎么骂你们俩骂得最凶,合着是早就看出来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两个孩子眉来眼去的,当我瞎啊?”谢明志闻言也笑了,抱着念念说,“我骂他们,是让他们先学好手艺,再谈别的,别本末倒置。不过还好,两个人没让我失望,手艺没落下,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前两年你小子要开馆子,他们俩二话不说就跟着你一起闯,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难得。”
林晓棠和陈敬东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温情。结婚二十多年,风风雨雨一起走过来,从当年师傅门下的师兄师妹,到如今并肩开店的夫妻,再到最难的时候一起跟着江霖守着这家小馆子,这份感情,早就融进了烟火气里,融进了一辈子的手艺里。
众人聊着当年的趣事,喝着酒,吃着菜,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九点。桌上的菜添了一轮又一轮,酒也喝了一瓶又一瓶,气氛依旧热络。
谢明志看着满桌热热闹闹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怀里睡得香甜的念念,心里满是欢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家都静一静,我说句话。”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纷纷看向主位上的老爷子,等着他说话。
“今天这顿饭,吃得我高兴。”谢明志笑着说,“看着你们这些孩子,有出息,心也正,守着川菜的根,不糊弄人,我这老头子,比什么都高兴。大年三十那天,你们都别安排别的事了,带着家里人,都去我家里吃饭。我这老头子,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桌团圆饭,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传统川菜。”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热闹起来,众人脸上都满是惊喜和激动。要知道,谢明志老爷子早就封灶多年,除了逢年过节给三个徒弟做两道菜,几乎不再亲自下厨,如今说要亲自做一整桌团圆饭,这是多大的荣幸。
可惊喜过后,老方率先站起身,端着酒杯,一脸恭敬又歉意地开口:“老爷子,太谢谢您的盛情邀请了,只是实在对不住,我老家在遂宁,买了大年二十九的车票,要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过年,陪家里老人,就没法去您家里叨扰了。我在这里先给您拜个早年,祝您新年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他话音刚落,小李也连忙站起身,跟着躬身道:“老爷子,我也得跟您说声对不住,我老家在绵阳,也要回老家陪父母过年,三十那天一早就得走,没法去您家里给您拜年了,也先在这里给您拜个早年!”
紧接着,王秀、小周和林默也纷纷起身,恭敬地婉拒了老爷子的邀请,纷纷说明自己要回老家过年,有的在川内周边城市,有的还要出省,车票都早就买好了,只能心领老爷子的好意,提前给老爷子拜年,祝他新年安康。大家的语气里满是感激和歉意,毕竟能被川菜泰斗邀请去家里吃亲手做的团圆饭,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可过年回家陪父母家人,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谢明志闻言,不仅半点没生气,反而笑着摆了摆手,一脸理解地说:“没事没事,回家过年陪父母是正事,应该的!是我考虑不周,没想着你们大多都是外地的,要回老家。路上都注意安全,开车的慢点开,坐车的看好行李,平平安安到家,顺顺利利过年,比什么都强。等年后回来了,再来师公家里,师公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老爷子!”众人纷纷应声,心里满是暖意,一口饮尽了杯里的酒。
一番热闹过后,桌上就只剩下江霖、心玥、陈敬东和林晓棠四人应下了老爷子的邀请。江霖笑着开口:“师傅,那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三口,还有大师兄和小师妹两口子,就准时去您家里叨扰了,正好我们几家都在蓉城过年,也没别的安排。”
“好!好!”谢明志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就你们几个来,正好,我也清净点,好好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看看,师傅的手艺还没丢!”
江霖更是眼睛一亮,那股子调皮劲又上来了,故意凑到师傅跟前,笑着说:“师傅,您亲自下厨,不会又是看着我们念念的面子上吧?不然平时请您做道菜,您都推三阻四的,还骂我手艺不精,想吃自己做。”
这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纷纷看向谢明志,等着他怼江霖。
谢明志果然立刻瞪起了眼睛,抬手就给了江霖胳膊一下,故作没好气地骂道:“你小子是不是一天不挨骂,浑身不舒服?大过年的,还敢调侃起我来了!我看你是皮子又痒了!爱吃不吃,不吃就滚蛋!”
嘴上骂得凶,眼里却全是笑意,半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江霖嘿嘿笑着,也不躲,连忙端起酒杯:“吃吃吃!师傅您做的菜,我怎么可能不吃!我先敬您一杯,大年三十,我们肯定准时到,给您拜年!”
陈敬东和林晓棠也跟着端起酒杯,笑着应和:“对,师傅,我们肯定准时到!”
谢明志笑着摆了摆手,跟众人碰了碰杯,一口喝干了杯里的茶,脸上满是欢喜。
酒局到了尾声,江霖再次端起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桌的兄弟姐妹,扫过身边的心玥,扫过主位上的师傅,语气里满是真诚和郑重:“这最后一杯酒,我敬在座的每一位。这一年,风里来雨里去,槐香小馆能顺顺利利走到今天,全靠大家一起扛,一起拼。老方带着后厨的兄弟,守着热菜间,半分没松;大师兄和小师妹两口子,守着卤味和点心,最难的时候也没说过一句走的话,陪着我把这家小店一步步做大;小李、小周、王秀,前厅的大小事,全靠你们撑着;还有我老婆心玥,店里店外,家里家外,全靠她打理,我才能安心站在灶台前。”
他顿了顿,眼里满是暖意,举起酒杯,高声道:“新的一年,祝要回老家过年的兄弟姐妹们,一路平安,阖家团圆,新年大吉;祝留在蓉城过年的各位,新年顺遂,万事胜意;也祝我们大家,还能像今年一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守好我们的槐香小馆,守好手里的手艺,守好自己的良心,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众人纷纷站起身,举起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撞声混着欢声笑语,在小小的馆子里回荡。窗外的烟花突然在夜空中炸开,璀璨的光影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映着满桌人的笑脸,映着红彤彤的灯笼和福字,映着这人间最动人的团圆烟火。
旧岁将尽,新年将至,槐香满巷,岁岁年年,皆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