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
魔都,沪上飞机制造厂大场基地。
程总师穿着蓝色中山装,领着厂里的几位副厂长和外事部门的干部,站在车间大门前。
寒风吹过,程老清瘦的身躯站得笔直。
林希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胸前挂着一块“技术顾问”的临时胸牌,混在人群后方,安静地观察着周围。
几辆黑色桑塔纳驶入厂区,稳稳停在车间门口。
克莱顿带着十几名西装革履的麦道专家走下车。
双方寒暄几句后,程总师亲自带队,领着麦道代表团进入车间参观。
车间里,一架大型客机的机体静静地停在巨大的钢制台架上,那是华国航空人的心血——运-10。
得益于红星科技这几年为华国打下的工业基础,如今的飞机厂早已不是当年手工敲铆钉的破落模样。
机身承力结构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部分次级结构换上了先进复合材料。
旁边的数控设备、测量仪器、工艺台账,也比过去齐整得多。
麦道的专家团走上工作台。
一名高级结构工程师戴上白手套,从工具箱里取出高精度游标卡尺,对准一块由五轴机床铣削完成的钛合金大梁接头,反复测了三遍。
看清数据后,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怎么可能……”
工程师压低声音对克莱顿汇报道,
“这个异形接头的关键尺寸控制到了微米级,曲面过渡和孔位一致性,比我们长滩工厂同类件的加工水平还要高。”
克莱顿微微皱眉,但跨国巨头高管的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给身旁另一位负责质量体系的首席专家使了个眼色。
那位QA专家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程总师,语气平静,却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程先生,不得不承认,你们拥有令人惊叹的机加工能力和优质的材料。”
“但民用航空工业,从来不是把最好的零件堆在一起,就能造出最好的飞机。”
几位副厂长的脸色微微一沉。
QA专家翻开记录本,指向机身侧面一排铆钉。
“这批铆钉的材质证明、批次放行记录在哪里?”
“孔位加工记录、铆接工艺参数、终检签字,又由谁负责追溯?”
程总师脸色微变,他们确实没有这么繁琐细致的数据追溯流程。
那名专家顺着机身往前走,停在机翼大梁的对接位置。
他低头看了看工装,又看向一旁的装配人员。
“还有这里。”
“我没有看到完整的定位装配记录,也没有看到装配顺序和应力控制的验证文件。”
“你们的零件精度很高,但装配不是把它们硬凑到一起。”
“飞机要承受起飞、降落、颠簸、加压、释压。”
“一次又一次,几年、十几年,成千上万次循环载荷。”
“如果残余应力没有被控制,疲劳裂纹不会在今天出现。”
“它会在未来某一次飞行里,突然出现。”
他合上记录本,给出了致命一击:
“你们有制造优质零件的能力。”
“但你们还没有让一架飞机从第一颗铆钉开始,就具备完整证据链的体系。”
“构型控制、工艺验证、材料追溯、疲劳试验、适航取证……”
“这些东西,才是现代民航工业真正的骨架。”
“没有它们,这架飞机就无法通过FAA,或任何主流适航当局的审查。”
几位副厂长脸色涨红,觉得脸面挂不住,却无法反驳。
因为对方说得难听,但问题,确实存在。
大飞机从来不是一架放大版的战斗机。
它由几十万个零件组成,背后牵着材料、工艺、试验、供应链、维修、运行和适航标准。
任何一个环节断掉,最终都会落到乘客的安全上。
他们过去解决的是“能不能造出来”。
而民航市场要问的是:
“你凭什么证明,它能安全飞二十年、三十年?”
林希站在后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站出来反驳。
因为他知道,技术和管理的落后是客观存在的痛,这时候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
直播间里,弹幕也沉了下来。
【难受,但这就是体系差距。】
【五轴机床解决的是“造得精不精”,适航体系解决的是“敢不敢让几百人坐上去”。】
【最可怕的是,对方不用骂你,人家只要拿出一套标准,就能把你的路卡死。】
克莱顿一直跟在后面,看着华国方面越来越低落的士气,嘴角微微勾起。
打压自信的铺垫已经做足。
接下来,就该去会议桌上,抛出那个甜美诱人、却见血封喉的毒苹果了。
......
大场基地,一号会议室。
会议桌两侧,麦道代表团与沪上飞机制造厂众人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印有红双喜字样的搪瓷茶杯,热气袅袅升起。
克莱顿坐在中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他先让助手将几份厚厚的合作草案分发给华国方面的代表。
“诸位,刚才的参观让我们印象深刻。”
克莱顿开口,通过翻译将话传遍整个会议室,
“我们看到了贵国优秀的工业基础,也看到了这里工人的勤奋与能力。”
“但现代民航客机,不能仅靠堆砌零件飞上蓝天。”
他身子前倾,目光扫过几位副厂长。
“我们麦道公司这次来,是带着解决问题的诚意,我们提出一个全新的合资方案。”
克莱顿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麦道将向沪上飞机制造厂提供MD-82干线客机的全套散件。”
“贵方不需要独自攻克整机适航、全球运行保障和供应链认证,只需要负责总装。”
几位飞机场的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
这意味着有订单,有产线,有机会接触真正的民航总装流程。
克莱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利润。”
他停顿片刻。
“每组装一架MD-82,麦道公司将向沪上飞机制造厂支付折合八百万美元的外汇加工费。”
“首批计划,二十五架。”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外贸部的一位干部激动得手里的笔都掉在了桌上。
八百万美元一架!
二十五架就是两亿美元!
对于目前资金极度紧张的沪上厂来说,这笔钱简直就是救命的甘霖。
程总师深吸一口气,看向克莱顿:
“克莱顿先生,条件很丰厚。”
“但我们想知道,麦道公司需要我们付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