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三层的楼梯，窄得像刀锋，陡得几乎垂直。
    陈九一手扣着湿滑石壁，一手紧握《诡道》残页。纸面寒冰刺骨，但更冷的是脑海里那三个字——
    补天。
    二十二岁，他只想为将军报仇，让世间少几个冤魂。现在有人告诉他：你要修补这个世界腐烂的根。
    “到了。”
    玄机子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疲惫，苍老，像一具在棺材里埋了五十年的尸骨开口说话。
    陈九踏上最后一阶。
    呼吸骤停。
    三层空荡如墓穴。只有中央一座黑玉石台，台面银符流淌如活溪。
    石台中央——
    锁着一个人。
    白发披散如乱草，破旧道袍烂成布条。九条暗金色光带从石台四角孔洞穿出，分别缠缚四肢、脖颈、腰腹。最后一条，从他胸口贯穿而出，钉死在背后石台上。
    老者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早已风化。
    但陈九的阴阳瞳看得真切——
    老者周身翻滚着混沌气韵：生命的淡绿、修为的金光、怨气的灰黑、契约的银白，甚至混杂着一丝非人的暗紫。所有气韵，都被那九条暗金光带死死锁住，不得外泄分毫。
    “玄机子……前辈？”陈九开口，声音在空旷塔层里荡出回音。
    老者缓缓抬头。
    那张脸苍老得近乎恐怖——皱纹深如刀刻，老年斑密密麻麻，但那双眼睛……
    亮得骇人。
    清澈不像百岁老人，眼底翻滚着疯狂、痛苦、清明、和一丝几乎湮灭的希望。
    “是我。”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五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踏上三层的人。”
    陈九走近，在距离石台三步处停住。空气里有无形的墙，再往前，会触发某种可怕禁制。
    “这些是？”他盯着穿透胸口的光带。
    “锁魂契。”玄机子低头看了看，古怪地笑了，“用我的血、毕生修为、泰山龙脉镇压力，再加某个叛徒的‘星神锁’。九条，对应九天星轨，专锁我这种……企图逆天的疯子。”
    语气平静，像说别人的事。
    陈九心头震动：“您说……前代守夜人首领？”
    “上辈子的事了。”玄机子扯扯嘴角，“一百二十年前，我接任守夜人首领，那时叫‘观星使’。职责简单：观天象，调阴阳，维持契约平衡。很天真，对吧？”
    他顿了顿，目光穿向虚空。
    “五十年前，江淮大旱，饿殍遍野。我奉皇命调查，发现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用邪术抽干地脉水汽，炼‘祈雨符’高价卖官绅。我顺藤摸瓜，摸到陇西赵家。”
    陈九屏息。
    “但这只是开始。”玄机子眼神骤然冰冷，“我发现赵家掌握了‘转嫁契约’——把抽取地脉的反噬，全转移给当地百姓。百姓莫名体弱、多病、短寿，赵家毫发无伤。这种契约的精妙程度，必须有精通契约法则的高人指点。”
    “我继续挖。挖出更可怕的——”他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怕，是怒，“天下九大门阀，全在这么干。窃地脉灵气，偷百姓福运，甚至……盗国运。”
    “国运？”陈九脱口。
    “对。”玄机子死死盯住他，“皇室与国运龙灵签订的‘共享契约’，被篡改了。原本是‘君贤民安则龙灵壮’，互相滋养。但有人偷偷加了一条——允许‘特定血脉’以‘祭祀’之名，定期从龙灵身上吸血。”
    陈九脑中闪过一层记忆碎片：青铜盒里的上古分魂，带着旧天道契约碎片。
    “篡改契约的人……用了那些碎片？”陈九问。
    玄机子眼中闪过惊讶，点头：“你看到了。对。上古分魂里的碎片，记载着最原始、最蛮横的‘掠夺规则’。有人研究透了，拿它当模板，修改了当朝契约。”
    “谁？”陈九问，其实心里已有答案。
    玄机子沉默。
    塔内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和银符流动的细微声响。
    “慕容渊。”他终于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苦涩如吞黄连，“我曾经的……弟子，也是我最好的兄弟。”
    尽管有预感，陈九还是感觉心脏被重锤狠砸。
    慕容青黛的父亲。钦天监监正。
    “为什么？”
    “为什么？”玄机子重复，忽然癫狂大笑，“因为他聪明！聪明到以为能掌控一切！他发现碎片里的‘掠夺规则’，认为这是‘天道至理’，弱肉强食才是真理！他说：‘师父，你看，连上古天道都允许强者抽弱者血，我们为什么要维持那可笑的平衡？如果我们掌控这规则，就能缔造由最强者主导的完美秩序！’”
    他笑得喘不过气，胸口光带随颤抖发出危险嗡鸣。
    “我骂他疯了。我说契约的意义是维持平衡，不是制造剥削。我们大吵，不欢而散。我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会回头……”
    笑声渐歇，眼神空洞如井。
    “三个月后，我拿到铁证——慕容渊与九大门阀密会，签‘新阴阳共治协议’。门阀支持他研究碎片，助他掌控钦天监；他承诺掌控规则后，为门阀订立‘永享富贵’契约，让他们世世代代骑在万民头上。”
    陈九后背发凉。
    “我决定阻止。”玄机子继续说，“联合当时还在世的几位食孽者老友，包括老孙。计划在祭天大典当众揭露真相，逼皇帝彻查。但……”
    他低头，看向贯穿胸口的锁链。
    “我们被出卖了。不是外人，是守夜人内部。慕容渊早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祭天大典前夜，我们被围杀。老孙为掩护我逃走，动用禁术‘焚魂煮海’，魂飞魄散。其他老友，死的死，擒的擒。”
    “我逃到这里，镇妖塔。”玄机子环顾，“这是我早年发现的‘契约薄弱点’，塔内上古分魂的气息能干扰外界追踪。我想在这里研究修复龙灵契约的方法，但我需要《诡道食鉴》——那卷书写的不是修补，是‘重铸’。”
    “慕容渊追来了。”声音低如耳语，“带九大门阀高手，还有……被他收买的阴司城隍。那一战，塔塌半边。我重伤濒死，最后关头，以毕生修为和半条命为代价，发动塔内原本封印上古分魂的‘九天锁魂阵’，把自己锁在了这里。”
    “为什么锁自己？”陈九不解。
    “因为我若死，慕容渊就能用我的尸体和残魂，当‘钥匙’彻底解开上古分魂封印。”玄机子苦笑，“那东西一旦完全解放，会瞬间吸干百里生灵，然后开始无差别吞噬。我把自己锁在这，用我的生命和修为，当封印的最后一层枷锁。我活着，封印完整；我死或离开，封印就松。”
    他抬头，盯住陈九，眼睛炽热如焚。
    “但我没放弃。这五十年，我虽被锁，神念可借塔内残存契约网络，有限感知外界。我知道赵家炼七杀阴将，知道皇帝中毒，知道守夜人换首领，也知道……你出现了。”
    陈九握拳。
    “你在黑石堡得《阴司食鉴》残卷，不是偶然。”玄机子缓缓道，“那是我五十年前，委托可信老兵藏在那的。我算到五十年后有场大变，需要新的食孽者。但我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快。”
    “您一直在看我？”陈九问。
    “看，也引导。”玄机子承认，“养鬼坊线索，是我通过疯癫虚影传给被抓老道，再让他给你的。柳氏的诅咒，也是我暗中指点——除了喂封印，也为引你注意契约扭曲的深层表现。”
    陈九想起柳氏身上那些精纯得不正常的诅咒之力。
    原来如此。
    “现在，我要你帮我做件事。”玄机子身体前倾，锁链哗啦作响，“去塔顶，取‘龙灵逆鳞’。”
    “龙灵逆鳞？”
    “五十年前那一战，龙灵感应契约被大规模篡改，愤怒显圣，一片逆鳞脱落，穿透虚空落到塔顶。”玄机子眼神无比认真，“那片鳞上，烙印着契约被篡改的完整过程，是慕容渊的铁证。更关键——鳞里还保留着一丝纯净、未被污染的龙灵本源，是修复龙灵、重铸契约的关键。”
    “塔顶有慕容渊当年布的‘星神禁制’，寻常人上不去。但你有食孽之力，有《阴司》残卷共鸣，还有……我给你的《诡道》序章。三者合一，可短暂破禁。拿到逆鳞，带回给我，我就告诉你《诡道食鉴》全本下落，告诉你如何真正修复龙灵，如何……重铸天道。”
    陈九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被锁五十年的老人，看着那双疯狂与清明交织的眼，看着那些穿透身体的锁链。
    是陷阱吗？
    可能是。玄机子半疯半醒，话未必全真，甚至可能在利用自己达成危险目的。
    但……
    他说的每件事，都和陈九亲眼所见——赵家肆无忌惮、百姓无故遭殃、诡异层出不穷、慕容青黛提起父亲时的复杂表情——全对得上。
    而且，如果龙灵逆鳞真存在，那确实是扳倒慕容渊、修复国运的关键。
    “塔顶除了逆鳞，还有什么？”陈九问。
    玄机子笑了，笑容诡谲如鬼。
    “还有五十年前，我和老孙封印的那个东西。它一直在等你……等你这个‘食孽者’。它会告诉你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
    陈九深吸一口气。
    低头。手中《诡道》序章金光微闪，像在催促。
    抬头。看向通往塔顶的楼梯口，那里黑暗如深渊巨口。
    他开口，声音在塔层里斩钉截铁：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