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在摇晃。
不是地震——是像一头地龙在翻身,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带着骨骼错位般嘎吱声的摇晃。
陈九怀里的龙灵逆鳞烫如烙铁,裂痕里的金色光流狂乱冲撞,像感应到了天敌。他一把将逆鳞塞进怀中,转身冲向楼梯口。
刚跑到楼梯边——
整个七层地面,猛然向上拱起!
陈九踉跄抓住栏杆,回头看去。
祭坛彻底裂开了。
不是裂成几块,是像被无形巨手撕开的纸,从中间向两侧翻开。裂缝深处涌出的不再是黑暗,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存在。
一团不断翻滚扩张的黑色烟雾,烟雾里嵌着密密麻麻的眼睛——成百上千,大小不一,铜铃的、针尖的,所有眼睛同一时间睁开,齐刷刷“钉”在陈九身上。
眼睛下方,烟雾裂开无数道口子——不是嘴,是空间的撕裂,里面传来非人的、灵魂战栗的摩擦声。
一股气息弥漫开来。
陈九的食孽胃猛然痉挛。不是饥饿,是恐惧——食物链底端面对顶端掠食者的本能恐惧。他从没感受过如此纯粹、古老的“恶意”,那不是怨气,是对“存在”本身的否定。
阴阳瞳运转到极限。
右眼金光几乎烧穿眼皮,视野里,他终于看清烟雾核心——
一枚符文。
复杂到难以言喻、蕴含宇宙诞生之初所有混乱规则的符文。巴掌大小,悬浮烟雾中央缓缓旋转,每转一次,黑雾浓一分,眼睛疯一分。
旧天道契约残片。
玄机子没骗人。
“食……孽……者……”
那意念再次撞进脑海,更清晰,更近,如在耳边低语。
“你……身……上……有……叛……徒……的……味……道……”
“他……把……契……约……分……裂……了……”
“他……背……叛……了……初……代……誓……言……”
烟雾开始蔓延。
所过之处,石地、墙壁、空气,开始“湮灭”——不是破碎腐蚀,是直接从存在变为虚无,留下纯粹空洞的黑暗。
陈九转身狂奔。
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回到六层。青铜镜碎片在地上微微震动,感应着上层存在。
他不敢停,继续下。
五层,谎言迷宫已消失,但空气中黑色灰烬正向中央聚拢,形成模糊人形轮廓——分魂的力量开始侵蚀下层。
四层更糟。
那些被阳气驱散的“无尽饥魂”,被某种力量强行重组,变成更扭曲庞大的集合体——几十、几百个饿鬼融合成一团团蠕动的、长满嘴巴和手臂的肉球,堵死了通往三层的楼梯口。
陈九咬牙,再催食孽胃。
淡金色阳气喷出,肉球只是微微一滞,然后……张开更多嘴,开始反吞阳气!
它们进化了。
被分魂污染后,获得了抗性。
陈九心脏狂跳,瞬间改变策略——不再喷吐,全力运转吞噬之力,在周身形成无形旋涡,将靠近的肉球强行撕扯、吸入。
但这太慢了。
每吞一个肉球,胃里就翻江倒海——这些被污染过的饿鬼带着分魂的“湮灭气息”,消化极其费力,甚至反伤自身。
陷入苦战。
就在此时——
“让开!”
一个苍老却洪亮如钟的声音,从三层方向炸响!
玄机子。
陈九回头,看见那枯槁老者不知何时已挣脱石台束缚——不,不是挣脱,是他胸口那根暗金锁链正在燃烧,连带着他身体一同燃烧。
他在燃烧残魂与毕生修为,换短暂自由与力量。
“九天锁魂阵——封!”
玄机子双手结印,九条原本锁他的暗金光带化作九道流光,从体内剥离,向上冲去——瞬间穿透四层、五层、六层,直抵七层!
塔身震动更剧。
七层传来分魂愤怒的嘶吼——不再是意念,是真实声音,尖利得能刺穿耳膜。
“玄机子!你这……蝼蚁!你敢……再封我一次?!”
“封的就是你!”玄机子大笑,笑声癫狂快意,“五十年前没把你彻底炼化,是我这辈子最大失误!今天,老子补上!”
他转头看向陈九,燃烧的身体已开始透明。
“小子,听好!那片逆鳞,是龙灵最后希望,也是契约被篡改的铁证!把它带出去,交给……真正想救龙灵的人!”
“谁?”陈九急问。
玄机子眼中闪过复杂:“皇帝……如果他还清醒。或者太子,如果他有胆。实在不行……就交给守夜人那个戴面具的!他虽心难测,但知轻重!”
他顿了顿,燃烧速度更快,下半身已消失。
“还有,《诡道食鉴》全本在皇史宬底层,有上古禁制,需皇室血脉和食孽者心火才能开!《阳世食鉴》在赵家祖祠暗格,赵无咎知道位置!三卷食鉴合一,才能真正重订天道契约!记住了吗?!”
“记住了!”陈九吼道。
“好!好!”玄机子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如果魂燃时还有眼泪的话,“老孙,我这就来陪你……咱们输了五十年,但今天,我总算……没看错人……”
身体彻底化为金色光点。
光点没有消散,向上飘去,融入九条光带。光带骤然明亮十倍,形成巨大金色牢笼,将七层彻底封锁。
分魂咆哮被隔绝大半,但塔体崩塌开始加剧。
陈九最后看了一眼玄机子消失处——只剩一小撮灰烬。
转身,冲下三层。
三层,石台碎裂,银色符文失去光泽散落一地。
不停,继续下。
二层,漫天飘荡的书页残片正在自燃——不是被火焰点燃,是从内部发光、发热,然后化为灰烬。整座塔的契约结构在崩坏,这些依托契约之力保存五十年的残页,走到了尽头。
陈九冲进书页森林,凭记忆冲向楼梯口。
就在即将踏上一层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呼唤。
“陈……九……”
不是玄机子,不是分魂。
是女子的声音,温柔,悲伤,熟悉。
陈九猛地回头。
在漫天燃烧的书页中,他看到了一幅画面——不是真实,是某个残页记载的记忆,在燃烧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画面里,年轻妇人抱着婴儿,站在小院门口。妇人脸模糊,但她的眼神,陈九记得。
是母亲。
是他十岁饥荒那年,将他藏进地窖后,最后一次回头看他时的眼神。
“活下去……”妇人声音从画面传来,轻如叹息,“好好……活下去……”
画面燃烧,消失。
陈九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死。
他知道那是假的,是残页记载的某个类似故事,被塔内混乱契约力量扭曲后投射的幻象。
但那个眼神,是真的。
他咬紧牙关,转身冲下一层。
一层,灰黑气丝已全部断裂,像死蛇瘫在地上。塔门就在眼前,但门框正在变形、扭曲,仿佛随时塌陷。
陈九用尽最后力气,撞向塔门。
“轰——!”
门开。
他滚出塔外,在泥地上连滚数圈才停下。
身后,镇妖塔发出最后一声呻吟,然后从顶部开始,一层接一层坍塌。砖石、木梁、燃烧的书页灰烬、分魂不甘的咆哮——全部埋进漫天尘埃。
陈九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每咳一下胸口都疼——逆鳞烫的,也是反噬的。
他抬头,看向废墟。
尘埃缓缓落下,月光重新照下,那里只剩一堆瓦砾。玄机子、分魂、五十年的秘密、珍贵食鉴残页——全埋葬了。
陈九挣扎爬起,从怀中掏出龙灵逆鳞。
鳞片不再发烫,恢复冰凉,裂痕里的金色光流变得微弱,但还在缓缓流动,像垂死者最后的脉搏。
他紧紧握住。
然后,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玄机子的残念,燃烧前留下的最后一缕意识。
“小心……慕容渊……”
“他想要的……不只是掌控契约……”
“他要……成神……”
“还有……告诉青黛那丫头……她爹书房……左数第三块地砖下……有她娘……留下的信……”
声音彻底消散。
陈九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不是夜风,是这些话里的信息。
慕容渊要成神?
慕容青黛的母亲……留下了信?
他低头看手中逆鳞,抬头看向京城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大部分区域沉在睡梦中,浑然不知今夜一座塔塌了,一个百岁老人魂飞魄散,一个关乎王朝命运的真相揭开了冰山一角。
更不知,一个被封印五十年的恐怖存在,只是被暂时重新封印,并未消失。
陈九将逆鳞贴身收好,拍去身上尘土,迈步朝京城走去。
脚步很稳。
但眼神,比来时更深,更沉。
肩上担的东西,也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