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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烽火连城

    开泰元年四月初二,巳时。
    宁江州城东门浓烟蔽日,火焰舔舐着木制的望楼,发出噼啪爆响。城中乱作一团:百姓哭喊着奔逃,兵卒提着水桶往来救火,马匹受惊嘶鸣。萧慕云等人从沙洲岛赶回时,火势已蔓延至半条街。
    “怎么回事!”萧挞不也站在城楼上,须发皆张,正喝令部下,“调两队人去西城!防止有人趁乱袭城!”
    “将军!”萧慕云快步登楼,“火从何处起?”
    “粮仓!”萧挞不也咬牙,“有人纵火!四个守仓兵卒被杀,尸体旁发现这个——”他递过一枚铜钱,穿孔在“元”字正上方。
    又是玄乌会。他们袭击谈判现场的同时,派人潜入城中纵火,这是精心策划的双重打击。
    “伤亡如何?”
    “粮仓全毁,烧了三千石军粮。附近民宅烧了二十余间,百姓死伤还在清点。”萧挞不也眼中喷火,“这帮渤海余孽,欺人太甚!”
    萧慕云望向城中火场。浓烟滚滚,热浪扑面,但她心中更冷——玄乌会能轻易潜入宁江州纵火,说明城内必有内应,且地位不低。
    “将军,立即关闭四门,全城搜查。凡有可疑者,一律扣押。”
    “已下令了。”萧挞不也顿了顿,“萧承旨,沙洲岛那边……”
    “阿疏归顺了。”萧慕云简略说了经过,但隐去玉环中帛书的内容——此事关系重大,她必须当面禀告圣宗。
    萧挞不也眼睛一亮:“好!纥石烈部一降,其他小部落不足为虑。乌古乃那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但玄乌会这颗毒瘤必须根除。”萧慕云道,“他们能同时在沙洲岛和宁江州行动,说明在混同江流域势力深厚。将军可知道,宁江州内有哪些渤海裔聚居?”
    “城西有个‘渤海坊’,住了百来户渤海遗民,多是工匠、商贩。”萧挞不也皱眉,“但他们在此居住三四十年,一向安分……”
    “安分可能是伪装。”萧慕云想起祖母笔记中记载,渤海遗民善于“隐于市井,伺机而动”。她转向韩七,“你带人去渤海坊,以清查火灾为由,逐户检查。重点查有无地窖、暗室,有无违禁物品。”
    “是!”
    韩七领命而去。萧慕云又对萧挞不也道:“将军,粮仓被烧,军粮短缺,需从周边州府调运。另外,加强城墙戍卫,我怀疑玄乌会接下来还有动作。”
    “承旨认为他们的目标是?”
    “扰乱边境,制造恐慌,为幕后主创造机会。”萧慕云没有明说“幕后主使”是谁,但萧挞不也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
    老将深深看她一眼,压低声音:“承旨,有些话老夫本不该问。但若朝中真有人勾结外敌、祸乱边境,咱们边军该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沉重。萧慕云沉默片刻,缓缓道:“将军,边军效忠的是大辽皇帝,是这方土地上的百姓。无论朝中如何争斗,守土安民是我们的本分。”
    “可若皇帝身边有奸佞……”
    “那我们就做一把快刀,为皇帝铲除奸佞。”萧慕云目光如炬,“但刀不能自己动,需握在持刀人手中。在圣宗明确旨意前,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事:保住宁江州,稳住女真,剿灭玄乌会。”
    萧挞不也抚掌:“承旨这话,老夫听得明白!好,就按你说的办!”
    午后,火势渐熄。粮仓化为焦土,青烟袅袅。萧慕云在废墟中查看,发现几处蹊跷:首先,起火点有四五个,显然多人同时纵火;其次,粮仓外围的栅栏被人为破坏,切口整齐,是专业工具所为;最奇怪的是,仓中几袋粮食被翻开,似乎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承旨,”一名仵作过来禀报,“四名守仓兵卒的死因查明:三人是被匕首割喉,一人是被重物击碎颅骨。但致命伤之外,每人身上都有其他伤痕——像是死前受过拷打。”
    拷打?逼问什么?
    萧慕云沉思间,韩七匆匆回来:“渤海坊查过了,八十七户,三百余人,未发现明显异常。但有一户姓高的工匠,三日前突然举家搬迁,说是回黄龙府探亲。邻居说,高家走得匆忙,连许多家当都未带走。”
    “可搜查过高家?”
    “搜了。屋里空荡荡,但在地板下发现这个。”韩七递上一块木牌,与江上截获的那块一模一样,背面刻着:“事成,归渤海。”
    归渤海!这是要复国!
    萧慕云握紧木牌,脑中飞速运转。玄乌会纵火烧粮仓,或许不只是制造混乱,更可能是为了掩盖他们真正要找的东西——粮仓里藏着什么?
    她唤来粮仓管库吏:“仓中除了粮食,可还存放其他物品?”
    管库吏是个干瘦老者,战战兢兢道:“回、回大人,主要是粮食。但……但上个月,防御使府送来一批旧档案,说是府衙库房修缮,暂存于此。”
    “档案?什么档案?”
    “是、是宁江州历年的边防记录、榷场账册、还有……还有女真各部的贡品清单。”
    萧慕云眼中精光一闪:“带我去看存放档案之处。”
    管库吏引她来到粮仓西侧。这里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能看出原是一排木架。焦黑的灰烬中,散落着一些未烧尽的纸页边缘。
    “档案全烧了?”
    “应、应该烧光了……”管库吏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前几日,萧匹敌大人……哦不,是罪人萧匹敌曾派人来调阅过一批档案,说是宣徽院核查旧账。取走了三箱,还未归还。”
    萧匹敌!他在死前调阅宁江州档案,想找什么?
    “他调阅的是哪些年份的?”
    “统和二十五年至二十八年的,主要是榷场账册和女真贡品记录。”
    统和二十八年——太后崩逝那年!
    萧慕云心中豁亮。萧匹敌调阅档案,很可能是在查找某个线索,而这个线索与太后之死、女真贡品有关。他死后,幕后主使怕档案中还有未发现的证据,索性派人烧仓灭迹。
    但萧匹敌取走的那三箱档案,现在何处?是在他府中,还是已转移到别处?
    “韩七,你立刻带人回上京,搜查萧匹敌府邸,寻找那三箱档案。若有发现,直接运回承旨司,严加看管。”
    “可承旨您身边……”
    “有张武和宁江州驻军,无妨。此事比我的安危重要。”
    韩七领命,即刻出发。萧慕云又命人仔细筛检灰烬,看能否找到未烧尽的残页。
    傍晚时分,筛检有了发现:一片巴掌大的残页,边缘焦黑,但中间几行字尚可辨认:
    “……统和二十八年十月,女真完颜部贡海东青一对,白貂皮五十张,人参二十斤……查验时,发现海东青其一翅有旧伤,疑非当年新捕……责问乌古乃,答曰猎时误伤……”
    这是女真贡品记录。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娟秀,似是女官笔迹:
    “太后见伤鹰,神色有异,命秘养于永福宫后园,不许人近。”
    太后为何对一只受伤的海东青如此在意?还秘养在永福宫?
    萧慕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祖母笔记中记载,萧太后晚年曾秘密饲养一只海东青,亲自喂食,甚至与它说话。宫人私下议论,太后是把那鹰当成了某种寄托。
    难道那只鹰,就是女真贡品中受伤的那只?
    她继续往下看,残页最后还有几个字:
    “……十二月,鹰死。太后命厚葬,独坐半日……”
    鹰死在太后崩逝前数日。这之间,有无关联?
    萧慕云收好残页,心中疑云更浓。她需要更多线索,而那三箱档案是关键。
    夜色降临,宁江州城戒严。街上除了巡逻兵卒,空无一人。萧慕云在府衙厢房,对着烛火研究残页和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与残页上的批注笔迹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似是同一人不同时期的字。
    她取出从月理朵掌心发现的布料,又从怀中拿出萧匹敌指甲里的丝线,三者放在一起比对。颜色、质地相同,都是暗红色蜀锦,金线云纹。
    若月理朵死前抓破了凶手的衣袖,那凶手就是穿这种衣服的女官。而能穿此等品级服饰的女官,宫中不多。
    她铺纸列出可能的人选:
    一、永福宫旧人(太后崩后大多遣散或守陵)
    二、现任宫中高等女官(四品以上)
    三、某位太妃、王妃身边的女官
    然后她想到那个神秘女子——三十许人,南京口音,珊瑚手钏。若此女是宫中女官,或曾是女官,那她的年龄、口音、手钏,都能对上太后的赏赐。
    敲门声响起。张武在外禀报:“承旨,乌古乃将军求见,说有要事。”
    “请进。”
    乌古乃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承旨,我刚收到消息,婆卢木部、乌林答部发生内讧,两个部落现在乱成一团。而且……有人在两部散布谣言,说我与辽国勾结,要杀光所有反抗的女真人。”
    “谣言从何而起?”
    “不清楚,但谣言里提到一个细节:说我长子劾里钵在上京,其实是被扣为人质,辽国随时会杀他祭旗。”乌古乃握紧拳头,“这是想离间我和其他部落!”
    萧慕云蹙眉。这手段狠毒——若女真各部相信劾里钵是人质,那乌古乃再怎么解释,都会被看作辽国傀儡。
    “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我准备明日就回完颜部,亲自去婆卢木、乌林答两部平乱。”乌古乃道,“但需要辽国配合——请承旨以钦差名义发布告示,说明劾里钵是自愿留京学习礼仪,并非人质。同时,请圣宗让劾里钵写一封家书,描述在上京的生活,以安各部之心。”
    “可以。我即刻写信,八百里加急送上京。”萧慕云提笔,又想起一事,“将军,当年贡给太后的那只受伤海东青,您可有印象?”
    乌古乃一愣,回忆道:“那是统和二十八年秋天的事。那只鹰是我父亲亲手捕的,但捕时被树枝划伤翅膀。按说该换一只进贡,但当时父亲病重,来不及重捕,只好硬着头皮进献。没想到太后不但没怪罪,反而厚赏。”
    “太后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乌古乃努力回忆,“她说‘伤鹰如伤将,养好了,仍是猛禽’。还特地问我父亲病情,赐了药材。”
    伤鹰如伤将。太后是否在那只鹰身上,看到了什么象征?
    “那只鹰后来如何?”
    “听说太后精心饲养,但还是在冬天死了。”乌古乃叹息,“父亲得知后,很是愧疚,觉得是自己贡品不周,加速了太后病情。”
    “将军不必自责。”萧慕云道,“太后宽仁,不会因此怪罪。”
    乌古乃离开后,萧慕云继续思索。受伤的海东青,厚葬鹰的太后,还有帛书上“复渤海之旧疆,雪李氏之旧耻”的誓言……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隐线。
    她忽然想起祖母笔记中的一段记载:
    “……太祖灭渤海时,渤海王族大氏有一支逃入女真地界,与完颜部通婚。后完颜部崛起,或与此有关。”
    若完颜部有渤海王族血统,那乌古乃算半个渤海人?太后善待受伤的海东青,是否因为知道这一点,故意示恩?
    而李氏(耶律隆庆生母)要“复渤海之旧疆”,是否想利用乌古乃这层身份,拉拢女真?
    太多疑问,需要答案。
    萧慕云吹熄蜡烛,和衣而卧。明日,她要审问王六,弄清玄乌会在宁江州的全部网络。
    四月初三,寅时。
    萧慕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张武在外急报:“承旨!地牢出事了!王六死了!”
    她霍然起身,披衣出门:“怎么回事?”
    “看守说,子时左右,有人潜入地牢,用毒针杀了王六。等发现时,人已僵了。”张武递上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又是灭口。玄乌会清除叛徒,毫不手软。
    “守卫呢?没看见人?”
    “守卫被人用迷香迷倒,醒来时王六已死。”张武压低声音,“但有个守卫昏迷前,看见凶手是个女子,手腕上有串红珠子……”
    珊瑚手钏!那个神秘女子亲自来灭口!
    萧慕云心往下沉。王六一死,玄乌会的线索又断了。现在唯一的希望,是韩七能否在上京找到那三箱档案。
    “加强府衙警戒,尤其是存放证物的房间。”她吩咐道,“还有,派人去请萧挞不也将军,我有事相商。”
    一刻钟后,萧挞不也匆匆赶来,听闻王六死讯,勃然大怒:“这帮贼子,竟敢在老夫眼皮底下杀人!传令,全城再搜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将军稍安。”萧慕云道,“当务之急,是防范他们下一步行动。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止宁江州。”
    “承旨的意思是……”
    “粮仓被烧,军心动荡;女真内讧,边境不稳;钦差屡遭袭击,朝廷威信受损。”萧慕云走到地图前,“若此时,上京再出点什么事……”
    萧挞不也脸色一变:“他们敢动上京?”
    “有什么不敢?”萧慕云指着地图上的路线,“从宁江州到上京,快马五日可达。若玄乌会在沿途有据点,传递消息、调动人手都不难。”
    她想起老鸦身上的信,落款“李”。若李氏真在幕后,那她的势力可能早已渗透到上京。
    “承旨,咱们得做点什么。”萧挞不也沉声道,“不能坐以待毙。”
    萧慕云点头:“我已让韩七回上京查档案。但为防万一,请将军派一队精兵,护送我的奏报进京,当面呈交圣宗。奏报中我会写明所有发现,并建议圣宗加强皇宫戍卫,尤其是……晋王府周边。”
    她没有明说怀疑耶律隆庆,但萧挞不也听懂了。老将眼中闪过震惊,但很快转为决绝:
    “老夫亲自挑人!保证送到!”
    “有劳将军。”
    萧挞不也离开后,天色渐亮。萧慕云推开窗,晨风带着烟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宁江州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座边境重镇,历经战火,依然屹立。
    但她知道,真正的战争不在城墙之外,而在宫墙之内。
    那场关于帝国道路之争、关于权力与人性悖论的战争,已到了关键时刻。
    而她,必须守住这道边境防线,为圣宗争取时间,为真相争取机会。
    远处,混同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如战鼓,如叹息。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边境粮仓制度:边境州府设常平仓,储备军粮。宁江州作为重镇,粮仓规模应不小。纵火烧仓是严重事件。
    渤海遗民的聚居:辽国确有渤海人聚居区,称“渤海坊”,多从事手工业、商业。他们保持一定文化独立性。
    辽国档案管理制度:地方档案需定期送交中央,重要档案副本存于州府。边防记录、贡品清单属机密文件。
    海东青作为贡品的规格:女真贡海东青是重要外交礼仪,受伤或有瑕疵的贡品可能被视为不敬。太后特意善待伤鹰是特例。
    女真部落的谣言传播:部落社会信息传递靠口耳相传,谣言易起难消。辽国常利用此特点分化女真。
    毒针暗杀的技术:古代确有淬毒细针作为暗器,但制作工艺复杂,非普通组织能有。
    辽国驿传系统的速度:八百里加急是最高等级,日行四百里,换马不换人,紧急军情五至六日可达上京。
    晋王府的戍卫规格:亲王府邸有王府兵,但数量有限。皇帝可加派禁军“保护”,实为监视。
    宁江州的战略地位:位于混同江要冲,控制女真与辽国交通,是东北边防第一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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