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靖依旧垂着手,面无表情。
不解释也不辩解。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李世民审视。
良久。
李世民心里的那个天平,晃了晃。
他想起了父皇最近干的那些事,看似荒诞,却件件都是为了他。
父皇已经退位了,而且退得很彻底,身边留下的,是裴寂这帮恶人,是薛万彻这种疯子。
这些人,虽然忠心,但在政治上……其实已经没有威胁了。
而李靖……
这老狐狸精明得很。
他这时候去见太上皇,绝不可能是去谋反的。
那是去找死。
那他去干什么?
叙旧?
也是,当初这位军神就是被父皇给扣押了,才有了如今的大唐军神。
李世民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
“药师啊。”
“你我君臣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你想见父皇,那是尽孝,也是念旧。”
“父皇最近在大安宫……嗯,挺热闹的。”
“你去看看也好。”
“顺便……帮朕劝劝父皇,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李靖躬身一礼。
“臣,遵旨。”
“谢陛下。”
……
李靖走出了两仪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想了想,没有立刻去大安宫。
而是出宫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府。”
李靖回到卫国公府。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整整一个下午,谁也不见。
直到傍晚。
换了一身便服。
没有带随从。
一个人走上了长安的街头。
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漫步在西市,漫步在朱雀大街。
看着那些正在排队买飞黄腾达的百姓。
看着那些孩童手里拿着炸蚂蚱串,一边跑一边笑。
看着米铺门口虽然还排队、但已经不再恐慌的人群。
李靖的眼神。
越来越深邃。
他是个军事家,看问题的角度,跟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看到的是美食,是补品,朝廷官员看到的是政绩,是祥瑞。
而他看到的是——动员。
是组织。
是一种把原本一盘散沙的百姓,瞬间凝聚成一股绳的可怕力量。
“把灾难变成利益……”
“把恐慌变成盛宴……”
“甚至……把这虫子变成武器,射向敌人。”
李靖站在街角。
喃喃自语。
“太上皇……”
“您这哪里是在治灾?”
“您这是在练兵啊。”
“这种手段……这种格局……”
“比当年晋阳起兵时……”
“更可怕了。”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
看向皇城的方向。
那座城池,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陈旧,有些落寞。
但在李靖眼里。
那里。
正如同一头正在苏醒的巨龙。
隔了一日。
李靖起得很早。
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最隆重的朝服,虽是私下觐见,但他觉得必须如此。
然后。
带着一份他思考了两天两夜的关于西北边防的战略构想,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去大安宫。”
他对车夫轻声说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已经沉寂了许久的、属于兵家的心。
此刻。
正在剧烈地跳动。
这次见面。
或许会改变他李靖的后半生。
大安宫的三层小楼里,此时乱成了一锅粥。
“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从二楼主卧里传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宇文昭仪害喜了。
卧房里,那叫一个兵荒马乱。
宇文昭仪脸色蜡黄,半躺在软榻上,眉头紧蹙,显然是难受坏了。
小扣子此时也不管什么大安宫太监总管的威仪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正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子往宇文昭仪嘴边送。
“娘娘,您多少喝一口,这就一口,不喝身子骨扛不住啊。”
宇文昭仪刚勉强咽了一口,眉头一皱,又是呕的一声。
旁边的小翠赶紧递上痰盂,另一个拿着热毛巾给她擦嘴。
床尾处。
张宝林正盘腿坐在那儿,紧紧拉着宇文昭仪的手,一脸的焦急。
“姐姐,你这咋整的?怎么这么吓人啊。”
“太上皇!您倒是想想办法啊!是不是那粥味道不对?”
李渊背着手,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想办法?朕能有啥办法?”
“朕又不能替她吐!”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正乱着呢。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安宫的一名侍卫长,满头大汗地跑到了门口,也不敢进来,站在一楼门口大喊:
“太上皇!”
“外头有人求见!”
李渊正烦着呢,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见!”
“谁都不见!”
“没看这儿正忙着吗?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有事去找二郎!没事也去找二郎!”
“朕都退位了,别来烦朕!”
侍卫长缩了缩脖子,一脸的为难。
“太上皇……这……这人有点特殊。”
“是李将军。”
“李将军?”李渊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哪个李将军?管他哪个李将军,要想蹭饭晚点来!要想谈公事滚去两仪殿!”
侍卫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
“回太上皇……不是这几位。”
“是……是卫国公,李靖,李大将军。”
“而且……他是拿着陛下的条子来的,说是奉旨求见。”
这一嗓子出来。
屋里的干呕声都好像停了一瞬。
李渊眨巴了两下眼睛。
脑子里那根弦,突然跳了一下。
“谁?”
“李靖?哪吒他爹?”
李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屋里的小扣子、张宝林,全都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李渊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咳咳……那啥,朕是说……那个军神李靖啊。”
看了看屋里这乱糟糟的场面。
又是粥碗,又是痰盂,还有一屋子的女人味儿。
在这儿接见大唐军神,确实有点不像话。
“行吧。”
“既然是拿着二郎的条子,那就见见。”
李渊摆摆手。
“这屋里太乱,别冲撞了客人。”
“你带他去前面军院二楼等着。”
“朕换身衣裳就去。”
“是!”侍卫长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一刻钟后。
军院主楼。
李靖站在这扇巨大的窗户前负手而立,目光,透过窗框,落在了下面的校场上。
薛万彻正拄着那根著名的拐杖,大着嗓门,在操练那群二代们。
“跑!都给老子跑起来!”
“没吃饭啊!”
“最后三名,今晚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