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手里唐俭递上来的折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好。”
“唐俭,你办事,朕放心。”
站在下首的唐俭,是个面白微须、看着像个老好人。
实则一肚子坏水……咳咳,一肚子谋略的外交家,比起封德彝,只弱了一点。
“陛下放心。”唐俭笑眯眯道:
“臣这次去突厥,不带刀,不带枪。”
“就带这张嘴,还有这盒虫子。”
“臣保证,凭着太上皇定下的毒计……哦不,妙计。”
“不出三年,定让那颉利可汗,求着咱们收他的羊毛!”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
“记住,你是去送温暖的,别露了怯。”
“告诉颉利,这是大唐对盟友的诚意,他违背誓言,朕可不会违背。”
“臣遵旨!”
唐俭领命而去。
看着唐俭的背影,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
这外患的雷,算是埋下了。
接下来,该去跟父皇汇报一下了。
顺便……再去蹭顿饭。
……
李世民刚跨进院门,就看见一幅让他眼皮直跳的画面。
只见薛万均。
那个在太极殿上一刀砍了三个脑袋、威风八面的杀神。
此刻正拄着那根拐棍,在院子里……扭。
腿伤还没好利索,又要进行康复训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屁股一扭一扭的,像只大笨鹅。
但速度不慢。
一边走,还一边挥舞着另一只手里的横刀,在那比划招式。
“嘿!”
“哈!”
“这招力劈华山!”
“这招横扫千军!”
汗水顺着那一身腱子肉往下淌,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着看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这就是父皇的刀啊……)
他想起了那天在太极殿上。
当父皇喊出那声尉迟恭的时候。
尉迟敬德,那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在玄武门立下头功的第一猛将。
犹豫了。
迟疑了。
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权衡和尴尬。
而薛万均呢?
这货连想都没想。
甚至连身体都不听使唤,就凭着一股子护主的本能,把自己射出去了。
没有权衡。
没有利弊。
只有——谁敢动太上皇,我就砍谁。
李世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带。
(朕有尉迟恭,有秦琼,有程咬金……)
(他们忠心吗?忠心。)
(但是……)
(他们先是朝廷的将军,其次才是朕的家将。)
(而父皇身边……)
(薛万彻,薛万均。)
(这就是两把不问是非、只问生死的疯刀!)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刃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
心里那股子因为掌控天下而带来的自信,在面对父皇这个看似退隐的老头时,又一次受到了打击。
“小陛下?”
薛万均看见了李世民,咧嘴一笑,也不行礼,只是把拐棍往地上一杵。
“您来啦?”
“太上皇在楼上呢,正跟那帮老头打麻将呢。”
“您上去吧,俺还得练练,争取早点把这拐棍扔了!”
说完,也不管李世民啥反应,接着扭着屁股练刀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
苦笑一声。
摇了摇头,向三层小楼走去。
(父皇啊父皇……)
(这大安宫别看人不多……)
(朕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与此同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有些朴素的青篷马车。
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马车里。
坐着一个年过五旬、须发半白的男人。
身着一身便服,面容清癯。
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归鞘的宝剑。
李靖。
李药师。
大唐军神。
刚从灵州前线回来述职。
本来按照规矩,应该先回府沐浴更衣,然后递折子求见陛下。
但他没有。
马车一路穿过朱雀大街。
李靖掀开帘子的一角。
看着外面的景象。
街上,依旧熙熙攘攘。
往日他在长安的日子里,百姓们见面问的是“吃了吗”。
现在,见面问的是:“今儿个抓了多少?”
和这一路上的情景一模一样。
路边的酒楼里,飘出来的不是羊肉味,而是一股子奇怪的焦香味。
那些巡街的武侯,腰里都挂着个装虫子的小布袋。
李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蝗灾……”
“飞黄腾达……”
他在边关就听说了长安的事。
本来以为是谣传,或者是夸大其词。
可这一路的亲眼所见才发现这事儿……比传闻中还要邪乎。
……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刚从大安宫回来,正跟房玄龄商量着新政。
“陛下。”
无舌匆匆走进来。
“代国公、兵部尚书李靖,回京述职,现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一听李靖二字。
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宣。”
片刻后。
李靖大步走进殿内。
跪地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个新兵,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慢。
“臣李靖,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
李世民走下御阶,亲自扶起李靖。
“药师啊,这一路辛苦了。”
“灵州防务如何?突厥那边可有异动?”
李靖站直身子,垂着眼帘,语气平稳。
“回陛下。”
“灵州防务稳固。”
“突厥遭了灾,颉利正在整合部落,虽有些小摩擦,大举南下的可能性不大。”
“不过……”
李靖顿了顿。
“臣在进城的时候,看到唐俭了,他说陛下派他出使突厥?”
李世民点点头。
“是。”
“既然突厥遭灾,朕想着……送点温暖过去。”
李靖没有问是什么温暖,有些东西,别人不说,那不该问的绝不问,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然后。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李靖的风格,公事办完,绝不闲聊。
就在李世民准备说几句客套话,让他回去休息的时候。
李靖突然开口了。
“陛下。”
“臣……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一愣。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靖这块木头,居然也会提请求?
“爱卿请讲。”
李靖抬起头。
“臣……想去大安宫。”
“见一见太上皇。”
李世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大安宫。
见太上皇。
虽然李世民自己天天往那跑,虽然大家都知道太上皇现在不管闲事。
但是。
李靖不一样。
他是军方第一人。
他手握重兵。
如果他去见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