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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镜纳玄玉

    陈长青与陈平安二人入了芦苇荡,见芦花如雪,苇叶如刀。
    月华穿过层层叠叠的苇丛,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一幅用银线织就的碎锦。
    陈长青在前,右手始终按在怀中。
    那青灰色镜子温温热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阵阵脉动似的暖意——那不是寻常热度,倒像是活物的体温。
    每走十余步,他便取出镜子,指尖在镜面轻轻一抚。
    “嗡——”
    镜身左上角亮起光弧,笔直指向北方。
    光芒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像暗夜里燃起的一炷香。
    陈平安凑近细看,又望望方位,压低声音:“二哥,这是月照湖的方向。若走古马道,半个时辰可到。”
    陈长青摇头,声音如金石相击:“古马道走不得。这几日仙人往来频繁,若在道上撞见,你我百口莫辩。”
    他顿了顿,“从芦苇荡中穿过去,虽慢些,却稳妥。”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陈长青虽未读过兵书,这道理却无师自通——行隐秘事,当走隐秘路。
    陈平安低低应了声“是”。
    兄弟二人便伏下身子,在密密层层的芦苇中穿行起来。
    苇叶锋利,划破衣衫,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细痕。
    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走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陈山河在镜中,只觉那股牵引之力越来越强。
    初时如丝如缕,渐渐如绳如索,待进入芦苇深处,竟化作一股洪流般的吸力,几乎要将镜身整个拽向北方。
    更奇妙的是,随着距离拉近,他“眼前”竟浮现出一幅模糊景象——
    那是一片湖泊,水面如镜,清澈见底。
    月光洒在湖上,碎成万千银鳞。
    岸边有十几只白色鸥鹭,单脚而立,将长喙埋入羽翼,仿佛玉雕的塑像。
    湖心有沙洲,乱石嶙峋,青苔斑驳。
    而在那些石缝之间,一点白光时隐时现,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子。
    这景象并非通过镜子“看见”,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深处,如同梦中幻影,却比梦境更真实。
    陈山河心中大震。
    《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此刻这镜中显影的神通,怕是已近于传说中的“天眼通”、“宿命通”一类了。
    他屏息凝神,全力感知。
    那白光……是玉?
    是符?
    还是其他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与镜子同源,甚至可能本就是一体。
    行约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陈平安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眼前顿时一亮——但见烟波浩渺,水光接天,正是月照湖。
    时值深夜,湖面笼着一层薄雾,月光穿雾而过,将整片水域染成银白色。
    方才还在镜中显现的鸥鹭,此刻真真切切立在岸边,被惊得振翅飞起,在湖面上空盘旋鸣叫,声音清越悠远。
    陈山河的镜身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烫手的热,像刚从炉火中取出的铁块。
    陈平安“嘶”地抽了口气,险些将镜子脱手。
    他抬头望向二哥,却见陈长青也是冷着脸,抿着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眼底深处翻涌着忧虑、决绝,还有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
    “仙缘……真的是凡人可以染指的么?”
    陈平安摸着烫手的镜子,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古来传说,仙凡殊途。
    仙人餐霞饮露,御风而行,寿与天齐;凡人朝生暮死,蝼蚁般在泥土里挣扎。
    两者之间,隔着天堑般的鸿沟。
    可如今,一面镜子,一块玉,却将这天堑搭成了一座桥——一座不知通向何方、不知是福是祸的桥。
    他捧起镜子,喃喃自语:“好镜子,乖镜子,马上到了……”
    话音未落,镜身猛地一震!
    一道淡白色月华从镜面喷涌而出,如烟似雾,在半空中舒展开来。
    月华中,缓缓浮现出一幅景象——正是湖心沙洲,乱石缝隙间,一点白光莹莹闪烁。
    陈长青与陈平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狂喜。
    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黑暗中看见灯火的狂喜。
    陈平安用力点头,三下五除二脱去衣物,赤条条站在岸边,抬脚就要往湖中跨。
    “慢着!”
    陈长青一把拉住他,摇头道:“我去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拿着镜子在岸边等着。”
    他抬头望天,指着月亮的位置,“倘若月亮移动到了那个方位,我还未回来——”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就把镜子藏在芦苇荡里,往古马道上跑,别回家。等到日上三竿,再回来看情况。”
    这话里的意味,陈平安听懂了。
    他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流下来,抹着泪道:“二哥……”
    陈长青却哂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三两下脱去衣物,露出精壮的上身——那是常年劳作练就的筋骨,肌肉线条分明,像用斧凿雕刻出的山岩。
    他转身,纵身跃入湖中。
    “噗通——”
    水花溅起,涟漪层层荡开。
    陈长青如游鱼般向前滑去,动作流畅自然。
    陈平安知道,二哥水性极好,前些年常随父亲来月照湖摸鱼,对这湖了如指掌。
    可他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没入夜色与水雾之中。
    陈长青泅水至湖心,不过一炷香功夫。
    沙洲不大,方圆十余丈,乱石堆积,青苔密布。
    他在石缝间仔细搜寻,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冰凉的水珠顺着小臂滑落。
    一柱香过去,毫无所获。
    陈长青皱起眉,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只掏出几只受惊的小河蟹,在掌心徒劳地挥舞着螯足。
    “莫非镜中显影有误?”
    他心头一沉,却不肯放弃,第三次俯下身,指尖探入最深处的一道石缝——
    触感不对。
    不是石头的粗糙,不是苔藓的绵软,而是一种温润、光滑、带着玉石特有凉意的触感。
    他两指用力,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夹出一物。
    月光下,那物现出真容:一块两指来宽、三寸来长的玉条。
    玉质温润如脂,通体洁白,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字纹。
    那些字非篆非隶,古朴繁复,笔画间隐约有流光转动。
    陈长青对着月光细辨,勉强认出几个字:“太……月……气……养轮……”他幼时在齐先生处识字,寻常文字大多认得,可这玉上字迹太过古奥,十成中识不出一成。
    他不敢久留,将玉条紧紧攥在掌心,转身向岸边游去。
    湖水冰凉,却压不住掌中玉石传来的、越来越炽热的温度。
    “三弟!”
    陈长青上了岸,低低唤了一声。
    芦苇荡中应声探出陈平安的脑袋,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陈长青刚欲展开手掌展示玉石,变故突生——
    那玉条“嗡”地一震,竟从他掌心挣脱,化作一道白光,如乳燕投林般,“嗖”地没入陈平安怀中的镜子里!
    “什么?!”
    兄弟二人大惊失色。
    紧接着,更惊人的景象出现了。
    镜面骤然亮起刺目白光,整面镜子仿佛成了一轮小月亮,光芒吞吐不定。
    湖面上的月光受到牵引,纷纷向镜子汇聚而来,形成一道道乳白色的月晕,如百川归海般投入镜中。
    镜身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挣扎、蜕变。
    陈平安吓得几乎脱手,陈长青却一把按住镜子,低喝:“抱紧!莫松手!”
    兄弟二人四只手,死死抱住那面发光的镜子。
    掌心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强,光芒越来越盛,最后“轰”的一声轻响——
    光芒骤然收敛。
    镜子恢复平静,依旧是那面灰青色、破碎的镜子。
    只是镜背那个诡异符号,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像用银粉勾勒过。
    而镜中的陈山河,此刻却如遭雷殛。
    那道白光撞入镜中的刹那,海量信息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道”与“法”的传承。
    《太阴吐纳练气诀》、《月华纪要秘旨》、《虚空经》……一个个名目闪过,无数修炼法门、符文阵法、丹器秘术,如星辰般在他意识中展开。
    信息太多太杂,冲击太大,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一黑——
    爽快地晕了过去。
    金红色的朝霞爬上天际时,兄弟二人回到了家。
    陈春泽端坐在红漆木桌旁,一夜未眠的他眼中有血丝,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听着两个儿子将夜探月照湖、镜纳玄玉的经过细细讲完,良久,才缓缓点头:
    “做得不错。”
    这三个字很轻,却让陈长青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父亲认可了。
    陈长福在一旁长出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
    他与父亲昨夜翻来覆去,脑海中尽是各种可怕的猜测:两个孩子遇险了?被仙人发现了?还是……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人平安归来,还带回了镜子的秘密,这已是天大的幸事。
    陈春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景象。
    晨曦洒在瓜田上,露珠晶莹;大黄狗在窝边打转,等着开饭;远处的玉鲲村,炊烟正袅袅升起。
    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
    可他知道,这份安宁,从昨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陈春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咱们这屋前门后院不算小,后院靠着后山,前面两片瓜田——我寻思着,把瓜田撅了,建两间屋子。左右拱卫,连成一大院。前门一关,不虞让人偷窥了去。”
    这话他早些年就有打算。
    四个儿子一天天长大,眼看就要分家。
    按照村里习俗,儿子成婚便分出去单过,父母跟着长子。
    可陈春泽不这么想。
    他从军那些年,见过大户人家的气象:高墙深院,嫡亲聚居,读书的读书,习武的习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样的家族,才能在这世道站稳脚跟。
    而穷苦农户,分家后各过各的,兄弟间为了一垄地、一口井反目成仇的,他见得多了。
    《诗经》里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可真到了利害关头,又有几人记得?
    陈家如今有粮有田——陈春泽从军回来买了十亩水田,加上父亲留下的五亩良田,林林总总近二十亩。
    在玉鲲村,这已是顶尖的家底。
    丰年时,二十亩地能养活十余口人,陈家早就可以关起门来做个小地主了。
    正因如此,他的四个孩子才能读书识字。
    陈春泽看不惯游手好闲的富户,要求孩子们必须日日读书务农——读书明理,务农立身。
    日后即便分家,也都能好吃好活。
    陈春泽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儿子,“现在,这家是分不得了。”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就这么办!长福,你去田上,叫那些租户自己打理田地,你回来整平地基。平安,你去告诉长生,下午不必摘桑了,今后就在齐先生那边读一整日书。”
    “好嘞!”
    陈平安折腾一夜却精神抖擞,闻言一溜烟出门去了。
    陈长青望着父亲,沉思片刻,开口道:“父亲可是要学那书上的宗族法度,立祠堂,开族学,读书出仕,习武将兵?”
    这话问得直指核心。
    陈春泽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决绝:“我陈家积蓄两百载,也是时候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山,声音低下来:“至于读书习武……古马道凶险,出入玉鲲山十死九生;读书出仕,也卖不到那大乾皇帝跟前去。无非求一个传承家业,以求自保罢了。”
    这是大实话。
    玉鲲村偏居一隅,离最近的大鲲县都有三日路程。
    在这里读书习武,最大的用处就是——活着,并把家业传下去。
    陈长青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不得……有比读书习武更妙的事。”
    他指的是什么,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陈春泽哈哈大笑,拍了拍次子的肩膀:“休得在这里胡说!”
    可那笑声里,分明藏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野火般的期望。
    他仰着头,背着手,大步走出堂屋。
    晨曦照在他身上,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映得如同一棵历经风霜却愈发挺拔的古松。
    院中,大黄狗摇着尾巴凑上来。
    陈春泽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自语:
    “两百年的黄土……该翻一翻了。”
    远处,陈平安奔跑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怀中的镜子里,陈山河的意识正从混沌中缓缓苏醒。
    那些海量的传承信息,如星辰般在他“脑海”中缓缓旋转,等待被解读、被参悟。
    而镜背那个染了银边的符号,在晨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苏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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