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
    第二天大家伙都得上班，也没人多喝，全都是恰到好处就收了。
    朱师长带着男人们先撤，安校长和张大姐几个却没走，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放着放着，我来。”桑洛想拦。
    “你歇着吧，做了一晚上菜。”
    安校长把她按在凳子上，自己端着碗筷往厨房走。
    几个嫂子进进出出，擦桌子的擦桌子，洗碗的洗碗，垃圾归拢到一堆，顺手就拎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院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章庭之把最后几张凳子归位，擦了擦桌子。
    桑洛进了里屋，把身上那件沾了油烟味的外套换下来，搭在椅背上。
    累了一天，她打算明天再洗。
    出来的时候，却看见章庭之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个盆。
    她愣了一下！
    那盆里泡着的，正是她那件外套。
    “你……”
    章庭之头也没抬，两只手搓着衣服，动作很利落。
    桑洛想过去接过来，可他那个表情。
    眉头微拧，一脸严肃，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她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开口。
    “明天研究院那边能报名了。”
    章庭之低着头，一边搓衣服一边说。
    “我给你买了辆自行车，明天小孙推过来。”
    桑洛“嗯”了一声。
    要不然她也得弄辆自行车，这地方安静是安静，可进出有点不太方便，去哪里都有点距离。
    “研究院的位置知道么？用不用小孙带你去？”
    “不用，我知道。”
    白天跟小孙转那一圈，她记着呢。
    章庭之没再说话，三两下把衣服搓干净，拧干，站起来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早点睡。”
    又是那句话！
    章庭之将盆放到了一边，就进了卧室没出来。
    桑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外套。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踏实了下来。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西北的风沙，也没有颠沛流离，更没有被欺骗的苦楚。
    她想，大概是累着了。
    可能真是累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连着起床号都没听见。
    等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
    她躺着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章庭之什么时候走的，她完全不知道。
    饭桌上放着早餐。
    两个包子，一碗粥，已经凉透了。
    她懒得热，就这么就着凉粥把包子吃了。
    刚吃完，院门被敲响了。
    “嫂子！”
    小孙的声音。
    桑洛擦了擦嘴，起身去开门。
    小孙推着辆自行车站在门口，崭新的，还是女士款，比她昨天骑的那辆二八大杠轻巧多了。
    “嫂子，自行车放这儿了，我走了哈！”
    还没等桑洛开口，小孙已经转身跑没影了。
    桑洛笑了。
    这人，真的挺靠谱的。
    吃过饭，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研究院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起来，低声议论。
    有穿工装的，有穿便服的，还有几个眼熟的，好像是家属院的人。
    桑洛将自行车停在门口的车棚，锁好之后也来到了人群当中。
    没多久，一个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抱着一摞表格。
    “领表的排队，一人一张！”
    人群骚动起来，很快排成一条长队。
    桑洛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慢慢往前挪。
    门口只有一张桌子，是门卫室外面摆的，供人填表用。
    但是没有笔。
    不少人都没带笔，可桑洛提前准备了，胸口的口袋里别着钢笔。
    一个小伙子领到表，却没有笔，转了半天没找到，一转头就看到了桑洛的笔。
    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同志，能借您的笔用用吗？我的忘带了。”
    桑洛点点头，把笔递给他。
    他接过笔，飞快地填起来，填完又递给下一个人。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桑洛的笔在人群里传来传去，越传越远。
    等她的申请表终于到手时，她抬头一看！
    笔呢？
    而那个小伙子，已经交了表走开了。
    这人！
    她踮起脚找了找，看见那支钢笔正躺在门卫室的桌子上。
    旁边排了一长队，等着用。
    桑洛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等前一个人用完，直接拿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忽地从队伍里冲了出来，猛地朝她撞了过来。
    桑洛眼疾手快往旁边一闪，那人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离桑洛能有个三四步远。
    “懂不懂先来后到？”
    这动静！
    桑洛迟疑的偏过头，果然是熟人。
    就是船上说她没礼貌的那个知青！
    元青青抬起头，凶狠十足。
    “我们都在这儿排着呢，你凭什么插队用笔？”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不赞同地看着桑洛。
    “就是，大家伙都在排队了，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啊？”
    “长得倒是好看，怎么也不知道先来后到呢？”
    桑洛没搭理这些凑热闹的人，只是瞥了一眼元青青，将手里的钢笔晃了晃。
    “这是我的钢笔，我要用了！”
    人群顿时怔住。
    不少人以为这是研究院准备的笔，所以跟着说了两句，没想到竟然是人家自己的笔。
    纷纷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元青青也不例外，愣了下，脸都涨红了。
    可她不觉得自己错了，仍梗着脖子。
    “你……你的笔又怎么样？你刚才给大家用了，就该按顺序来！”
    不少人期待地看了过来，要是能给大家按照顺序来的话，很快就该到他们了……
    桑洛没看这些凑热闹的，反倒是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元青青一眼，低下头开始填表。
    又是这样的不搭理人！
    元青青气的火冒三丈！
    猛地上前一步，就要去撞桑洛。
    桑洛正好填完最后一个字，余光看到这一幕，笔一收，往旁边一让。
    元青青肯定不会撞到她，可有个人比她们俩速度还要快。
    抢先一步拦在了桑洛的面前。
    “砰”的一声响，那人生生挨了元青青这一撞，疼得直接蹲了下去。
    “沈知青！”旁边有人惊呼。
    桑洛愣了一下，连忙弯腰去扶。
    蹲在地上的是个年轻姑娘，脸涨得通红，捂着被撞的地方直抽气。
    “你没事吧？”
    那姑娘摆摆手，疼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