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让他知道,她绝不低头。
洛曌在软枕里暗暗攥紧了拳头。
顾承鄞丝毫不知道洛曌现在的想法。
依然在跟上官云缨与顾小狸嘱咐一些注意事项。
反倒是林青砚,从方才开始就时不时瞥洛曌一眼,眼神愈发古怪起来。
在嘱咐完后,顾承鄞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极深,于是说道:
“今天太晚了,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林青砚,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小姨,我们走吧?”
林青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洛曌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
然后才点了点头,率先转身朝殿外走去。
顾承鄞看向依然埋头在软枕里的洛曌,轻声道:
“殿下,我跟小姨先走了。”
洛曌埋在软枕里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一下。
可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顾承鄞的脚步声往殿门方向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远。
就在顾承鄞快要走出殿门的时候,洛曌才终于有了动静。
“嗯。”
闷闷的一声,从软枕里传出来,小得像蚊子哼哼。
顾承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去,洛曌依然埋着头,连姿势都没变过。
可那声嗯里,分明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顾承鄞无奈的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迈步走了出去。
洛曌听见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带上,寝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这才把脸从软枕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脸红得厉害,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看着紧闭的殿门,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杂鱼!杂鱼!”
洛曌小声嘟囔道,语气里满是不服。
上官云缨和顾小狸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洛曌又哼了一声,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只留下一团蜷缩的身影和一缕露在外面的发丝。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顾承鄞从寝殿中踏出时,迎面而来的夜风裹挟着庭院中晚桂的残香。
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总算将胸腔中那股翻涌不休的气血压下去了几分。
他负手立于廊下,几缕碎发垂落在肩侧。
被风拂动时便轻轻扫过锁骨,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白皙如玉。
然那玉色之下,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是顾承鄞竭力压制过后,仍然残余的燥意。
也难怪。
方才在寝殿之中,四个女人,四种风情。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灼人的目光,像四张织就天罗地网的锦缎,一层一层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再加上跟林青砚的折腾,还有洛曌的挑衅。
他不行?
顾承鄞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弧冷笑。
他不是不行,只是时候未到。
等真到了行的时候,洛曌便会明白。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受不受得住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顾承鄞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丝躁意压入丹田,化作一缕温热的气息散入四肢百骸。
不急。
他从来都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
夜风又起,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
将那副俊美到近乎锋利的五官切割出几分幽深的冷意。
顾承鄞抬步欲行,却尚未走出三步。
林青砚便主动贴了上来。
动作极快,也极熟练,熟练到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生涩。
“承承,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顾承鄞垂眸,落在林青砚的发顶,思绪在这片刻的沉默中飞速流转。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林青砚此刻应该已经在他彻底的掌控之中。
只要催眠林青砚成功,接下来的所有布局都将事半功倍。
顾承鄞不必步步为营、字字斟酌。
也不必再在林青砚那开了般的直觉前如履薄冰。
可是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
催眠失败了。
洛曌更是抓住了这一点,对他发起了反击。
但好在最后还是过关了。
林青砚看向他的目光依旧盛满了汹涌的爱意,没有丝毫怀疑,也没有丝毫警惕。
但不代表每次都能这样。
林青砚的直觉太过恐怖,那是不讲任何道理的恐怖。
或许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她却总能找到正确答案。
所以只要让她感觉到了一丁点,哪怕只是一丁点不对劲的苗头。
此刻汹涌澎湃的爱意,就会在顷刻之间调转方向。
变成另一种同样汹涌、但却更加可怕的东西。
病态。
极致的、纯粹的、不留余地的病态。
这一点,顾承鄞甚至都不需要去验证。
念头在瞬息之间转过,快得像是闪电划过夜空。
转瞬即逝,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然后便被正经的事情覆盖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只有这样,在每一次心念流转之间都做到九真一假。
在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反复权衡,在每一次呼吸的频率上都精确到毫厘。
只有这样,顾承鄞才能确保不会被林青砚发现分毫。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顾承鄞从修仙的第一天起,就从未觉得它会容易。
“承承?”
林青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抬起头来看他。
距离近得过分,呼吸几乎直接拂上了脸颊。
温温热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顾承鄞回过神,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偏了偏头。
拉开了一丝丝距离,既不会显得刻意疏离,也不会让她觉得他在躲。
“我在想,现在既然已经解除了对殿下的催眠。”
顾承鄞终于开口,在夜风中听来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储君党也算是终于万众一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青砚的脸上移开,投向夜空之中。
今夜的天色不算太好,云层有些厚,月光只能从云的缝隙间艰难地挤出来。
星星也是零零落落的几颗,像是被人随意撒在墨蓝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钻。
但其中有一颗格外明亮,悬在正北方的天际。
光芒清冷而恒定,不闪不摇,像一只沉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