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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平生感意气 此地多英豪

    秦晋之走后,西门东海一个人在东厢房里坐了很久,如木雕泥塑,没人敢进去打扰他。
    幽州城里,流言四起,有人说西门东海已经式微,不日就将投降,把关中帮的地盘拱手交给崇社,然后黯然退场。
    形势明摆着,幽州城分别由三大社团占据了全城,关中帮从来都是最弱小的一个。
    幽州城是个标准的正方城池,其中城西南一座偌大的宫城占据了全城的四分之一。
    三家社团里,崇社地盘最大,面积占据全城的八分之三,全城二十六个坊市里有十三个在崇社地盘,崇社还拥有南京道上最繁华的货物流通市集北市,最是财大气粗。
    致济堂占据幽州南城,但宫城占去了南城的一半,南城宫城之外的面积不及崇社的地盘大,但南城人口密集,致济堂帮众最多,生意不局限于幽州,私盐、私酒生意遍及整个南京道。
    关中帮的地盘面积只有崇社的三分之一,手里坊市只有三座,财力、帮众都远远逊于崇社和致济堂,一向都是在两强之间的夹缝里生存。
    西门东海非长袖善舞之人,手腕儿远不及其父,平衡关系非其所长。
    他执掌关中帮的这十几年,适逢崇社和致济堂因为幽州城里的私盐、私酒生意而冲突不断,关中帮左右逢源,得以安安稳稳地守住自己的地盘。
    等到李荫久的儿子和弟子都羽翼丰满,野心勃勃,崇社的资源不足以满足年轻一代的时候,那就只有求诸于外,东邻关中帮是眼前现成的肥肉。
    为了换取致济堂不阻碍崇社吞并关中帮的地盘,李荫久高抬贵手让致济堂的私盐、私酒生意进了崇社的地盘,甚至把未成年的小儿子送到致济堂拜刘传赋为师,这些是为人所知的。
    致济堂暗地里究竟还从崇社得到了哪些好处,外人不得而知。
    西门东海不知道刘传赋是怎么考虑的,唇亡齿寒这么简单的道理用不着他去给刘传赋讲。
    吞并了关中帮的地盘以后崇社就占据了整个北城,幽州城最繁华富庶的地盘都在北城,并且面积将是致济堂在城内地盘的两倍,刘传赋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蕴藏的危机。
    刘传赋两次拒绝了西门东海的会面要求。
    将李荫久的小儿子收归门下,拒绝与西门东海会面,这已经是明确的信号,致济堂即使不算站在了崇社一方,最少也会一直袖手旁观下去,对发生在北城的争斗置身事外。
    让崇社把致济堂争取走,这是自己的第一大失误。西门东海想,这本来是有可能提前预防的。
    没有在官府中与有权势者结成坚固同盟,这是第二大失误。
    从崇社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摆平了仙露寺偷盗案,可以知道崇社在官府中有极强的奥援,远非自己所及。
    即便有这两大失误,关中帮到现在元气未失,仍有与崇社周旋的实力。问题出在士气上。
    这大半年里始终是关中帮在被动应对崇社的暗杀、突袭、侵占,让弟兄们士气低落到谷底。
    市井间的流言,已经大大损害他西门东海的声名,混江湖的人,声名是何其重要的东西。
    关中帮急需一场胜利,他西门东海需要一场胜利。
    一直以来,西门东海的想法都是要抓机会,给崇社一记重击。为此,他隐忍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太好的机会,直到秦晋之把这个机会送到他到面前。
    除夕夜,秦二引到仙露寺来的两名崇社骨干,是天赐的礼物。为此,西门东海推迟了原来打算在大年初五突袭崇社的计划,一面继续采取守势,一面暗地里慢慢布局。
    每个人的身体都有承受痛苦的极限。江湖好汉又怎么样?
    当身体的痛苦达到极限,要么像曾廷芳一样双眼翻白两腿一蹬丢掉性命,要么就得老老实实地开口。
    陈耀南就开口了,一开口就打不住,有用的没有用的,什么都说了。李荫久、李冠卿、李冠杰、于华龙、王厚良,谁负责哪块地盘,谁手下有多少人手,陈耀南都知道个七七八八。他最熟悉的还是老大李冠卿,跟了李冠卿十年,他知道李冠卿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西门东海很有耐心,他和陈耀南谈了五天,在这五天里他发现了好几次机会,让他能够一举杀死或者捉住李冠卿的机会。
    这大半年来,随着双方争斗的升级,崇社加强了内部防御,李荫久要求李家所有人都住进李家大宅,不给关中帮以可乘之机。
    住在外面的大头目于化龙和王厚良也将住处打造得似铁桶一般。
    崇社看来像一块铁板般坚固,仿佛毫无缝隙。
    西门东海却已经从陈耀南口中找到了机会。
    李冠卿有一个外室住在甘泉坊,就是曾经与花团锦并称幽州城双花的花想容。李妻善妒,花想容不容于正室,因此没有住进李家大宅。李家大宅戒备森严,花想容的宅子里却没那么严密。
    西门东海从得知李冠卿的外宅以后,在正月里就成功地把眼线安排进了花想容的宅子里。
    西门东海根据陈耀南的情报先后在西城所布置几个局,最后只有这一个算是成功了。
    花宅里的眼线蛰伏至今,陆续有情报传回,终于在昨夜传来了最重要的情报。
    就在今天,花想容生日,许久没有去外宅的李冠卿将要前往甘泉坊过夜。
    按照以往的情形,李冠卿为掩人耳目,从不兴师动众,通常只会带四五名护卫。
    一直以来,西门东海等的就是这一天。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从得到花宅传来的情报,西门东海当即在早上就把帮中人员都集中到自己家里,将外围防御交给了谷满仓和他手下的雇佣刀客。
    刀客来源复杂,内中难免有敌人的奸细,突袭这种行动不能让他们参与。
    突袭成功与否,关键在于突然性,保密是其中关键,西门东海的想法是还得依靠关中帮自己的人手。
    这一天出过西门家宅门的除了西门东海自己和身边几名护卫,只有儿子西门昶和石井生,再有就是谷满仓。
    几名护卫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视线,石井生和谷满仓都是西门东海所信任的人。
    他要封锁消息,做到出其不意,在出发之前他才会从集中在正厅里的帮众中选定人手,到花想容宅子外的时候他才会下达具体攻击命令。
    此行要万无一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西门东海起身,从里间的地道入口走下台阶,来到陈耀南的地下囚室,将所有的细节又跟陈耀南核实了一遍。
    陈耀南靠墙坐着,眼光呆滞,神情麻木,有问必答。
    西门东海临走留下一句话:“若某能活捉李冠卿,或许会留你一条性命。”
    蝼蚁尚且贪生,陈耀南闻言,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西门东海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夜行动。
    他的计划在前半段堪称完美,西门东海有信心在甘泉坊生擒李冠卿,但他知道在计划的后半段留有不小的破绽,崇社的反应必定很快,发觉李冠卿被擒以后的疯狂反扑也必定凶猛,有可能直接演变成决战。
    以关中帮留作后援的二十来人加上谷满仓手下的百十名刀客,是很难挡得住崇社倾巢来袭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本来按照计划,他的侄子西门旭现在应该已经从蓟州带回来一百名以上的刀客。再加上这一百多人,关中帮在人手方面就差不多够用了。
    西门旭,这个他最器重的年轻人,他悉心栽培多年的侄子,却一去无踪。不只西门旭,和他一起去蓟州的秦昔也不见了踪影。
    这两个人凶多吉少,看来蓟州关山远这个老狐狸很可能也已经和崇社联手了。被他视为未来接班人的西门旭生死未卜,西门旭带走的巨款也随之消失,这对西门东海来说是无比沉重的打击。
    人财两空,西门东海才不得不打起秦二的主意。
    特别是当他得知秦晋之在狱中得到高瞻远的关照以后,西门东海也让人开始往牢房里给秦二送去饭食。他故意放出风声,说秦昔是被崇社抓去的。然后亲口告诉秦晋之,秦昔是在被自己派往西城卧底后失踪的。
    西门东海说了谎,他要把秦晋之拉下水,这个年轻人不但胆大妄为,还与高瞻远有着密切联系。
    在西门东海心里,高瞻远是一个能够碾压崇社李荫久的人选,而秦晋之又是唯一能够让关中帮与高瞻远之间产生关联的人。
    因此,西门东海用秦昔把秦晋之和崇社推向了对立,用儿子和女儿把秦晋之拉到了关中帮的一边,用一笔巨款、一个任务让秦晋之感受到了自己的期许和信任,他相信这个年轻人不会让自己失望。
    秦二,那个尸山血海里都能活着爬出来的不祥之子,已经成为他西门东海棋局中的棋子,还毫不自知。
    二更的钟声响起,西门东海和柴大、谷满仓一起走进正房,满屋子的人呼啦啦都站了起来。
    西门东海穿过人群,走到属于他的那把椅子前站定。
    他没有坐下,转身面向众人,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上扫过。
    屋内烛光摇曳,有些人已经相貌苍老,还有些面相还略显稚嫩,但一个个都神情严肃,眼神炽热。江湖子弟,谁愿意忍受屈辱?谁又愿意整日被动挨打?
    西门东海明白,弟兄们和他一样,这口气憋闷得太久了。
    “到今天,崇社李荫久已经杀害了我们十三位兄弟。”西门东海说着伸手向祖师牌位下方一指,那里整整齐齐地立着十三面牌位,秦德宝、秦昔赫然在列。“这十三位兄弟在天之灵正在看着我们,看我们有没有义气,有没有胆色。我们是苟且偷生,还是和崇社决一死战,为兄弟们报仇?”
    “死战!”“报仇!”人们振臂高呼,其中颇有一些人带有关中口音。
    西门东海唰地抽出一把古朴唐刀,他也特意加重几分关中口音,道:“自古秦兵耐苦战,咱们关中汉子为大秦吞并过六国,为汉唐马踏过西域,从来就没有一个是孬种。现在,幽州城里有人说,西门东海是孬种,说咱们关中帮要投降,说我们不敢给死去的兄弟报仇。今夜,我们就要洗刷耻辱,要用敌人的鲜血,用李荫久父子的人头祭奠兄弟的亡灵。”
    西门东海没有说实话,他的计划从来都是要生擒李冠卿,然后用李冠卿要挟李荫久。
    打垮崇社,杀死李荫久,西门东海自知没有这个实力。就算西门旭能带回来一百名刀客,在人数上关中帮也仍然处于劣势。
    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一方,是没法坐上谈判桌的。但是如果抓住了李冠卿就能让西门东海在战略上占据主动,有了谈判的资本。
    西门东海、柴大和谷满仓出了正屋,重新回到西厢房,将西门昶也叫了来,善后事宜还需要交代清楚。
    “今夜帮主您得手以后,崇社必然尾随过来抢人,若倾巢来攻,凭我们这一百多人可挡不住,崇社现在人手少说也比咱们多一倍。”谷满仓负责接应,他在忧虑关中帮人手不足。
    决心已下,西门东海不会再改变主意。
    他当然知道如果等秦二带回来人手以后再进行偷袭稳妥得多,问题是机会稍纵即逝,唯有抓住机会才能扭转战略上的颓势。
    只有扭转战略上的颓势,己方才有获胜的可能。否则,即便再多一百多名人手,在财力上较弱的关中帮也禁不住和崇社进行长期的消耗战。
    他缓缓开口,态度坚决:“计划不能再改,今晚就将决战。如果我捉到李冠卿,就燃红色烟花,你看到我的烟花,就带所有刀客向西沿小路杀过时和坊来接应,留双喜带领本帮其余弟子埋伏在仙露坊,等咱们回来就掩护大伙儿撤进府里。咱们有李冠卿在手,就能避免决战,人一进府,留在外面的弟兄就在仙露坊点火,官府见火起,就没办法装聋作哑,崇社也只能退走。如果我没捉到李冠卿,陷入重围,就燃绿色烟花。你见到绿色烟花,就知道今晚将面临决战,你带人沿大路杀来接应,双喜手里的那些人手也一起带上,声势越大越好。咱们处于劣势,就不怕惊动官府,你尽管走檀州街大道向西。从通天大街向北走之后转进甘泉坊,我从甘泉坊往通天大街冲,那里街巷狭窄,崇社人数虽多也没法展开,咱们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然后咱们沿通天大街南撤,退向宫城子北门,那里宫禁森严,官兵众多,崇社不敢死命追过来。”
    “若没有见到烟花,我该如何行事?”谷满仓眉头紧锁,语气中仍然带着焦虑。
    西门东海不语,默默思索。
    柴大暴躁地低吼:“帮主此去必能成功,怎么会失败?”
    西门东海抬手制止了柴大,扫视一下谷满仓和呆立在一旁的儿子西门昶,缓缓地开口:“若没有烟花,必是此行失败,且已无力突围,无需救援。我死以后,若西门旭回来,则西门旭为帮主。我数月前遣他去蓟州找关山远帮忙雇请刀客,至今没有消息。若西门旭没有回来,你们就等秦二回来。秦二回来以后,让大姐去劝秦二入帮,秦二若肯入帮,西门昶为帮主,满仓和秦二共同辅佐。秦二若不肯入帮,关中帮也没必要苦撑,就散了吧。”西门东海口中的大姐是已经出嫁的阿唐。
    柴大已经忍不住吼起来:“秦二那小子有何本领?凭什么辅佐小郎君?”
    西门东海瞪了他一眼,柴大才住口,兀自气鼓鼓的。
    谷满仓默然无语,他的年龄小西门东海十几岁,西门旭以外他自忖也是继承人选,但西门东海心里仍然没有他。
    西门昶闻言落泪,喊了声“爹爹”,跪倒在西门东海身前。他是断然没有勇气说出“儿子替爹爹去吧”这句话的,唯有泪如雨下。
    是夜繁星满天,西门东海带领三十名精壮帮众,分成六组,避开大路,从时和坊南边抄小路向西,悄悄潜入甘泉坊。
    西门东海食言了,他在出征之前临时改变了主意,借陈耀南的脑袋血祭了祖先和死难兄弟。士气可用,他不介意拿陈耀南的脑袋给大伙儿鼓一鼓劲儿。
    夜色中,花想容的宅子就在街对面,宅子不大,只有一进院落。唯一的一座院门紧闭,院子里面燃着灯火。
    据眼线说,每次李冠卿来过夜,都有人轮流彻夜值守,每班两人,就在门洞旁边的屋子里。
    西门东海看过眼线送回来的院落布局图,攻击计划就在他脑子里。
    院子西边和北边院墙外都是邻居家的屋宇,一旦从那边攻击进去就可能惊动邻居,打草惊蛇。进院子的通路只能在东墙外,那里是条僻静小巷。
    在院门和东厢房之间的院墙上架一部梯子,由柴二带几个人翻墙进去,夺取门洞,打开院门,放院外的西门东海带人进院。
    同时在东厢房和正屋耳房之间的院墙上架一部梯子,由柴大带几个人翻墙进去,防止正房内的李冠卿趁乱逃跑。
    他静静地观察了良久,没有发现异常,事不宜迟,立即分派任务,然后大手一挥,示意行动。
    柴大、柴二各自带人翻墙而入,片刻就打开了院门。
    西门东海手持唐刀率众当先而入,一进院子就察觉不对,门洞旁的房子里并没有值夜之人。他来不及细想,在院中挺刀而立,眼睛警惕地扫视四方,任由身边帮众冲向各间屋子搜索。
    “没人!”柴大的叫声刚刚出口。
    西厢房和正房屋顶上分别站起一片黑影,十数支火把从西边院墙外扔进院子里。
    跟着院门外喊声、兵刃相交之声不绝,留守在院子之外的几名帮众浑身浴血被人逼迫着退进了院里。
    中伏了。
    西门东海脑海中如电光石火,屋顶有弓箭,他大喊:“进屋!”然后转身扑进了身后的一间倒座房。
    只听身后弓弦乱响,羽箭破空之声不绝,有人中箭惨叫。西门东海经验老到,进屋之后立即向左扑倒,将身躯躲在墙壁之后。
    他刚趴下,“嗖嗖嗖”十数支羽箭从他头顶的窗户飞入屋内,他自己才是敌人的首要目标。
    柴大站在正房门口,也闪身躲进房里,口中一边大骂不已,一面点燃烟花伸出屋门。
    柴二动作稍微迟缓,肩头中了一箭,带伤撤进西厢房。院子中已经有两名关中帮弟子中箭命丧当场。关中帮伤亡如此之少,是因为大多数弓箭手都在第一轮攻击的时候选择了西门东海为目标。
    当、当、当,几声爆响,三道绿色的烟花从正屋门口冲天而起。西厢房房顶方向立即射来数支羽箭,柴大不敢等烟花放完,撒手扔了烟花缩回屋内。
    当、当、当,烟花还在院子里发射,打在墙上飞溅起惨绿的火花。
    正房屋顶上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西门东海,你已陷入死地,挣扎无益,投降吧。”
    西门东海脑海里闪现正屋里那一张张帮中兄弟的坚毅脸庞,难道这些人里还是有人出卖了自己?还是有人送出了消息,恨意让他几乎咬碎牙齿。
    他听出外面是李冠卿的声音,叫道:“老子今日误中奸计,有死而已。李冠卿,你若是条汉子,下来与老子真刀真枪地大战一场。”
    “奸计?你好意思说奸计?你半夜三更来老子家里偷袭不算奸计?”
    西门东海沉声大喝:“兄弟们,贼子们胆子小,不敢下来。大伙儿从屋子里找家伙挡箭,咱们一起冲出去。”说着,扯到屋内一张方桌,闪身其后,将桌子侧着推到屋门口。
    咄咄咄,数支羽箭钉在桌面上。崇社弟子用的弓劲道不强,射不透桌面。
    谷满仓的救援来得很快,没到两盏茶的工夫,院子外面喊杀声、惨叫声、羽箭破空声、兵刃撞击声就响了起来。
    那一夜,整个甘泉坊的百姓都听见杀声震天,血腥气弥漫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曾散去。
    西门沧海带来的三十名关中帮弟子,跟在西门东海身后从花宅冲出去的只有二十四人,其中还有五六人负伤中箭。尚未接战,就已经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
    两条街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崇社弟子和雇来的刀客。除去迎战谷满仓那边的人手,这边足足还有七八十人正严阵以待,熊熊火把映照之下是刀光闪闪。
    西门东海持唐刀站在关中帮弟子之前,怒目圆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中伏,是天要亡他。众目睽睽,人言可畏,西门东海要成就自己的声名,他不是孬种。
    他盯着人群中的崇社头目于华龙和李冠杰,朗声道:“西门东海今日为帮中子弟复仇而来,崇社谁敢与某一战。”
    对面无人答话。
    “谁敢出来决一死战?”
    对面无人搭话,人人紧握刀柄,随时准备一拥而上,以多为胜。
    西门东海回望一眼身后关中帮众人,柴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西门东海高喊:“兄弟们英灵未远,且看我们杀敌,为你们报仇!”说着率先挥刀冲入敌群。
    西门东海死了,力战不屈,身中数十刀而死,死得豪气,死得壮烈。敌人太多,他没能杀透重围,但临死还手刃了十数名敌人,每砍中一人,辄大喊死难兄弟的姓名,段永祥、谭寻、秦昔……某为你们报仇!
    西门东海知道,他的这一番做作,不日就将传遍江湖。自己死后,关中帮仍有复仇的希望。
    那个秦二有仇必报,他认定崇社杀了秦昔,一定会毁了崇社,杀了李荫久。
    楚泰然马到近前才勒住缰绳,那匹马奔行太急,稀溜溜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抬起。
    “海爷死了。”楚泰然高声对秦晋之叫道。
    秦晋之大惊:“何时的事?”
    “就在咱俩离开幽州城的那天夜里。”
    秦晋之回想那天海爷的种种反常,莫非他早有预感?
    “那现在关中帮是谁在掌事?”
    “是阿唐。”
    “阿唐?”一个女流执掌帮派?秦晋之听都没听说过这种事,问道:“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她说现在抽不人手来安顿你这边的刀手,让你把他们安置在城外,自己先进城去见她。”
    “西门昶呢?”
    “跟家呢,他凡事没主意。大事儿都是阿唐和谷满仓商量着定。”
    “柴大、柴二呢?”
    “都没活着回来。”楚泰然就他所知,把西门东海中伏身亡的过程给秦晋之学了一遍。
    秦晋之听到西门东海临死还大叫为秦昔等人报仇,眼眶微微泛红,叹了口气,吩咐人把刀客中几名首领叫来。
    刀客之中良莠不齐,有江湖好手,也有才放下锄头的庄稼把式,这一路以来已经自发按照地域分成了若干支队伍,每支队伍也都冒出了一两个牵头话事的人。
    秦晋之将几个头目找来,分派任务,发放钱财,让他们在附近寻一处地方扎营过夜,等候命令。他自己和楚泰然骑马进城,到西门宅去面见阿唐和谷满仓。
    西门东海的尸体是关中帮弟子拼死抢回来的。
    西门东海的死激发出了关中子弟的血性,人人目眦尽裂,浴血酣战,有人虽身被数创而不退。
    燕赵自古多慷慨豪侠之士,关中帮雇佣的刀客也受此意气相激,一个个状如疯虎,拼命厮杀。
    崇社一方逐渐士气受挫,先是雇来的刀客开始后退,导致整个阵形松动,崇社弟子也跟着后退了。
    李冠卿、李冠杰和于华龙都是一样的心思,再战下去自己的人手就要和关中帮同归于尽,那时候可就只有受社中其他头目拿捏的份了。反正西门东海已死,关中帮算是完了。三人不约而同地约束手下,缓缓脱离战斗。
    关中帮夺回了西门东海残破的尸体,尸身上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仅头面上就有将近十处刀伤。
    谷满仓找来北城的凶肆替死者整理修饰仪容,凶肆做的是专门替人安排丧葬的营生,替死者修饰妆容是其一项重要活计。
    西门东海的遗容不好修饰,凶肆的人缝了一整天。
    如今大殓、小殓已毕,西门家正在停柩待葬。前些天,西门家吊客盈门,这几天来人渐渐稀少。
    卜者给卜了宅兆,在西门东海父、祖的坟地附近选好了下葬的吉地,也占卜了适合下葬的日子,提出了几个日子供西门家挑选。
    天气炎热,阿唐的意思是选最近的日子尽早下葬。
    谷满仓却担心崇社会在送葬的路上设伏,把关中帮仅存的实力一网打尽,坚持要等西门旭或者秦晋之带人手回来,布置停当再给帮主下葬。
    因此西门家门外的殃榜之上,只写了西门东海生卒年月及入殓时间,出殡时间尚且阙如。
    按规矩,停柩在家的时候,生者于每日朝夕、每月朔望都要祭奠。秦晋之到西门家宅院的时候,正赶上里面在进行夕奠。
    西门家人和帮中弟子都已成服,屋内外白花花的一片。
    西门昶从头到脚穿戴着用生麻布制成的斩缞37,见到秦晋之,叫声秦二哥,就哭了出来。
    灵堂里挂着数十副挽联。“美名留千古,忠魂上九霄”,秦晋之暗自摇头,觉得用在西门东海身上未免不伦不类。“一生行好事,千古流芳名”,这就更荒唐了。
    只有致济堂刘传赋送的一副挽联,秦晋之觉得还大致得体,只是其中颇有些令人玩味的滋味:“此意竟萧条,幸有高义垂宇宙;一生何落寞,未酬壮志在江湖。”
    祭拜的时候,秦晋之觉得应该掉几滴眼泪,却怎么也掉不出来。
    祭奠已毕,秦晋之在东厢房里跟西门昶、阿唐、谷满仓谈了南下雇佣刀客的事情。
    当时下决定的人是西门东海,其间经过这三人都不大知情,他得从头讲述。
    秦晋之看到阿唐的第一眼,心头如被重击,呼吸都无法保持均匀。
    见到阿唐,他颇有些扭捏,不敢直视她的清丽面容,只敢偷眼瞥去,只见她似乎成熟了,人也丰腴了些。
    阿唐比秦晋之稍长,加之已为人母,比秦晋之沉稳大方许多。
    她为关中帮操持了这些天,知道雇佣刀客的开销极大。因此问秦晋之:“爹爹当时让你雇这一百多名刀客回来,是为了作何用途?可有什么计划?”
    “没说,海爷只说如今人手不足,刀客多多益善。”
    阿唐吁一口气道:“现今在城里这几十名刀客每天都要花掉那么多银子,伤亡、抚恤更是花了天大一笔。再来一百六十人可怎么得了?”
    阿唐能够在关中帮当家,主要原因是关中帮本来就没有什么帮产,这些日子收益少支出多,入不敷出,现在花的都是西门家的私财。
    阿唐不能不关切,西门家的钱花出去今后不知还能不能够挣回来,这一大家子人今后靠什么生活?
    谷满仓对西门东海在世时的想法了解最多,但他当着秦晋之一个外人不肯多说。
    秦晋之脸上平静,内心却波澜起伏。
    再见时,彼此已经隔着一张檀木方桌,对面的人如此陌生。那个自己为之无数次失声痛哭,无数次肝肠寸断,无数次喝醉,无数次想要去表白的人,究竟是不是这一个?
    阿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秦晋之听得见声响,却不知她在说什么。在她眼中,自己和旁人并无什么不同。阿唐曾经对自己若有若无的一点少女情怀,早就飘散在岁月的烟尘里。
    自己又凭什么想要在阿唐心里不同呢?无论她在自己心里多么重要,现实中自己给过她什么?救过她吗?帮过她吗?关怀过她吗?给过她哪怕一点温存吗?
    秦晋之至此才搞明白,他的少年情爱,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等到秦晋之跟着西门昶去了后宅,谷满仓道:“帮主也没有打算一直雇着这么多人手,只是用来应急。他的想法是抓李荫久一个儿子在手里,以此做要挟,跟崇社进行谈判或者换俘。然后在见面时选一个有利地形,利用新雇的刀客作为伏兵,打崇社一个措手不及。削弱一下崇社的实力,也灭灭崇社的威风。”
    “然后呢?”阿唐快言快语,问得谷满仓一时答不出话来。
    然后,当然是尽快谈判,谈不通就尽快决战。以关中帮的财力,总不能一直出这么高的价钱雇着两百多名刀客。形势是利于速战,越拖越对关中帮不利。
    秦晋之想不明白的是,西门东海为何要在援兵未到的情况下亲身犯险,这不合情理。他在西门昶屋里坐定,就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西门昶和石井生都答不出。
    或许因为这个机会实在太诱人了,不容错过。李冠卿在崇社的地位仅次于李荫久,在小一辈中地位最高,隐然是下一代社主。
    或许是因为帮内无人可用,柴大够忠诚也够勇猛,但帮内大多数人都反感这个粗鲁汉子,派他领头无法得人效死命。谷满仓又偏于文弱,浴血厮杀对他来讲勉为其难。唯一适合带领突袭队伍的只有智勇双全的西门旭,现下却不知所踪。
    或许西门东海这么做真的是因为人言可畏,说他是孬种,说他会投降,他想向世人证明西门东海仍旧是条汉子,宁肯站着死也不肯跪着生。
    西门昶没有英雄豪气,心里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帮主,但是老爹临死留下的话,他不敢隐瞒。他站起身,把西门东海关于让阿唐劝秦晋之入帮,辅佐他当帮主的话学了一遍。然后,眼望秦晋之,等他答复。
    秦晋之万没料到西门东海会有此一说,琢磨了半晌,才道:“西门二郎,你自己是怎么想法?”
    西门昶喏喏地说:“小弟哪里会做帮主?秦二哥你做吧,你替我爹报仇。”
    “仇当然要报。可是你不会做帮主,我就会做?”
    关中帮的情形不容乐观,帮中弟子还剩下二十余人,还有近十人身上带伤,其中有些人肯定要落下了残疾。
    雇来的刀客经过那晚一战,伤亡了四十余人,事后许多人如梦初醒,选择退出的足有四十人,为了那点儿银子可真犯不着如此拼命。
    如今,尚可一战的就只剩二十人左右。
    石井生身上刀伤未愈,但经历了那场血战仿佛脱胎换骨,一改从前的怯懦,目光炯炯地看着秦晋之,道:“帮主自然还是小郎君当。秦二哥,现在帮里年龄大的没剩几个了,你这次招募刀客回来又立了大功,合该你出头。咱们重新招收一批敢作敢为的年轻人,你来领头大干一场,不信就打不垮崇社。”
    加入关中帮,秦晋之不是没动过心思。特别是这次在监牢中吃尽了苦头以后,他也觉得单枪匹马似乎行不通,有个帮派的确不一样,就像高瞻远,虽迭遇危机却总能得人出死力相救。
    但加入风雨飘摇的关中帮是否明智?
    高瞻远的那个神秘社团在实力上比关中帮强大何止数倍。
    然而,高瞻远的社团也有问题,他们组建燕云英雄盟打算光复汉家故地,杀官作乱,恐怕也是一条取祸之道。
    秦晋之在情感上更亲近汉人,但若要他为了汉人,甚至为了那个与之毫无瓜葛的南朝向先桓人开战,他可还没有想好。
    西门昶自己也不是关中帮弟子,他对入帮和当帮主都没多大兴趣,他只想替父报仇,看秦晋之的神情就知道他的态度,于是顺着他说:“秦二哥也不一定非得入帮。只要能打垮崇社,杀了李冠卿就好。”
    秦晋之答应西门昶和石井生,回去好好想想,就匆匆告辞离开了西门宅。他心里最着急的还是赶紧去西城找箩筐打听秦昔的消息。
    箩筐自然不会有秦昔的准确消息,因为实际上秦昔跟西门旭悄悄去了蓟州,根本就没到过崇社的地盘。
    秦晋之、箩筐和年纪稍长的徐远祥,三个人坐在北市一家饭店里点了几个菜,开了坛酒。
    开口介绍情况的是箩筐:“我和徐五哥到处都给你托人打听了,我们这边肯定是没有,老爷子那边,李冠卿、于华龙、王厚良那边也都说没有见过秦三这么一个人。”
    徐远祥接口道:“关中帮的奸细这几个月确实抓了几个,但都是关中帮所雇之人,没有一个是帮中弟子,和秦三对不上号。”
    秦晋之问:“会不会秘密关押着?或者悄悄就把人弄死了?”
    徐远祥想了想,道:“这有可能,奸细这种事,确有可能秘密处置,知道的人或许很少。”
    秦晋之愁眉紧锁,时间拖得越久,秦昔越不妙。他忧心忡忡,仍然得打起精神,向两位费心帮忙的朋友致谢,殷勤劝酒。
    酒至半酣,话题自然而然集中到那晚崇社和关中帮的血战。
    徐远祥和箩筐都是李冠杰的手下,但都没有参与那晚的埋伏。但他们言之凿凿,是西门东海身边的人出卖了他。
    李冠卿也是当晚才知道关中帮马上要来花想容宅子里偷袭。他正在花宅中饮酒,得到消息的于化龙带人找到他的时候,听说西门东海要来吓得他通体冷汗淋淋,扔下酒杯就仓促离开。
    于化龙和李冠杰已经调集了人手,李冠卿也连忙召集手下过来设伏。
    李冠卿、于化龙都和王厚良不睦,他俩不愿把大功跟手下人多势众的王厚良分享,否则关中帮就将面对更多数量的敌人。
    徐远祥的叙述,和石井生等人又自不同,那是来自敌人的目光。
    在崇社弟子眼中,昔日的敌人西门东海如今已经是神一样的传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义气深重,身先士卒,勇猛无畏,简直是自古以来江湖儿女心目中公认的英豪形象,崇社的各位老大与之相较未免相形见绌。
    箩筐道:“西门东海倒下,崇社人都以为关中帮的攻势就得立刻瓦解了,谁也没想到那帮小子都跟疯了一样,个个像疯魔附体。秦二郎,你对关中帮熟悉,这西门东海平日如此受帮中弟子爱戴吗?”
    秦晋之摇头:“那我倒真没看出来。”
    徐远祥喟叹道:“打仗打得是心气儿,西门东海那晚把大伙儿的心气鼓起来了。若不是他死了,那晚崇社就算大败,因为帮里的弟兄还有雇来的刀客足足伤亡了一百多号。”
    “可是西门东海死了,就成了大胜。崇社死再多人也算赢了。”箩筐语气轻快,“西门东海一死,关中帮就算完了。”
    关中帮完了,秦晋之也这么看。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还会落在关中帮的手里。
    秦晋之在回甜水巷的路上中了埋伏,被厉双喜带着五个人拿尖刀顶着押回了西门大宅。一天之内第二次到西门家,座上宾变成了阶下囚。
    秦晋之被吊在房梁上,双手被麻绳紧紧地勒进手腕,只有脚尖能稍稍够着一丁点儿地面。
    谷满仓眼神幽怨阴狠,厉双喜怒目横眉,他们此刻已经几乎可以认定,眼前的秦二就是出卖了西门东海的叛徒。
    谷满仓先开口,他不理秦晋之的叫嚷,自顾自地说话:“秦二,你刚才在这里和大姐回话的时候,没有说你最后跟帮主见面的那天,离开府里以后就去了西城时和坊西面,见了崇社一个叫罗志武的人。刚才,你从府里出来,又去见了这个罗志武,还跟他在北市吃了饭。”
    秦晋之嘿了一声,肺都要气炸了,胸膛剧烈起伏,自己是真他娘的冤。
    无论他是耐心解释,还是愤怒咆哮,这两位就是不信。这两位审讯起来,可没有岑叔耕的涵养和自律,秦晋之没少挨厉双喜的拳头,厉双喜的拳头又大又沉。
    “帮主出事的那天早上,在下斜街和槐树街路口帮主和你谈了很久,后来你又来府里和帮主在西厢房里谈了一阵,是不是帮主向你透露了当晚要偷袭花宅的消息?”谷满仓自己觉得自己的想法头头是道,拿凶恶目光逼视着秦晋之的眼睛。
    “没有,啥也没说,根本没说!”秦晋之怒火爆棚,感觉自己热血直冲到头顶。
    秦晋之做过的事都不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更是打死也不会认,于是挨够了老拳,被关入西厢房内室地下的牢房。
    在这里,秦晋之意外地见到了熟人。
    巫有道居然还活着,他本来就瘦小,现在更是皮包骨头了,头发胡子乱糟糟的,样子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
    这家伙生命力实属旺盛,在地底下被关了这么久,依旧双目闪闪发亮。他看见鼻青脸肿的秦晋之,笑出了声,就是从见着这位他开始倒霉的,看来霉运终于也行到了这位好汉头上。
    不过,他没笑多久,秦晋之就让西门昶和石井生给放出去了。
    秦晋之在关中帮里还有些人缘,消息没多久就传开了。
    石井生一听说就急了,连夜把西门昶从睡梦中叫醒。两人和谷满仓大吵了一架,最后谷满仓同意放人,但要秦晋之在十天以内找到叛徒,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不但抓他,连甜水巷泥屋里的孩子们一起都抓来。
    秦晋之身上搜出来三万贯楮券,谷满仓把楮券拍在西门昶眼前,西门昶和石井生也有些懵。
    西门昶前不久才去过甜水巷泥屋,住在四处漏风的破泥屋里的秦晋之身上怎么会有三万贯巨款呢?
    三万贯,那可是三个家财万贯。
    秦晋之不走,拿回赤霞刀就要去找谷满仓玩命。钱是他和楚泰然的,就算说不出来路,也轮不到他谷满仓拿走。
    西门昶好说歹说,保证钱的事他来解决,一定还给秦晋之,才把盛怒的秦二劝走。
    西门昶回去找谷满仓,谷满仓不肯还钱,说这一定就是崇社给的收买钱,又说秦二如果拿了钱肯定跑路。
    西门昶脑子不坏,心想就算崇社要收买情报,也不可能给秦晋之三万贯,那也太多了。
    秦晋之行事出人意表,必然有他弄钱的门路,那一点儿也不算稀奇。他说不服谷满仓,想着只好明天去找姐姐说,希望她能帮上忙。
    秦晋之半夜才回到甜水巷泥屋,生了半宿闷气。
    谷满仓给了他在十天期限,找不到叛徒,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不但抓他,连甜水巷泥屋里的孩子们都要一起抓起来。
    别说十天,给他半年也不一定能找出叛徒是谁。当日的西门宅看似门禁森严,其实江湖好汉行事粗疏,根本比不上军伍中关防严密,帮中弟子人人都可能通过进出的仆役传递出消息。
    真相或许永远都找不到。
    秦晋之找不到真相,但他无须寻找真相,也没兴趣去找关中帮的叛徒,他只想解决问题。他的问题在于谷满仓对他的威胁。
    于是第二天一早,秦晋之就让楚泰然和远哥儿去城外,分成几路,把一百六十三名刀客全都悄悄带进了城。
    这些刀客有赤手空拳的,也有携带着兵刃的,必须化整为零,才能不惊动官府。
    第一批刀客到达,秦晋之就杀气腾腾地带着所有人杀到了下斜街黄大嘴茶肆,这里是关中帮日常理事的所在。
    谷满仓果然在这里,刚吃过朝食,正在那里喝茶。
    秦晋之丝毫没客气,手一挥说:“给我绑了。”
    谷满仓身边有两个帮中弟子,两名刀客。两名关中帮弟子都认识秦晋之,有一人上前阻挡,也被秦晋之命人绑了。另外一人知道秦晋之不是生死仇敌,只是嘴上劝阻,不肯上前,两名雇来的刀客见他如此,又见对方人多势众,也全都呆立一旁。
    秦晋之占据了黄大嘴茶肆的后院,手下刀客从一间屋子里抓出了睡眼惺忪的厉双喜。
    秦晋之高居上座,吩咐易州刀客头目冯魁把谷满仓和厉双喜都吊在房梁上。
    谷满仓只是吊着,手腕悬梁,脚尖点地,不上不下十分难过。厉双喜没那么好待遇,不但吊着,还被两名身强力壮的易州汉子当沙包打了一顿,双腿发软已经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悬在那里,晃晃荡荡。
    从谷满仓怀里拿回了那三万贯楮券,揣回自己怀里,秦晋之心里顿觉踏实多了,开始审问谷满仓。
    “你给我十天找出叛徒,自证清白,我就从你开始查。”平日里谷大叔长谷大叔短的秦晋之改了口直呼其名:“谷满仓,你是从何时知道海爷要偷袭李冠卿的?”
    谷满仓怒意满腔,嘴上却不敢强硬,和声道:“秦二郎,你师父在时,我对他父子不薄……”
    秦晋之厉声喝止:“别给我说那没用的。我问你,当日出发前,知道袭击对象目标、位置的都有几人?”
    “除了帮主,只有我和柴大。”
    “好!海爷进花想容院子的时候,院子已经腾空,里面只有埋伏,说明崇社已经事先知道海爷的目标是这里。其他帮中弟子或许能猜到当晚要去偷袭崇社,但只有你俩才知道目标是甘泉坊花宅。柴大已经用他的死证明了他不是叛徒,你却是三个人中唯一还活着的人。你不是叛徒谁是叛徒?你自己说说!”
    言之成理!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谷满仓也尝到了百口难辩的滋味,况且被吊着的滋味着实不咋好受。
    但秦二翻脸无情,他急不得恼不得,除了说好话赔笑脸,也只能期望西门昶赶紧闻讯来救自己。
    “谷满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今天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别想离开。我不但做十五,还做二十、二十五。哎,那谁,你俩歇够了没有?你看吊着那小子都歇够了。”
    于是,呯呯砰砰,厉双喜又挨了新一轮痛殴。秦晋之起身走到厉双喜身前,伸手拍拍厉双喜的脸颊,“啪啪”有声。
    “双喜,你看你,两眼分开,是个痴呆。没心没肺的傻子,跟着谷满仓早晚丢了小命。”
    原来厉双喜生得与常人稍有不同,他两眼之间相离甚远。
    秦晋之扬眉吐气,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上位者的感觉,这种能够轻易支配别人命运的感觉,真是让人身心愉悦。
    他把这种感觉牢牢记在心里,连同以往二十多年所经历过的挫折、痛苦、屈辱一起都记在心里。
    从今以后他要紧紧把握机会,做一个能支配自己命运的男人,再也不要被别人欺辱。
    西门昶进来的时候,看见吊在房梁上的两个人,心说真是现世报来得快呀,这秦二是好招惹的吗?谁让你们非要惹他。
    谷满仓和厉双喜都被放了下来。
    厉双喜挨打虽重,但都是皮外伤,仗着年轻体健还扛得住,只是疼得腰弯得像只虾米,恨恨地出去找人敷药了。
    谷满仓舒展一下身体,手腕火辣,浑身酸疼,他满心不情愿地和西门昶、秦晋之一起坐下,黄大嘴亲自进来奉上茶水。
    秦晋之倒没真心怀疑谷满仓是关中帮叛徒,谷满仓对秦晋之可还是充满怀疑。因此,当秦晋之要求谷满仓支付关中帮应该给刀手的薪酬的时候,他支支吾吾不肯答应。
    西门昶还没开香堂拜过祖师,他谷满仓是现在关中帮里地位最高的头目,却被秦晋之一挥手就让涿州刀手们给绑了。你说这支刀客队伍是他秦晋之的还是关中帮的?
    在没搞清楚之前,关中帮可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西门昶的想法又自不同,他不在乎关中帮,只想替他爹报仇,所以他认为绝对不能失去这支队伍。
    在谷满仓和秦晋之之间,他更信任的是秦晋之,因为谷满仓显然没有那个能力,他一直辅佐西门东海,可西门东海却死了。
    关中帮财力已经不济,现在出钱的是西门家,而非帮派。阿唐不在,西门昶的意见就代表西门家。西门昶承诺为所有刀客提供食宿,每十天关一次饷,刀客队伍仍由秦晋之负责统领,只是增添石井生为其副手。
    下面谈到复仇的规划,秦晋之却不愿多谈,他不怀疑谷满仓是叛徒,但也没必要让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计划。
    黄大嘴茶肆的后院成了秦二官人的行辕。
    秦二官人是秦晋之刚得的称呼,从前幽州城里除了新婚宴尔的闰闰曾经叫过几声官人,就只有那个爱喝酒的乞丐徐铁栓这么叫过秦晋之。
    自从秦二把谷满仓和厉双喜两个关中帮头目吊在房梁上以后,秦二在细末坊,卢龙坊,仙露坊,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就变成了秦二官人。
    秦二官人坐镇黄大嘴茶肆后院,笼络了几个人手替自己做事,首先是秦普弃了木匠学徒的营生来跟秦晋之做事,然后是楚泰然、远哥儿、庆哥儿,腿有残疾的庆哥儿善于操持,负责刀客们的衣食住行,远哥儿暂时给他做了助手。
    秦晋之苦思数日,心里对于如何抓住李荫久父子,逼问秦昔的下落并没有头绪。他觉得应该找几个人商量商量,首先想到的是金无缺。
    金无缺被请到黄大嘴茶肆后院,见着秦晋之,以老人的性格难免要调侃几句秦二官人。
    秦二官人如今有钱有势,心胸也宽广起来,他笑嘻嘻地把金无缺让在上座,亲手奉茶,虚心求教。
    自从秦昔失踪,陆进士和金无缺两位老人就知道秦晋之难以再置身事外。
    关中帮和崇社大战的情形,金无缺一直关注着。
    现在秦晋之问计,老人用仅剩的左手捻须,缓缓地道:“关中帮跟崇社比,差距不仅在人力、财力上,关系上也相差甚远。崇社跟官府、跟城内的各个行会,跟致济堂的关系都比关中帮深厚得多。崇社占上风,官府就不闻不问,若是崇社吃了亏官府早就插手了。关中帮跟崇社在城里开战,崇社牢牢地占据着地利和人和,再加上人多势众,关中帮必败无疑。现在你手里虽然有一百六十名刀客,但你同样没有地利和人和,加上为钱出战的刀客,难得其死力。你碾压支离破碎的关中帮是没问题,如果与崇社开战仍然是以卵击石。”
    秦晋之轻轻颔首,金无缺分析得有道理,他静静地等着老人的下文,希望他能有破解之法。
    “你若想击败崇社,就需要斩断崇社的关系,让方方面面都对它不满,有放弃它的打算。”
    “这我如何能做得到?决计做不到啊。若不能斩断关系就打不垮崇社吗?”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你打垮它以后就可能要面对许多麻烦,崇社的各种关系可能会来找你替崇社复仇,或者替他们自己要公道,因为你动了崇社就动了别人的利益,你根本不知道那会是些什么人。”
    麻烦这个东西,几乎贯穿了秦晋之的一生,该来的就让它来吧。问题是怎么才能打败叶茂根深的崇社。
    “那都是以后的事,到时再说。您说说现在怎么能打败崇社?”
    金无缺低头沉思,半晌才抬起头道:“你得调动崇社,让崇社按你的时间到达你预设的战场,让他的全部关系在那里都帮不上忙,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你必须得拥有优势兵力。要预判出崇社会投入战场多少人,不论多少人,你都得比他多一倍以上,最好多两倍、三倍,这样你才可能把崇社的首脑都干掉。第三,一旦你得胜,得立即清理城内崇社的残余力量,在崇社的关系插手之前就清理干净,让他们想帮也帮不上,否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崇社说不定又死灰复燃。”
    打仗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个秦晋之早就知道,同样的兵马在不同的战场处境不一样,这件事过年的时候方先生也跟他讲过。
    调动敌人,然后出其不意伏击。
    秦晋之脑海里渐渐出现了一幅图画,荒草黄尘,马蹄纷沓,数百先桓骑兵一面兜着圈子一面将箭雨倾泻向旷野中惊惶失措的崇社人群。箭雨刚歇,尘头又起,有上百骑兵如风雷滚滚挺长矛冲向人群,一时间人喊马嘶,血光飞溅,尸横遍野,不可一世的崇社瞬间土崩瓦解。
    要想私自调动几百、上千的先桓骑兵当然不大可能,有部族详稳司在那里,德里吉虽然是实烈夷离堇,也未必敢贸然行事。就算敢,他手里也没那么多的兵。
    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值得和德里吉、白海兄弟商量商量,哪怕出动的人数少些也有助益。无论如何在城外围歼敌人,现在看来是最好的办法。
    “问题在于崇社如何才肯率领主力大举出城?”秦晋之问金无缺。
    “要么你手中掌握着让李荫久非得听你话的事儿,要么你就掌握着这样的人。”
    “李冠卿!”秦晋之如梦初醒,“难怪海爷非要涉险去抓李冠卿,莫非他也打的这个算盘。”
    “嗯,李冠卿最好,他是崇社将来接班的人,李荫久必然得急眼。”
    “经过甘泉坊一战,这小子不得成了惊弓之鸟,更不好抓了。”
    金无缺摇头说:“也不一定,西门东海一死,关中帮已经构不成威胁,或许他反倒会粗心大意了。他不是放出话来了吗?说西门东海下完葬,他就要过来接手关中帮的地盘。”
    可惜陈耀南让西门东海给祭刀了,不然真应该跟他好好聊聊李冠卿。
    秦晋之忽然想到关押在西门宅里的巫有道,他和李冠卿打过交道,或许能提供点儿线索。
    派人去找西门昶要人,没过多久骨瘦如柴的巫有道就被押过来了。
    巫有道前几天看见秦晋之被关进地牢,一时没忍住乐出了声,现在看见秦晋之前呼后拥的这个气势,吓得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秦晋之果然没忘记他的笑声,抬手就给巫有道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姿势跟当初楚泰然打他一模一样,随后道:“笑啊,你倒是笑啊!”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在地牢里你都笑开花了。”
    “小人那是好久没见到英雄啦,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得见英雄,喜不自胜,情难自禁。”
    秦晋之哈哈大笑,他并不讨厌这个盗墓贼,盗墓贼如此凄惨,说来都是为自己所害,心里也微微有些歉然,让人给他准备吃食。
    巫有道曾被秦晋之关在地宫的石匣之内,那绝望的滋味刻骨铭心,让他对这好汉兄弟俩从心里畏惧,当下不敢隐瞒,把自己和李冠卿不多的接触经过全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这一讲,还真让秦晋之找到了有用的情况。
    当日被擒,巫有道曾经谎称在蓟州是一名在独乐寺挂单的仙露寺僧人智显告诉他的地宫秘密,这话真假参半。
    其中假的是智显并没去过蓟州,更没到独乐寺挂单。
    其中真的是,地宫藏宝,以及从地道能够挖通地宫的情报确实是僧人智显说出来的。
    这智显生得长身玉立,加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又巧舌如簧,是个佛门中的风流人物。
    仗着显赫师门的渊源,在仙露寺中也混成了位分不低的法师,却被人告到方丈之处,说智显在施主家夜里做瑜伽焰口38的时候,对人家女眷不但眉挑目语,还毛手毛脚,这些都被人家长辈看在眼里。
    此类事情已非只一次,仙露寺方丈不能置之不理,碍于智显师门又不好严惩,正巧幽州城外寺庙清水院缺个住持,就将智显远远地打发出了城。
    智显在清水院唯我独尊,无人管束,收服了寺中几名弟子做帮凶,不但毫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数年之间清水院求子颇为灵验的说法在幽州城信善中广为流传,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妇人被智显诱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清水院有个火工道人,因事触怒智显,被赶出清水院。火工道人无处存身,想要投身位于西北城的天王寺,因为和崇社李家沾亲,去求李冠卿帮忙说项,无意中吐露了清水院的秘密。
    李冠卿闻言大奇,竟有如此大胆的花和尚?他亲自上门去找智显,威胁恫吓要智显拿出金银财宝,否则就要把事情闹得天下皆知。
    智显惧怕李冠卿,却拿不出多少金银。
    一来清水院规模有限,二来他当主持以后,为了夜间行事方便,让人从他清修的静室暗中挖掘了一条地道,直通寺中女宾居住跨院内的客房。女宾院落每晚落锁,看上去似乎关防严密,谁能料智显暗地里来去自如。
    这工程不小,又要工匠严守秘密,花费极大,几乎耗尽了寺中钱财。
    智显在钱财上没法满足李冠卿的需索,为讨好李冠卿,主动说出了仙露寺地宫藏宝的秘密。
    巫有道其实从未去过蓟州,他当时躲避官府追缉,混在工匠之中为智显挖掘地道。因为挖掘技术纯熟,被智显关注。这时候举荐给李冠卿,作为挖掘仙露寺地宫盗宝的人选。
    巫有道自清水院地道完工以后,在附近已经逗留将近两年,靠打零工为生,正自无处可以容身。有幸结识李冠卿这种江湖大佬,喜出望外,连忙将自己的姓名、来历和盘托出,倾心投靠。
    李冠卿知道盗墓是个来钱快的买卖,就收留了巫有道,让曾廷芳和陈耀南配合巫有道,让他在地宫盗宝,另两人则在暗中负责监视。
    李冠卿亦是色中饿鬼,对于智显的香艳际遇艳羡不已,没过多久就威逼智显带他入局。
    夜深人静,帷帐之中春深似海,可怜那些被智显诱骗失身的妇女,正被智显迷惑得昏昏沉沉,浑不知已经换了男人,待惊觉对方不是光头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也无法声张,只得吃这个哑巴亏。
    李冠卿相貌远不及智显,却也是条精壮汉子,竟也有个别妇人食髓知味,痴心迷恋于他。
    李冠卿只觉清水院客房中这个调调,香艳刺激,比之嫖妓胜出不知几许,因此经常逼着智显去给他猎艳。
    此举让智显叫苦不迭,这个事情要男女双方眉目传情,两情相悦,暗中达成默契才能成事,非仓促间能够寻找得到的。
    智显难免跟李冠卿手下亲信叫苦,手下亲信又当笑话说起,恰好被巫有道听了去。
    秦晋之听完来龙去脉,一拍大腿,好!抓李冠卿就要着落在这个智显的光头上。
    批注:
    [37]斩缞cuī:“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作,断处外露不缉边,丧服上衣叫“衰”,表示毫不修饰以尽哀痛,服期三年。
    [38]焰口:亦称面燃,佛经中的饿鬼名。其形枯廋,咽细如针,口吐火焰,面上火燃,故称。瑜伽焰口是根据《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而举行的一种佛事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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