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杨村落,炊烟袅袅,与夕阳的金辉交融成一片氤氲的暖色。
霞光遍洒,为层叠的屋顶镀上灿灿金光。杨树与垂柳曳着翠绿的枝条,在晚风中轻摇,仿佛低语。鸡鸣鸭叫,鹅声应和,交织成村落安闲的韵律。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气与温柔的暖意,一切都沉浸在一种恬静的温柔里。
远处林间,牧童扬鞭轻喝,引着羊群悠悠归来。羊儿走走停停,贪恋着道旁青草的鲜嫩,不时发出软哞的咩咩声,似是不情愿这般早归。
行至村口缓坡,坡上伫立着一株古杨,树干苍劲,枝叶如盖,远远望去宛若一座青翠的山丘。羊群至此,却纷纷绕行,不肯近前。牧童心生好奇,凝神望去——只见古杨之下,绿茵之上,静静躺着一道身影。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肖璇。
牧童心中一紧,赶忙上前,轻轻推了推肖璇的肩膀,低声唤道:“醒醒,快醒醒。”见对方毫无反应,他迟疑地伸出手指探向鼻下,待察觉到一丝温热的呼吸,才略松了口气。他又不甘心地推了两下,肖璇依旧昏迷不醒。牧童不敢耽搁,急忙赶着羊群回村报信。
不多时,他便领着两名男子匆匆返回。年长的那位中年男子俯下身,又尝试呼唤了几声,见仍无应答,便对身旁的青壮示意。那青年立刻蹲下,小心翼翼地将肖璇背起,朝着村中亮起灯火的人家稳步走去。
……
肖璇是在一阵淡淡的土腥味与干草气息中恢复意识的。他悠悠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约莫七八岁男童的脸。那孩子见他醒来,黝黑的眼眸一亮,猛地直起身子,扭头就朝外屋喊:“爹!娘!他醒啦!”
肖璇下意识想坐起来,谁知刚一动弹,周身便传来一阵散架般的剧痛,他只得无力地躺了回去,勉强将头转向门口。此时,从外屋闻声走进一对面容淳朴的夫妇,正是男孩的父母,也是那日将他从树下救回的中年人。
男子一边用粗布手巾擦着刚洗过还湿着的手,一边坐到炕沿,身子微微前倾,关切地问道:“小伙儿,觉着咋样了?你这一觉睡得可沉,好几天了。”他顿了顿,看着肖璇苍白的脸,“能动弹不?”
肖璇凝神暗自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除了无处不在的酸痛与虚弱,竟提不起半分力气,嘴角不由牵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男子见状,心中了然,回头对身后的妇人说:“孩儿他娘,去熬点稠粥吧,一会儿喂他吃点东西,空着肚子可不行。”说完,他又转向肖璇,语气温和而坚定:“小伙儿,你踏实躺着,这儿就是家,别外道。我得出门干活了,让崽儿在屋里陪着你,有啥事你就喊他。”
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男孩闻言,立刻清脆地应了一声。这时肖璇才注意到,男孩怀里不知何时,竟抱着一只睡得正香的小黑奶狗,毛茸茸的一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斗转星移,倏忽间肖璇流落至此方陌生地界,已是一月有余。
他身上的伤总算好了七七八八,虽筋骨仍显虚弱,但已能下地行走,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真正的隐忧,在于体内——昔日苦修积攒的灵气尽数涣散,破开通灵境时觉醒的先天火灵之体,此刻也沉寂如死灰,灵光泯然,与凡夫俗子无异。
这些时日,他从这户淳朴人家零碎的言语间拼凑出此地来历:古杨村,隶属燕国松平郡林原镇,地处东州北部。而他所出身的玄灵门,远在东州南境的蜀国。一南一北,相隔何止万里。肖璇暗忖:“师尊命我下山历练,不想因果竟应在此地。以东州之浩瀚,凭我如今凡胎肉体,欲要横渡,无异于痴人说梦……为今之计,唯有先行恢复修为,再作长远打算。”心念及此,他反而将那份焦躁强行按下,心境渐宽。
自他能下地走动,那名唤“羊崽儿”的男孩便成了他的小尾巴,总缠着他一同去放羊。肖璇左右无事,便也随他去了。
一日清晨,驱羊入山林间,那只小黑狗虽幼,却已显灵性,蹦跳摇尾地跟在羊群前后,似是帮着牧羊一般,憨态可掬。
山间林深,晨光熹微,透过繁茂枝叶的缝隙,在茵茵绿草上投下斑驳碎金。十余只羊儿散落林间,或静卧反刍,或低头觅食。羊崽儿正跪在草地上,全神贯注地观察一队行军而过的黑蚁。肖璇则静坐于不远处,目光放空,身心浸入这片山野的宁静之中。不知不觉间,他竟感到心神一片澄明,仿佛与这草木呼吸同频,悄然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玄妙状态。
意由心生,如降甘霖,缓缓浸润着肖璇那早已干涸的丹田与经脉。原本涣散四逸的真气,在这股柔和意念的引导下,渐如雨后溪流,重新汇入龟裂的河床,蜿蜒流淌。所过之处,枯竭的经脉仿佛老笋剥壳,层层破茧,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他内视己身,恍然明悟。那日石剑强行入体,虽将他苦修多年的根基彻底击碎,通灵火体亦被尽毁,却也在毁灭中带来了新生。昔日炽烈霸道的火灵之体虽不复存在,却因此褪去所有属性的桎梏,归于一片混沌。这片混沌,不再是虚无的死寂,而是宛若天地未开、万物待生的原初之境,纯净而包容,正隐隐契合了那石剑所蕴含的、最本源的剑道真意。
慢慢地,肖璇心神沉凝,仅凭一缕清明意念,便如执灯引路,导引着体内那一丝初生的混沌真气,徐徐流转。
真气如溪,初时细弱,却在循着周天路径运行时,将沿途干涸的窍穴逐一浸润、点亮。刹那间,体内仿佛自成宇宙,无数窍穴如星辰闪耀,明灭旋转,随真气流向连成一片浩瀚星图。真气每运行一周,便壮大一分,渐从滑润细流化为澎湃江河,奔涌于新拓的宽阔经脉之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沉浸于此种玄妙境界,物我两忘,全然不觉光阴流逝。直至一声清脆呼唤仿佛自遥远天际传来:“璇哥儿,太阳落山啦,阿娘等着回家吃饭啦!”
声入识海,光影收敛。肖璇悠悠醒转,双目睁开之瞬,隐有清辉一闪而逝。他当即凝神内视,所见景象,连他自己也为之震撼:体内经脉岂止恢复如初,较之以往更显宽阔坚韧,恍若通天河道;其中灵气充盈如潮,奔流涌动,精纯雄厚远胜从前。心念微动间,气机自然流转圆融无碍,境界竟已在不知不觉中突破至通灵圆满。
通灵者,开脉通窍,能内视经络,外感阴阳二气,藏炁于身,及至后期便化炁为用,此时若有相应有灵性的宝物,便可以灵气趋势,实现御敌或御物飞行;
肖璇心中了然,此番顿悟实属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他丝毫不因修炼被羊崽儿打断而着恼,反觉一切皆是缘法自然。随即含笑起身,帮着孩童将散落的羊群聚拢,一同踏着渐沉的暮色,朝着村中那点温暖的灯火归去。
晚饭质朴而温暖。羊崽儿的娘在灶台的大锅里炖了一锅杂菜,锅边恰到好处地贴着一圈粗粮饼子。饼子边缘焦香酥脆,蘸着菜汤吃,别有一番风味。就着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丝,一家人围坐炕桌,吃得津津有味。
餐后,肖璇与羊崽儿一同歇在西屋炕上。村居布局简朴,外间是兼做饭厅的堂屋,两侧灶台的火道分别通向东西两间里屋的炕下。东屋是主人夫妇的卧房,肖璇养伤所居的西屋,平日便作客房之用。夜渐深沉,烛火早已熄灭,只剩天边一弯朦胧的月牙儿,将模糊的清辉渗过窗纸,洒进一片混沌不明的微光。
待到身旁羊崽儿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已沉入梦乡,肖璇便悄然起身,来到村落附近小山中的僻静之处盘膝坐定,这地方他白日里来过,几无人迹,靠近村落也无野兽踪影,甚是安全。白日虽一举踏入通灵境圆满,但他深知,此等机缘得来的境界,许多玄妙之处尚未体悟,更需沉心静气,细细打磨,方能稳固根基,如臂使指。
下山前师尊所赐三物之中,有一柄赤色小剑,此时正好合用。如今修为渐复,周身真气流转无碍,便趁着这工夫将它祭炼一番,也算多了一重防身的手段。
他盘膝静坐,右手虚引,一道赤芒自袖中滑出。那剑初始不过寸许,悬在身前却渐次伸展,终至尺余长短。剑身通体赤红如凝朱砂,隐有暗纹流转,近剑镡处刻着两个古篆——离烬。
肖璇凝神定息,引一缕真气渡入剑身。剑身微震,发出雏鸟初鸣般的轻吟。
祭剑之道,贵在神气相合。他闭目内观,引丹田混沌真炁沿周天流转,每运行一周,便分出一缕精纯剑炁注入离烬。初时剑身温润如玉,渐生暖意,继而隐隐发烫,那些暗纹次第亮起,宛若地脉深处熔岩在赤玉中缓缓奔流。
窗外风声掠过林梢。肖璇浑然不觉,心神尽系于此方寸之物。待气机与剑意初通的刹那,他掌心忽地传来搏动——那剑竟如活物般,随着他的吐纳有了韵律。
赤剑嗡鸣三响,祭炼已成。肖璇轻抚剑身,指尖触处温凉如玉,方才的炽热已尽数敛入剑髓。他并指收剑,离烬化作赤芒没入袖中。
月过中天,约莫三更时分,静坐中的肖璇心念微动,倏然睁眼——村外林中,正有一群不速之客悄然逼近。
此时,村庄外百余步的矮树林中,影影绰绰藏着十余道身影。为首的是两名身形魁梧的汉子,正是盘踞在数十里外双龙山的草寇头领,于德、于明两兄弟。今夜月暗风高,他们正是看准时机,前来“收割”这处偏远的村落。
于德与于明对视一眼,无声点头。于明随即向后一挥手,身后那群惯匪立即会意,三人一队,如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潜入村中。他们手法老练,先以药饵放倒院中犬只,再谨慎绕开警觉的鹅圈,随后撬门潜入屋内,趁男主人熟睡之际,迅速压制、捆绑、堵嘴,行动干净利落。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村中百十户人家的精壮男丁,大多已被制服,连同惊醒的妇孺,一并被驱赶到村口的晒谷场上。
肖璇始终静坐于羊崽儿家的屋顶,一道简单的障眼法便让搜索的匪徒对他视而不见。他冷眼旁观,见这群人虽行事凶狠,村民们虽不免挨些拳脚,却并未肆意伤人害命,只以捆绑控制为主;对惊慌的妇人孩童,也多以威吓遏止哭喊,甚至见有女子衣不蔽体,还会厉声命其披上外衣,稍存一丝底线。
见此情形,肖璇心中已有计较。他暂缓出手,决意再观察片刻,且看这伙人究竟意欲何为。
于明清点完晒谷场上的人数,凑到于德跟前低声道:“大哥,人差不多齐了。”满面虬髯的于德从青石磨盘上站起身,目光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村民。见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原本低泣的孩童也瞬间止住了哭声。
于德满意地点点头,扬声道:“乡亲们!我们兄弟这趟来,不为害命,只图个生计。不是有句老话嘛,说老百姓是水,我们是……我们是啥来着?”一旁的于明无奈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提醒:“是舟!”
“没错!是粥!”于德一拍大腿,“有了你们这些水,我们才能熬成粥!所以大伙儿放心,绝不会伤着你们!”他朝于明投去个赞许的眼神,后者只得苦笑颔首。
“这次来,每户交五十斤谷子,咱们就相安无事。交不上的嘛……”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那就得用别的东西抵了。兄弟们,老规矩!”
匪众齐声应和,纷纷给妇女松绑。大多数妇人脱困后立即奔向家中取粮,唯独十余人跪地哀告:“家中实在没有存米了,求大王开恩啊!”
于德嘿嘿一笑:“好说好说。哪个是你们家男人孩子?领回去就是。”那些妇人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认亲。这时于明突然持刀抵住一个搂着孩子的妇人:“松手!”妇人茫然无措间,孩子已被抢走。于明环视惊恐的村民:“刚没听我大哥说?交不上米,就得用别的换。这孩子正好带回去,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原本迟疑的妇人们发疯似的往家跑去。不出半盏茶的工夫,粮食便已凑齐。六辆马车并驴车满载而归,于德令部下押车先行,自己带着剩余匪众殿后。
妇女们眼见强盗们走得远了,才敢起身给自家男人解绑,取出嘴里的遮口布,甫一解绑,便有不少重获自由得男人们叫嚣着要和强盗拼命,也有责骂自家妇人败家的,吵吵嚷嚷半晌,也没个结果,到天快亮了,都各自返回家中便了。
羊崽儿耷拉着脑袋,跟着一言不发的爹娘往家走。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娘的衣角,小声嘟囔道:“哎,爹,娘……咋没瞅见璇儿哥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