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只知道,雁过留痕。”
她太过淡然,瑞王审视着她,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
联想到齐昭此前多次如先知般的表现,她一定是又知晓了什么,才会如此决绝地铤而走险,才能如此坦然地准备将他一并告上御前。
这背后的一切事由,左右绕不过一个人去,于是他开口试探:“老五已经死了。”
话如惊雷落下,打了齐昭一个措手不及。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瑞王。
瑞王看齐昭的反应,就明白自己猜对了,平静道:“他是死士,在本王拿到账本的时候,他的任务完成,就已经服毒自尽了。”
齐昭惊讶于瑞王的敏锐,也明白自己此刻已经在这场谈判中落了下风。
“齐昭,呈堂证供讲究人证物证俱全,”瑞王终于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你知道很多事,可你知道的那些,全都没有证据,不必多做无谓的挣扎。”
“你现在手上仅剩的铁证,就是林月娘的那枚玉佩。”
瑞王心情好:“好心告诉你吧,那玉佩是璟王当初无意遗留的。”
齐昭沉默。
“你这诉状若是好好写了,今晚的宫宴上,璟王自会万劫不复。”
“你替你师傅和林月娘报了仇,本王的目的也达成了,皆大欢喜。”
齐昭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瑞王轻笑,“然后你继续帮本王做事。”
“你能探到别人探不到的秘密,这一点对本王很有用。”
“本王不会亏待你。”
齐昭垂眼,没说什么。
一时间牢房里只剩下油灯噼啪的细微声响。
门外传来狱司的声音:“王爷,时辰差不多了。”
瑞王看了齐昭一眼,转身往外走。
行至门口,他挺住脚步,没有回头。
“齐昭,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要做利器,还是要做祸害,本王相信你知道应该怎么选择。”
——
“齐昭,圣上召见。”
齐昭被两个小宫女搀扶着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大殿前。
中秋宫宴,君臣同乐。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声声,一派喜庆祥和。
齐昭站在殿外,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宣——击鼓人齐昭觐见——”
内饰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齐昭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大殿,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平稳。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不屑的。
她只专心看着脚下的金砖。
“民女齐昭,叩见圣上。”
她跪下,额头触地。
“抬起头来。”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齐昭缓缓抬头。
龙椅上的烨帝身着明黄龙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但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病态。
他身侧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想来是皇后。
左右下首,分别是各宫妃嫔与皇子公主。
瑞王端坐在皇子席位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齐昭不敢再多看,飞快地垂下眼。
一道清冽的女声从旁响起:“父皇,儿臣进城之际遇见此女击登闻鼓,便做主接了这状子,现请父皇圣裁。”
是换下戎装的瑜安郡主,着一身红色宫装,衬得她英气中多了几分明艳。
烨帝点点头:“说吧,有何冤情?”
齐昭从怀中取出诉状,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检查后,转呈给烨帝。
齐昭得到瑜安郡主的点头示意,深吸一口气。
“民女齐昭,今日要状告京中有权势滔天之人强抢人妇,草菅人命,杀人灭口,毁尸焚证!”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民女本是孤儿,半月前,承蒙义庄仵作收留,随他学些验尸的本事,好歹有了容身之处。”
“那日,民女去城西采买,见一妇人在井边独自垂泪,便上前宽慰,妇人许是心中积压太久,竟将满腔悲苦向民女倾诉。”
齐昭顿了顿,喉头微动。
“她说她是江南人氏,三年前有京中权贵路过江南,觊觎她的美貌,当晚便派人杀了她的丈夫将她强掳入府。”
“那人回京后她依旧被囚在府中整整三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出逃,一路走到京城想要申冤,才知那权贵权势滔天,生了退意。”
“民女问那人是谁,她不敢说,只转身走了,哪知……”
齐昭抬起眼,眼眶泛红。
“哪知再见到她,是在义庄的验尸房里。”
“她浑身浮肿,面目全非,民女本以为她是投河自尽,验尸却发现她是遭人活活掐死再扔进河里,于是与师父一同写了格目上呈刑部。”
“民女验尸时还在她身上发现了一枚玉佩,似权贵之物。第二天便四处打听那妇人,结果一无所获,却因着路生耽搁了时间,后半夜才往回赶,就见义庄火光冲天,而民女的师父遭人刺死倒在血泊中。”
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天亮后,民女又听说,城西也起了一场火,正是那妇人的住所。”
“民女明白,这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此人手眼通天,民女不敢再按正常规程递状子,只得出此下策,铤而走险,因此惊扰了圣上。”
齐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重重叩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
“只求圣上能为那可怜的妇人和民女的师父,讨一个公道!”
殿内一片寂静。
瑜安眼尖,看到了齐昭手里的玉佩,疑惑出声:“这玉佩看着眼熟。”
她仔细看了看,转头看向璟王:“四弟,这不是你冠礼时皇祖母所赠的玉佩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你当年天天佩在身上,”瑜安继续说,“三年前从江南回来,突然就不带了,我问你你还说是意义非凡所以好生珍藏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璟王身上。
宸妃反应极快,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定是怕把玉佩弄丢了惹皇祖母不高兴,才谎称一直在家收着呢,是不是?”
璟王如梦初醒,强装镇定,质问齐昭:“是,你这贼人,私藏本王玉佩,是为今日做这出戏污蔑本王吗?”
“逆子!”烨帝猛地一拍御案,怒喝一声,“给朕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