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撤了,青牛渡却被围死了。
三天来,陈渡试过每一条路。往南的官道上有白骨教的暗哨,往北的乱葬岗被血阵封锁,往东的河岸全是尸变体,往西的山路被黑影亲自坐镇。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况一个六岁的孩子和一群带伤的人。
他坐在门槛上,盯着河面,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陈念靠在他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没说话。
“哥,”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在想办法?”
陈渡低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只有信任。
“嗯。”
“那你慢慢想,我等你。”
陈渡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军牌在他胸口微微发烫,不是残魂苏醒,是将军遗言的余温——黑影要的不是天道碎片,是他。从一开始,白骨教的目标就是渡厄簿,就是镇邪军三百年的军魂本源。黑影布局三百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闭上眼。三天后血祭大阵开启,黑影会亲自出手。他只有一次机会。不是靠残魂,残魂的燃魂冷却未到,强行唤醒会让三百弟兄彻底魂飞魄散。他必须靠自己。
陈念睡着了。陈渡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盖好被子,转身走到门口。艾烁化靠在墙边,闭着眼,剑横在膝上。
“有想法了?”他没睁眼。
“有。”陈渡看着河面,“黑影要的是我。只要我出了青牛渡,他就会撤了对你们的封锁。”
艾烁化睁开眼,盯着他:“你要去送死?”
“去钓鱼。”陈渡转过身,看着他,“三天后,你守好念念。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镇邪领域】。”
艾烁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血祭吉日,月圆之夜。
黑影踏空而来,身后是十位护法、三百灰袍修士、铺天盖地的尸变体。血阵在月光下亮起,把整座青牛渡罩在里面,像一口倒扣的血棺。
陈渡站在河岸上,身后三丈外,是艾烁化和筱梦撑起的【镇邪领域】。陈念站在领域最深处,小手攥着衣角,没哭,也没怕。
黑影俯瞰着他,像看一只笼中困兽。“陈渡,你以为出了青牛渡,本王就会放过你的人?天真。”他抬起手,血光在掌心凝聚,“杀了你,再屠了这渡口,一样是血祭。”
陈渡没说话。他在等。等黑影出手,等他靠近,等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是靠残魂,不是靠军牌,是靠黑影的贪婪。
黑影一掌拍下来。血光如瀑,直砸陈渡面门。陈渡侧身避开,【镇邪领域】撑开,金光裂空。但他没退。他一步不退,拳拳到肉,金光炸开,打得黑影身边的护法连连后退。
六个通脉境巅峰护法围上来,陈渡被掌风扫中,口吐鲜血。但他不退,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个护法的胸口,金光炸开,打得对方踉跄后退。艾烁化从侧面杀出,断剑斩断一个护法的手臂,嘶声道:“你疯了?回去!”
陈渡没听。他把所有护法都引到了自己身边,把【镇邪领域】留给了陈念。黑影站在半空,看着他浴血死战,嘴角勾起一抹笑:“为了一个丫头,值得吗?”
陈渡没回答。他一拳砸飞一个护法,自己也被一掌拍在后背,整个人砸在地上,眼前发黑。
黑影落在他面前,掌心凝聚着那团吞噬一切的黑光球。“陈渡,本王布局三百年,等的就是今天。交出渡厄簿,交出军牌,本王给你一个痛快。”
陈渡撑起身体,擦掉嘴角的血,盯着他。“你知道三百年前,爷爷为什么能封住邪魔将军吗?”
黑影愣了一下。
“因为他在守护。”陈渡站起来,握紧军牌,“而你,只会算计。”
黑影的脸色变了:“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什么?”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要的是渡厄簿,是镇邪军三百年的军魂本源。所以,你一定会亲自来拿。”
黑影瞳孔收缩:“你故意引我——”
“将计就计。”陈渡举起军牌,在心底嘶吼——激活军牌内所有残魂!
【警告!强行唤醒三百镇邪军残魂,需消耗20000点阖家安宁值!残魂将永久安息,无法再次唤醒!是否确认激活?】
陈渡没有半分犹豫:确认!
【安宁值扣除成功!当前余额13400点!三百镇邪军残魂全面激活!军牌终极形态解锁!】
他握紧军牌,把体内所有的渡厄金光,连同三百残魂三百年的执念,全部灌了进去。军牌炸开。不是金光,是白光,刺眼的白,像太阳,把整座青牛渡照得亮如白昼。
那白光里有三百张脸,有赵铁生,有那具无头白骨,有三百年前战死在青牛渡的所有镇邪军将士。它们看着黑影,看着这个布局三百年、要夺走它们军魂的敌人。它们笑了。
白光吞掉了黑影的黑光球,吞掉了他的护体黑气,吞掉了他的身体。黑影在白光里挣扎,疯狂嘶吼:“不——!本王布局三百年,怎么可能败给你一个摆渡的!”
他的黑袍寸寸碎裂,终于露出了本体——一团由无数邪祟魂魄凝聚的黑雾,核心处是一颗跳动的黑色心脏。他死死盯着陈渡,嘶吼道:“你以为本王要的是军牌?是天道碎片?是那个小丫头的纯阴之躯?错了!本王要的,是你!是你身上的渡厄簿!是镇邪军三百年的军魂本源!只要吞了你,本王就能突破宗师,就能长生不死!”
他的身体在白光里寸寸碎裂,黑气疯狂外泄,却还在笑,笑得狰狞:“你以为你赢了?你爹还关在云州总坛的地牢里!五年前,他自己送上门来找死,想查你娘的下落,被总坛主亲手拿下,关到现在!他还活着!可你永远救不了他——血祭失败,总坛会拿他祭旗,召真正的邪魔降临!”
陈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哈哈哈哈——!陈渡,你守住了青牛渡,可你救不了你爹!本王在下面等你!”黑影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彻底化为黑烟,消散在天地间。
白光散了。血阵碎了。尸变体沉了。灰袍修士跑了。战场安静了。
陈渡跪在河岸上,手里攥着军牌。军牌已经暗了,那些残魂再也不会醒来。他低头,看着军牌上那行已经模糊的血字——黑影要的不是天道碎片,是你。他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他将计就计,用自己做饵,把黑影从青牛渡引开,把所有人的命,都留给了最后一战。
爹还活着。在云州总坛的地牢里。五年。
他闭上眼。原主的记忆里,那个男人走的那天,跟他说:“爹去接你娘,很快回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柳芸娘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陈念出生,等到家里揭不开锅,等到所有人都说“别等了”。她没说过一个“等”字,可她带着陈念来青牛渡投奔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个男人的一件旧衣裳。
陈念从没问过爹去哪了。她怕娘哭。
陈渡睁开眼,站起来。陈念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喊了一声“哥”,再没说话。陈渡伸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没说话。他回头,看着身后的【镇邪领域】,艾烁化拄着断剑,浑身是血;筱梦靠在墙上,脸色惨白;胡三缩在墙根,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都活着。
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又低下头。
第七天。陈渡站在渡口,看着青牛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以前一样。他身后,陈念牵着柳芸娘的手,站在破庙门口。王铁柱提着杀猪刀,站在院墙下,咧着嘴笑。胡三缩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张“别怕”符纸,眼眶红红的。
筱梦背着行囊,站在他身后。艾烁化握着那柄断剑,站在她身边。
陈渡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然后他翻身上了船。
“哥!”陈念跑过来,站在岸边,攥着他的衣角,“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渡蹲下来,平视着她:“很快。哥去接一个人,接完就回来。”
陈念愣了一下,小声问:“是……爹吗?”
陈渡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藏了很久很久的光。柳芸娘从没跟他说过,陈念也从没跟他说过,可他知道,她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走了五年、杳无音信的人。等一个她们心里都知道可能不会再回来的人。
“是。”他说。
陈念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攥着他的衣角,攥了很久,然后松开。“哥,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陈渡站起来,撑船离岸。船桨划破水面,朝下游驶去。朝阳照在他身上,渡厄金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身后,青牛渡的炊烟升起来,袅袅的,像一根线,牵着他,像在说:早点回来。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军牌,上面那行血字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三百年前,爷爷守住了青牛渡。而今,他也守住了。
军牌突然又烫了一下。他低头看去,上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是爷爷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孙子,干得不错。爷爷在天上,看着呢。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把军牌贴身放好,撑船,往云州的方向去了。
他要去救一个人。一个走了五年、“陈渡”从没放弃过的人。一个他该叫“爹”的人。
关于那个从未见过的娘,关于她背后那个让白骨教都忌惮的家族,他有一肚子的问题。但他不急。先把人救出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