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的草原一入深秋,草木便飞速褪去青绿,连片的牧草泛出枯黄色,凛冽的北风日夜掠过旷野,卷起细碎的沙尘,吹得一座座简陋的毡帐微微晃动。
纥真坐在自己的盟主大帐之中,眉头始终紧锁。他麾下嫡系的东胡本部兵马只有三万余人,当初靠着赵括伸出外力扶持,才压服了辽西一带纷乱的部族,被各部口头推举为辽胡联盟的盟主。可这份盟主之位,从来都是徒有虚名。
帐外时常有各部渠帅轮番求见,要么哭诉自家草场日渐贫瘠,牲畜膘情越来越差,过冬的粮食、布匹缺口巨大;要么旁敲侧击,试探能不能悄悄越过边境,去燕国北疆劫掠村落。山戎的大小部落散漫惯了,肃慎人常年靠着渔猎度日,物资最是匮乏,而辽东的濊貊诸部更是墙头草一般,谁能带来好处便依附谁。只因赵括早先立下严令,严禁辽胡各部私自袭扰燕国疆域,违令者渠帅一律依约斩首,各部才不敢公然违背,面上勉强听命,暗地里却早已人心浮动。
纥真心里十分清楚,靠着赵国的一点接济勉强维系的联盟,就像绷得很紧的一根弦,只要熬过这个寒冬,若是拿不出足够的物资安抚各部,这个松散的联盟迟早会分崩离析,他这个盟主也会变得一文不值。他日日为此头疼,却又不敢违背赵括的军令私自放开劫掠,只能一次次好言安抚各部渠帅,任由帐外的抱怨声越来越多。
就在他对着案上简陋的草场舆图一筹莫展之时,帐外卫士低声通传,说是有赵国密使持专属符节求见,不许任何部落首领旁听。
纥真立刻屏退帐内所有胡部贵族,单独接见了这名密使。密使取出用油布包裹的密信递上,待到纥真拆开看完上面的字迹,先是怔怔愣在原地,满眼不敢置信,反复又读了两遍,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冲上心头,连日来积压的愁闷一扫而空。
密信之上,是赵括的亲笔指令:赵国将开放东段长城边境一处隐秘隘口,派遣熟悉道路的向导接应辽胡大军借道过境,绕开戒备森严的燕北长城,迂回穿插进入燕国西南腹地;正式准许纥真率领联盟各部征伐燕国,所得人口、粮草、财货任由各部分配,唯独划定红线,大军在赵地行军之时,不得劫掠赵国县邑、惊扰边地百姓,一旦有部族越线作乱,纥真可就地斩杀渠帅,赵国边防军亦会出手协同镇压。
这简直是送到手上的天大机缘。
以往辽胡各部想要劫掠燕国,只能硬碰硬强攻燕北长城要塞,每次强攻都要付出不小的伤亡,顶多只能抢到边境寥寥几个小村落,根本摸不到燕国腹地。如今有赵国开路引路,绕开防线直插燕国后方,等于敞开了一扇通往财富的大门。
纥真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送走密使之后,立刻派出数十名快马传令骑士,带着这份赵国军令传檄整个辽西草原。
消息如同野火一般在各部之间飞速传开。最先响应的是散落在燕山脚下的山戎诸部,这些戎人常年被燕国打压,早就憋了一口气;紧接着,长白山边的肃慎狩猎部族成群结队赶来,他们缺少粮食与绢帛,听闻可以合法攻入燕地劫掠,个个摩拳擦掌;辽东的濊貊各个小部落也纷纷收拾毡帐、牵起战马,络绎不绝朝着纥真的王帐方向汇聚。
此前还阳奉阴违、满腹牢骚的各部渠帅,此刻全都放下了心中的轻视,主动前来拜见纥真,口口声声奉他为辽胡真正的共主,心甘情愿听从调遣。虚名的盟主,一朝变成了各部真心拥戴的领袖。
短短十余日,原本只有三万嫡系兵马的纥真,麾下渐渐汇集起山戎、肃慎、濊貊与东胡各部的骑手,各色皮甲、弓箭、战马铺满了整片草原旷野,清点下来,总兵力足足聚拢了十五六万辽胡骑兵。
无数毡帐沿着通往赵国边境的道路依次排布,磨刀声、战马嘶鸣声响彻草原。各部骑手人人都清楚,他们不需要死磕燕北坚城,只要跟着纥真穿过赵国放开的隘口,就能杀入燕国腹地大肆获取过冬物资。
纥真站在高坡之上,望着下方一望无际的联军铁骑,终于彻底稳固了自己的联盟统治。他抬手号令各部依次分批开拔,在赵国边防斥候的暗中接应下,庞大的辽胡大军悄无声息向着赵国边境的隐秘隘口移动,一支足以搅动燕国国运的力量,正悄悄绕向燕国毫无防备的侧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