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秋深,朔风卷着枯草残屑,横扫千里原野。
纥真立在联军高岗之上,望着下方刚刚汇集完毕的十几万辽胡部众,心绪翻涌,最终尽数化作一腔按捺不住的狂喜。
赵括特许辽胡各部全军南下,借赵地通路,挥师伐燕。
可赵括并未放任胡骑肆意劫掠,所颁军令极为严苛,条条皆是不可逾越的生死戒线。
三日后,赵国东段长城一处隐秘隘口缓缓洞开。
五千赵国北疆精锐披甲列阵而出,旌旗齐整,军容肃穆。为首一名持节赵将,身负监军之命,奉赵括之令随军节制,掌行路、肃军纪、总揽一应调度。
这五千赵军,便是这支联军最好的障眼之盾。
对外的说辞毫无破绽:赵国调北疆之师南下,赶赴临淄,与司马尚一军合兵共拒王翦秦军。
燕赵本是同盟,沿途燕国官吏与斥候遥遥望见赵军正规开路,赵旗高悬,军械辎重齐备,哪里会生出半分疑心?
他们皆以为,赵国为解关东危局,征召归附的辽胡部族充作战兵,随主力一同奔赴齐鲁战场。
隘口之外,十几万辽胡步骑依次列阵。往日各部散漫离心,此刻尽数聚于一处。
自赵括军令传至辽西草原,各部之间的隔阂、怨怼与观望迟疑,尽数烟消云散。
山戎渠帅率先来投,他们久受燕国压制,最盼攻入燕境复仇取利;长白山肃慎部族举族而动,渔猎部落素来缺粮少帛;辽东濊貊诸部亦是倾族赶来,只求随军一战,掠得物资安稳越冬。
所有渠帅都听出了最诱人的军令:
沿路乡野村镇,一律不许私掠,唯独准许全军攻破燕都蓟城,王宫府库、官仓私藏、贵族家财,破城之后由各部均分。
比起沿路劫掠村落所得的微薄蝇头小利,一国都城积攒百年的财富,足以让所有胡骑为之悍然亡命。
纥真当着赵军监军与各部渠帅的面,当众立下铁律:
“赵公赐我生路,赐各部富贵!自今日起,全军必遵赵法!
入赵疆,取官营补给粮草!
入燕境,不掠乡野,不杀戮平民!
若有私离队列、劫掠扰民、泄露军机者,无论部族大小,立斩其渠帅,余部连坐!”
十几万辽胡将士齐齐俯首领命。
先前各部只是勉强依附,至此人心彻底归拢。纥真不再是倚仗赵国威势的虚名盟主,已然成为统领草原各部,求取部族富贵的共主。
大军缓缓开拔。
五千赵军居于阵中,持旗引路,身后跟着一排排制式辎重车辆。车中并未囤积多少粮草,内里暗藏折叠云梯、登城盾、攀城飞钩、轻便撞木等一套便携攻城器械。
这些器物便于隐匿携带,临阵便可快速架设,不求长久围城苦战,只求一夜奇袭破城。
大军沿着赵燕边境的南向官道从容行进,模样坦荡,看上去就是一支奔赴临淄增援的援军。
沿途燕国边邑官吏、往来斥候远远眺望,见赵军阵列严整,旗号正规,行军次序井然,尽数坦然放行。偶尔有人发觉大军裹挟了大量草原部族,也只当作赵国征召的战兵,毫不在意,未曾有半分戒备。
一连数日行军,一路全无纰漏。
大军行至蓟城西南百里之外,一处群山环抱的隐秘谷地。此地远离市镇,可遮蔽斥候耳目,又紧邻官道,进退自如,距蓟城仅一夜急行军之程,正是赵括预先选定的潜伏之所。
赵国监军一声令下,十六万大军尽数隐入谷中。
对外只托辞休整粮草、整顿行伍,待休整完毕便继续南下临淄。外人远远窥探,只当远途行军的大军临时歇脚,看不出丝毫异样。
天下人皆以为,这支声势浩大的赵胡联军,终将一路南下奔赴临淄,卷入关东主力大战。
无人知晓,一场足以倾覆燕国国运的绝杀布局,已然悄然落成。
夜色沉沉,星月隐于云幕,四野墨黑无光。
赵军监军传下将令,全军即刻褪去伪装。
高高竖起的赵国旗帜尽数收起,替换成辽胡各部狰狞的兽纹战旗。
纥真翻身上马,望着山谷下列阵完毕、战意冲天的十几万步骑,沉声高声传令:
“赵公予我天赐良机!燕国主力尽数困于临淄北疆,国都空虚,城内只剩万余禁军驻守!
我等沿途不贪微末小利,连夜全速奔袭,直扑蓟城!
一国王都之财,尽在此战!各部需奋勇扑城,破城之后均分战利品!”
话音落下,十几万将士同声应和,吼声震荡山林。
漆黑旷野之上,辽胡各部将士默默披甲持戈,次第上马,悄无声息拔营离谷。
大军借着浓重夜色,朝着东北方向急速穿插。
一夜百里急驰,转瞬便至。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拂晓微光撕开夜幕之时,浩浩荡荡的辽胡大军,已然兵临燕都蓟城城墙之下。
城头值守的燕国禁军尚在惺忪未醒,揉眼朝外一望,看见城外一望无际、铺天盖地的胡骑步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凄厉的警钟声,迟来地划破了蓟城上空。
燕国朝堂震动,满朝文武惊惧不已。
而千里之外的临淄燕军大营,一场足以令整条防线轰然崩塌的灭国大祸,正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