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应嘉知晓,若想遮掩甄应物药害贾敏之事,须得选出个令林如海不能拒绝的存在,作为替死鬼。
甄应嘉相信:贾敏未曾死亡的现在,若自己将自大乾开国,便经营盐事,至今已积攒下海量财富,
只要拿下便能填充国库的两淮大盐商双手奉上,想来那公认的儒林君子林如海,定然会将其拿下。
而只要选为替罪羊的两淮盐商被拿下,林如海怒火自平,怒火既平,其顾虑民生之念,自然复苏。
届时,其便会因为顾虑盐事不稳,致使盐价激增,影响民生诸事,选择妥协。
只要其妥协,盐场、盐船、盐引诸事,亦是迎刃而解……
至于那被其选为替罪羊的两淮盐商江元道作何反应,自不在甄应嘉的考量范畴。
闻听兄长此言,方才被甄应嘉抽得浑身青肿,脑海却灵醒了些许的甄应物提醒道:
“大兄,那江元道于一众盐商之中,素有名望,若以其顶罪。我忧心,剩余盐商,是否会兔死狐悲……”
甄应物以为,虽说同权力相比,诸般盐商,不过是案板鱼肉,任人宰割。
可若是那一应盐商,因兔死狐悲之情,联合起来,却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毕竟,其依附至今,手上可掌握着不少的证据。
“你倒是灵醒了几分,你所顾忌之事,为兄自有考量。”
闻听甄应物此言,甄应嘉眸露诧异之色的瞧了其一眼,似乎在惊异,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儿,竟然能道出此言一般。
作为其稍微灵醒了几分的奖励,已然想出应对之策的甄应嘉,慢条斯理地同甄应物解释道:
“商人重利,锱铢必较,若能以江元道一家一姓之牲牺,换两淮盐区大局之安稳。”
“那因盐事不稳,自身都要不保的马德兴与黄逊等人,自不会心生芥蒂。”
“非但不会心生芥蒂,你信是不信,此言道出,他们还会求着我等,将那江元道送与林如海。”
“至于江元道手中的证据。”
言至于此,甄应嘉那清隽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了一抹浓烈的阴鸷之色道:
“他若不愿眼睁睁的瞧着江家绝嗣,想来他会有理智的。”
诚如甄应嘉所言,江元道被其唤来后不久,为保江家血脉传承的江元道便‘自愿’成为那个替罪羔羊。
江元道被‘自愿’后,甄应嘉便唤来两淮勋亲世家,及马德兴、黄逊等一应盐商,宣称通过情报确认:
时任钦差两淮巡盐御史的林如海,下如此狠手的原因乃是,江元道不满林如海严苛盐政,向贾敏下毒……
得闻此言,马德兴等一应盐商先是一愣,下一秒,便全然没了风度,满脸愤怒的吵嚷道:
“什么?姓江的竟向钦差正妻下了毒?”
“这混蛋不要命了,我们还要呢!”
“那混蛋在何处……”
老谋深算的甄应嘉却瞧得清楚,这些大吵大嚷要江元道好看的盐商,每每同自己对视,便下意识偏转视线。
显然,这些身家豪富的盐商,并不像其所表现的那么信服甄应嘉所言。
甄应嘉对此也不甚在意,毕竟其此刻所言,也仅仅只是为了面上好看,从而给了这些盐商个台阶下而已。
不等一应盐商吵嚷结束,甄应嘉便抬手制止众人所言并提议:
将犯下如此恶行的江元道扭送林府,以熄林如海怒火,还两淮安稳。
得知巡盐御史衙署大动作频频时,便忧心自己越支盐引,贿赂盐官,兴贩私盐等等罪行被爆。
从而落个身首两端下场的一应盐商。
自是无比愿意,高举双手的为甄应嘉大唱赞歌。
甚至有盐商愿意献出十万两雪花银,只求甄应嘉能够速速平稳两淮盐事。
……
……
当日下午,
同两淮勋亲达成一致,并安抚了剩余盐商的甄应嘉,
先是通过钱家主事人钱朗,将扬州府府尊请了过来。
聊了几个时辰之后,甄应嘉方才领着垂头丧气的江元道,乘车朝着林府方向行进。
如同几日之前一般,甄应嘉很是守规矩的投递拜帖,而后方被林如海请入了林府。
同林如海交谈不久,甄应嘉便掏出了自己的底牌——身家过两百万银钱的江元道。
“如海老弟应知,为兄这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也涉及些盐事稽查权柄,而为兄至扬州之地,便是收到情报,有盐商夹带私盐。”
决心掏出底牌的甄应嘉,放下手中茶杯,抬眸瞧向面色平和,眼眸却内蕴晦暗的林如海道:
“这些时日,为兄在明察暗访之下,终是锁定了贼人,正是那两淮盐商江元道。”
“为兄领人将其拿下审讯之后发现,这贼子不仅仅贿赂盐丁,越支盐引,兴贩私盐,甚至还丧心病狂的对贾敏妹子痛下辣手!”
言至于此,甄应嘉一脸痛心疾首的瞧向林如海道:
“既得知此事,为兄自是将其扭送前来,任由如海老弟处置。只求如海老弟,能瞧在盐事不稳,大乾百姓靡费激增的份儿上,稳定盐事!”
“如海多谢甄兄为大乾,为两淮,揪出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盐贼蠹虫!”
闻听此言,林如海沉默半晌后,方才开口:
“如海审查盐场诸事,也不过是肃查私盐,恢复两淮盐课,既已查证,诸般根由,罪责皆在这江元道。”
“如海自当行使钦差巡盐御史权责,审讯其人,查抄其家,此后自当力稳盐事。”
得到林如海如此承诺,甄应嘉心底一喜暗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奉行中庸之道的林如海,一旦没了靶子,便会选择妥协啊!
如此一来,此事便宣告终结了罢?
思索中,又同林如海交谈片刻的甄应嘉,在将江元道移交林如海后,便选择告辞而去。
“玄儿,果然如你所言,这因为四次接驾太上皇,从而被封为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的甄应嘉,本质上还是商贾。”
甄应嘉方走,面色温和,眼底却一片晦暗的林如海,瞧向正厅大插屏处道:
“既是商贾,便极端利己;既利己,遭遇厄难之后,便会为了盐利,委曲求全。”
自大插屏后方走出的林玄,抬眸同林如海双眼对视说道:
“师尊,这甄应嘉口中的江元道应当不是戕害师母之人。”
“为师自然知晓,那江元道不过是甄应嘉推出来的替罪羔羊。”
林玄言辞方落,林如海便满脸平静地说道:
“呵呵,这甄应嘉,想以区区一个盐商,便将贿赂盐丁,越支盐引,兴贩私盐,乃至戕害敏儿的诸般罪责尽数揽下?”
“他甄应嘉却是小觑了我林如海啊!!”
说着,林如海扭头,目光晦暗地瞧着,甄应嘉离去的方向缓缓开口:
“且先安其心,待查抄江元道一应家产,并将查抄所得之百万雪花银,运送上京之后。”
“登基至今,国库空虚的陛下,纵然是瞧在这百万之富的银钱份儿上,亦会大力支持我变革盐法。”
言至于此,林如海以干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得到陛下支持之日,便是我釜底抽薪,推行纲盐,伐其干,掘其根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