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厉枭开口，声音笃定：
    “不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
    “他是在演给咱们看。”
    江屿挑眉：
    “怎么说？”
    “他昨天忽然掉头回酒店，没去找你。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厉枭在书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目光落在江屿脸上：
    “以他那个人的性子，如果真想认回我，迫切的心情会驱使他尽快再来找我们。可他半路缩回去了。再结合他今天早上突然去墓地的行为，最大的可能性——他昨晚突然掉头回酒店，是在确定有没有人在跟踪他。”
    江屿的眉头蹙了一下：
    “你是说……他昨晚意识到了有人在跟着他，故意回的酒店？”
    “对。”
    厉枭点头，声音不急不慢：
    “他昨晚已经确定了自己被跟踪。所以，今天就故意演这么一出给咱们看。”
    “可他怎么能确定，跟着他的是咱们的人？”
    江屿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厉枭脸上。
    “他不在这个城市生活很多年了。会跟着他的，只有两拨人——我的人，或者我外公的人。”
    厉枭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带着讽刺，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像在说一件已经验证过的事：
    “这两拨人，不论谁看到他演的这一幕，对他都没坏处。如果是我的人看到，转达给我，可能会让我觉得他确实心有愧疚、真心悔过。如果是我外公的人看到，转达给我外公，以他对任思年的恨意，就算不会因此松手，至少会觉得他还惦记着我母亲，或许也会稍微对他手下留情。”
    江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带着一丝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
    “这人心机太深了。”
    “如果他心机不深——”
    厉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年也不会把我母亲骗得那么惨。”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江屿的目光从厉枭紧绷的下颌线上移开，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抬手覆上厉枭的手，手指慢慢穿过他攥紧的掌心。
    厉枭的拳头被江屿的力道一点点松开。
    指节从泛白慢慢恢复正常的肤色，掌心那几道被指甲硌出的月牙形红痕清晰可见。
    江屿的拇指指腹贴上去，轻轻揉了一下，又一下。
    “既然他这么爱演——”
    江屿的声音很平静，手指还在他掌心里轻轻揉着：
    “那咱们就演给他看。”
    厉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江屿的拇指贴着他掌心的红痕，一下下揉按着。
    厉枭反握住江屿的手，指腹在江屿的手背上用力蹭了一下。
    “任思年来找你这事——”
    江屿的目光落在厉枭脸上，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提醒：
    “你不准备跟你外公说一声吗？”
    厉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本来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但既然任思年都演到我母亲面前了……”
    他声音沉了几分：
    “得去和我外公说一声了。”
    “嗯。”
    江屿点了点头，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厉文柏也说一声。后面咱们还需要他们帮忙。”
    “……你已经有主意了？”
    厉枭的声音放轻了。
    江屿抬起头看他，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嗯。”
    “什么主意？”
    “你先去公司。回来我再慢慢跟你说。”
    厉枭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从他弯着的嘴角移到眼睛，从眼睛又移回嘴角。
    然后他松开手，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我先去老宅一趟。”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公司不是还要开会吗？”
    厉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江屿脸上：
    “先推掉。”
    他说着已经拿出手机，翻到厉文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厉文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厉枭？”
    “今天上午的会先不开了，你通知一下大家，会议取消。”
    厉枭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现在要去趟老宅。你也去一趟，我有事要跟你和外公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好。”
    厉文柏利落的应答：
    “我通知完，马上出发。”
    “嗯。”
    厉枭挂了电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又翻到付鹏的号码拨了过去。
    “厉先生？”
    付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宋沛钊可能已经发现你们在跟踪他了。”
    厉枭的声音沉下来：
    “昨天他突然掉头回酒店，应该就是为了确认这个。今天他做的事，是故意演给你们看的。”
    “演给我们看？”
    付鹏的声音带着诧异。
    “是。”
    厉枭的语气笃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付鹏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
    “……是我疏忽了。”
    “你的人别再盯了。”
    厉枭的声音很平，没有责备的意味：
    “我让小峰派人去。你一会儿把位置发给他，跟他交接一下。”
    “好的。”
    “远洲集团那边，抓紧办，也抓紧查。”
    “明白。我已经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了。”
    “嗯。”
    挂了电话，厉枭又拨通了小峰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厉少？”
    “付鹏那边派去跟踪宋沛钊的人被宋沛钊发现了。”
    厉枭没有寒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派几个机灵的人去跟付鹏的人交接。继续盯着他。小心点，别让他再发现。有任何情况，随时告诉我。”
    “明白。”
    小峰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
    “我马上安排人手。”
    “付鹏一会儿会把位置发给你。”
    “好。”
    挂了电话，厉枭点开付鹏的微信：
    【小峰那边，我交代好了。你们交接完告诉我一声。】
    发送。
    厉枭发完微信，把手机握在掌心里，转过身。
    江屿还坐在书桌边，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说话。
    “我去老宅了。”
    厉枭把手机放进口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去吧。”
    江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大衣领子翻好，指尖顺着领口的边缘捋过去：
    “专心开车，别走神想这些事。”
    “嗯。那我走了。”
    厉枭转身走向玄关。
    江屿跟在他身后，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
    厉枭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屿冲他挥了一下手，嘴角弯着。
    厉枭的嘴角也弯了一下，转身带上了门。
    江屿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桌后坐下。
    他拿起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等他先出牌。】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