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动工第三天,地基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来帮忙的村民更多了些,一来是叶家山盖新房是稀罕事,都想瞧瞧这对小夫妻的阵仗;二来叶回给工钱实在,还管三顿油水足的饭,比自家啃窝头强。
院子里人声嘈杂,匠人们吆喝着下料、垒石,叶运来、叶运平几个也光着膀子,一趟趟搬运青砖。叶回瘸着腿,在人群里穿行,帮着递工具、扶木料、端茶送水。他动作不算利索,但眼里有活,一刻也闲不住。额角的汗顺着黑瘦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几个站在院门口树荫下嗑瓜子、纳鞋底的老婆子,抻着脖子往里瞧,嘴也没闲着。
“啧,瞅瞅叶回那腿脚,挪一步都费劲,能干个啥?”
“可不是嘛,正经力气活一点搭不上手,就端个茶送个水的,跟个打杂的似的。”
“唉,可怜小小那姑娘,里里外外一把手,男人却……以后这家里家外的担子,还不全压她一人身上?”
“模样好有什么用,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跟着这么个……啧啧,以后有的苦头吃喽。”
“听说他娘都不待见他,盖新房都不露个面,可见……”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顺着风飘进院里。几个年轻的帮工听见了,互相挤挤眼,又看看叶回,眼神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叶运平也听见了,皱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低头多搬了两块砖。
张小小在临时搭的灶棚下,正麻利地剁着鸡块。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咚咚”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沾着油星和鸡血的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冷冷地扫向院门口那几个身影。
王贵兰正蹲在一旁择豆角,见状,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道:“别理那些嚼舌根的,闲得腚疼!”
张小小深吸口气,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刀落得更重更快,鸡块被剁得细碎。
晌午前,里正叶季东带着族里两位年岁最长的老人——叶七公和叶九公,背着手踱了过来。他们是来看进度的,也有替村里掌眼的意思。
三人站在已砌了半人高的地基旁,看了看青石的垒放、灰浆的勾缝,李成易在一旁陪着解说。叶七公捋着花白的胡子,点了点头:“嗯,料子实在,手艺也还成。”
叶九公则眯着老眼,目光在场中逡巡,最后落在了正一瘸一拐给匠人递灰桶的叶回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叶季东也看到了,咳嗽一声,朝叶回招招手:“叶回,你过来。”
叶回放下灰桶,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走过去:“里正叔,七公,九公。”
叶七公上下打量他,没吭声。叶九公却沉着脸开了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叶回,你这腿脚,是怎么回事?我瞧着,可不太便利。”
叶回垂眼:“之前受了点伤,快好了。”
“快好了?”叶九公语气加重,“这盖房子是顶天的力气活,讲究个一气呵成!你这样子,能顶什么事?重活干不了,轻省活谁不能干?小小一个外乡来的女娃,又要操持这么多人的饭食,又要惦记材料工钱,忙得脚不沾地。你一个大男人,就干看着?”
叶七公也慢悠悠道:“山里过日子,不比平地。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往后开荒、种地、砍柴、打猎,哪样不要力气?你这腿要是落了残疾,往后的日子……难呐。”
这些话,比门口那些婆子的闲言碎语重了十倍。像无形的鞭子,抽在叶回身上。他脊背绷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他想说他能好,他想说他可以学别的本事,可所有的话在长辈沉重而现实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现在,确实是个“累赘”。
周围干活的匠人和帮工都下意识放慢了动作,竖着耳朵听。叶运来停下了手里的活,担忧地看过来。叶运平想打圆场,张了张嘴,却被叶九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张小小从灶棚那边走了过来。她解下围裙,脸上还带着灶火熏出的红晕,几步走到叶回身边,毫不犹豫地挽住了他僵硬的手臂。她抬起头,目光清澈,不闪不避地迎上三位长辈的视线:
“里正叔,七公,九公。我相公的腿是为了护着我,才受的伤。他不是不能干,只是暂时不方便。这些天,递工具、看材料、算尺寸、招呼师傅,哪样他没操心?家里的兔子、鸡崽,后山刚开的菜地,他也惦记着。他是伤了腿,可没废了心,更没废了撑起这个家的念头!”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我嫁他,是看中他这个人实诚、有担当、肯为我拼命。山里的日子是苦,可再苦,只要我们俩心在一处,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这房子,我们一定能盖起来!往后的日子,我们也一定能过好!我不觉得亏,半点都不觉得!”
一番话,说得院子里鸦雀无声。匠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动容地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刚强的小媳妇。叶运来暗暗松了口气,叶运平眼里多了几分佩服。
叶回感觉到臂弯里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低着的头缓缓抬起,原本苍白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眼底那点因为被轻视而生的黯淡,被一种更沉、更亮的东西取代。他反手握紧张小小的手,握得很紧,然后转向三位长辈,腰板挺得笔直:
“七公,九公,里正叔。你们的话,我记下了。这腿,我一定会养好。力气活,我以后也能干。但现在,只要我还能动,就不会让小小一个人扛。这房子,我会一寸一寸看着它立起来。这个家,有我叶回在,就塌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夯地基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叶七公和叶九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这俩孩子,眼里有光,心里有股不认命的劲。
叶季东脸上露出笑容,打圆场道:“好!有这份心气就好!咱们做长辈的,也是盼着你们好。既然你们夫妻同心,那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叶回啊,好好养伤,以后日子长着呢!”
气氛终于缓和。王贵兰趁机在灶棚那边喊:“开饭啦!都洗手,吃饭!”
匠人们和帮工们欢呼一声,涌向临时搭起的饭桌。今天的菜依旧丰盛,大盆的炖肉,油亮的炒菜,喧腾的馒头。刚才那点尴尬和凝重,很快被饭菜香气和说笑声冲散。
叶回和张小小也坐到了角落的小桌旁。张小小给叶回夹了块最大的兔子肉,小声道:“快吃,凉了腻。”
叶回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她,喉咙动了动,低声道:“小小,谢谢你。”
“谢什么。”张小小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快吃,下午事还多呢。”
叶回没再说话,埋头吃饭。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格外稳。
下午,匠人们干活似乎更卖力了些。叶回依旧瘸着腿忙前忙后,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少了许多探究和轻视,多了些别的东西。
傍晚收工时,李成易特意走过来,拍了拍叶回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叶兄弟,是个爷们。这房子,我老李保证给你盖得结结实实!”
叶回用力点头:“劳烦李师傅。”
帮忙的村民陆续散了。叶运来走到叶回跟前,沉默了一下,说:“明天,我让你北川哥早点来,他力气大。”说完,也不等叶回回应,转身就走了。
叶回看着大伯略显佝偻却坚实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窝棚前,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把新砌的石基染成暗红色。
“累了?”叶回问。
“嗯,有点。”张小小揉着胳膊,“不过心里痛快。”她看向叶回,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特别爷们。”
叶回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那里沾了点点灰。“你也是。”他说,声音有点哑,“特别……好。”
叶回那声“你也是,特别好”刚说完,张小小脸上有点热,还没来得及反应,坡下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心头同时一紧——这两天,这脚步声就没带来过好事。
果然,又是狗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叶回叔!小小婶!快、快去看看吧!我爷爷……我爷爷他……”
“又怎么了?”张小小心提起来,“不是退烧了吗?”
“烧是退了……”狗蛋急得直跳脚,“可他……他开始说胡话了!满嘴念叨什么‘对不住’、‘报应’、‘山神爷发怒’……还、还一个劲儿要往门外爬,说要去后山!我爹和我娘都快按不住了!”
张小小和叶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李大爷这是吓掉了魂,还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走,去看看。”叶回二话不说,拎起靠在窝棚边的拐杖(他这两天偶尔还用),对张小小道,“你把安神的草药带上,还有针。”
“嗯!”张小小转身冲进窝棚,飞快地收拾小药箱。
三人急匆匆往山下赶。路上,狗蛋断断续续地说,李大爷是下午开始不对劲的,本来只是有些迷糊,后来越说越离谱,力气还大得吓人。
到了李大爷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乱糟糟的。李大山和媳妇正死死按着不断挣扎的李大爷,老人脸色潮红,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含糊地嘶喊着:“……是我的错……我不该贪那点钱……山神爷罚我了……罚我了……让我去……让我去后山……”
“爹!爹你醒醒!别吓我们啊!”李大山媳妇带着哭腔。
张小小挤进去,先摸了摸李大爷的额头,烫手。再看瞳孔,有些散。她立刻抽出银针,在李大爷几处穴位飞快下针。李大爷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但嘴里还是念念有词,眼神涣散。
“不是寻常的惊厥发热。”张小小眉头紧锁,看向叶回,“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或者心里憋着极大的恐惧。”
叶回蹲下身,靠近李大爷,声音放缓,但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李大爷,我是叶回。您看着我说,后山怎么了?什么不该贪的钱?”
李大爷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聚焦在叶回脸上,恐惧更甚,拼命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全家都要遭殃……山神爷……山神爷盯着呢……”
“山神爷不会害好人。”叶回声音沉稳,“李大爷,您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在陷阱那儿?还是……在别处?”
听到“陷阱”两个字,李大爷浑身剧烈一抖,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惊恐,猛地抓住叶回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血……好多血……不是我的……是……是……”
话没说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爹!”
“李大爷!”
屋里一阵慌乱。张小小急忙探他鼻息,又把脉,松了口气:“是惊厥过度,暂时昏过去了。得让他把心里的邪火发出来,不然好不了。”
她看向李大山:“李大哥,大爷昏迷前,是不是反复提到后山、血、还有钱?”
李大山脸色煞白,犹豫了一下,看看屋里其他人。叶回对张小小使了个眼色,张小小会意,对李大山的媳妇和狗蛋说:“嫂子,狗蛋,你们先出去一下,人太多,大爷喘不过气。”
等屋里只剩下李大山、叶回和张小小三人,李大山才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头,声音发抖:“叶回兄弟,小小妹子……我爹他……他可能……可能看见赖三害人了!”
“什么?”张小小和叶回同时一惊。
“我爹前几天,不是去后山砍柴被蛇咬的。”李大山压低声音,充满了恐惧,“他……他是去后山深处,想找点稀罕药材,卖点钱贴补家用。结果……结果好像撞见了赖三,还有……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在埋什么东西!他吓坏了,往回跑的时候不小心惊了蛇窝,才被咬的……回来后就一直发烧说胡话,今天更是……”
埋东西?后山深处?除了赖三,还有谁?
叶回和张小小心头剧震。难道李大爷撞见的,不只是赖三换药下毒那么简单?
“李大哥,这事你还跟谁说过?”叶回沉声问。
“谁也没敢说啊!”李大山都快哭了,“我爹昏迷前只含糊提过一句‘看见不该看的’,我以为是撞见野物打架什么的……今天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叶回兄弟,小小妹子,你们说,我爹不会是撞见……撞见杀人埋尸了吧?!”
这个词一说出来,屋里温度骤降。
张小小倒吸一口凉气。叶回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如果真是这样,那李大爷就不是简单的吓掉魂,而是……知道了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李大哥,这话到此为止,对谁也别说,包括里正叔!”叶回当机立断,“李大爷这边,我们想办法让他醒过来,但绝不能让他再乱说。你们家这几天门户看紧,夜里别睡太死。我和小小会留意后山的动静。”
李大山六神无主,只能拼命点头。
张小小又给李大爷施了一次针,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嘱咐连夜煎服。离开李大山家时,夜色已深,山风冰凉。
回窝棚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新房地基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可他们心头却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
“如果李大爷真的看见了……”张小小声音发紧。
“那咱们盖这房子,恐怕更不太平了。”叶回接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冷硬,“赖三背后的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他们回头望去,李大爷家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仿佛随时会被吞没。而更深的黑暗,似乎正从后山那片密林里,悄然蔓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