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的阳光刚铺上皇城的屋顶,魏王府的大门就开了。
赵辰安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一件天蓝色的便袍,腰间系着玉带,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
四个孩子围在他脚边,赵霄穿了一身小号骑装,两手叉腰,气势汹汹。
赵紫星难得穿了一件干净的裙子,但脚上的鞋已经踩进了门槛旁边的水坑里。
赵澜玉抱着金色小鸟,安安静静地站在赵辰安身侧。
赵鼎站在最外面,手里——依然攥着一本书。
赵辰安瞟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这回换了一本正经的。
《治国策论》。
三岁看这个?
赵辰安的眉头跳了一下,决定不深想。
门外的街道上,陆续有马车停下来。
第一个下车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杏黄色的锦袍,面容白净,眉清目秀。
他的脚刚落地,目光就撞上了站在门口的赵辰安。
少年的脚步定住了。
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警惕。
赵辰安认出来了。
二十一弟,赵辰安离开的时候才十岁,现在长高了一大截,但那双提防的眼神没变。
当年赵辰安往他的书包里塞了三只癞蛤蟆。那天整个太学院都能听到他的惨叫。
赵辰安朝他笑了笑。
二十一弟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十六……十六皇兄?”
“叫哥就行,别结巴。”
二十一弟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哥,你回来了啊。”
“回来了。”
赵辰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
“走,上车。”
二十一弟的肩膀僵了一瞬,但还是乖乖上了车。
后面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到。
十七妹带着十九妹一起来的,两个姑娘穿着素雅的襦裙,手挽着手,看到赵辰安的时候同时露出了那种“被叫家长”的表情。
二十弟是个胖墩墩的少年,一脸憨厚,下车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二十二妹年纪最小,才十一岁,躲在一个嬷嬷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赵辰安。
赵辰安的记忆里翻了翻。
这个二十二妹,当年他揪过她的辫子,还抢过她的糖葫芦。
那会儿她才七八岁,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辰安看着那半个露出来的脑袋,心里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但他没表现出来。
“都到齐了?”
管事的在一旁清点了一遍,回话道:
“殿下,目前在皇城的皇子公主一共七位,加上殿下的四位小公子小姐,都到了。”
七个弟弟妹妹,四个孩子。
赵辰安扫了一眼这群大大小小的少男少女,嘴角慢慢扯开了。
这阵仗,让他想起前身在皇城里呼朋唤友满街跑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出了名的孩子王,走到哪都带着一群人,不是在闯祸就是在闯祸的路上。
只不过当年那些跟着他的“小弟小妹”,大部分是被他威逼利诱裹挟的。
现在嘛——
赵辰安看了看弟弟妹妹们脸上那一模一样的紧张表情。
好像也差不多。
“上车,出发。”
车队在皇城的街道上行驶,速度不快不慢。前面两辆是侍卫的马车,后面三辆坐人,最后面跟着两辆装干粮和器具的辎重车。
赵辰安坐在第二辆马车里,四个孩子和他挤在一起。
车厢不算小,但四个孩子各忙各的,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赵霄盘腿坐在角落里,两只手举在面前,十根手指上的电弧一明一灭。
他正在研究怎么把电弧从右手转移到左手,试了七八次都没成功,眉头拧成了一团。
噼。
一道电弧从他食指上蹦出去,打在车厢壁上,留了一个焦黑的小点。
赵辰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霄儿。”
赵霄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不小心的。”
他把手收回去,老老实实地坐了三息。
然后又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车窗外面放了一道电弧。
赵辰安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澜玉坐在他右边,小身板靠着他的胳膊,金色小鸟蹲在她的膝盖上。
她的脑袋时不时从车窗探出去,看一眼外面的风景,然后缩回来,仰着脸问赵辰安。
“爹爹,园林里的兔子是白色的还是灰色的?”
“都有。”
“那有没有金色的?”
“金色的?没见过。”
“小金是金色的。”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小鸟。
“如果有金色的兔子,它们一定能做好朋友。”
金色小鸟歪着头,用翅膀拍了一下赵澜玉的手背,发出一声高亢的啼鸣。
那语气听起来不太同意“和兔子做朋友”这件事。
赵澜玉在它脑袋上摸了两下。
“别那么傲娇嘛。”
赵辰安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赵紫星早就不在这辆车上了。
出发没多久,她就从车窗翻出去,跑到后面那辆坐着弟弟妹妹们的马车上去了。
赵辰安本来想叫住她,但转念一想——让她去吧,闹腾一下也好。
从后面那辆车厢里传来的动静印证了他的判断。
先是一声尖叫。
然后是一片混乱的叫嚷。
“哎——你干嘛!放开我的头发!”
“这是我的点心!”
“小丫头啊!这也太——哎呦别掐!”
赵辰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岁多的赵紫星,体内苦海已开,气力远超同龄人,加上紫极魔星命格带来的体质加成,对付那些十来岁的皇子公主,简直是降维打击。
何况那帮弟弟妹妹都是在皇城里养大的,最高也不过轮海境初期,论身手还真不一定打得过这个三岁的小魔丸。
后面车厢里又传来二十一弟的声音:
“十六哥!你闺女要把我胳膊拧断了!”
赵辰安清了清嗓子,往后面喊了一句:
“灵珠,手轻点。”
后面安静了两息。
然后二十一弟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赵辰安收回目光,落在身边最安静的那个方向。
赵鼎坐在他左边,背靠着车厢壁,膝盖上摊着那本《治国策论》。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看起来和周围的喧闹完全隔绝。
但赵辰安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隔十来息,赵鼎的目光就会从书页上移开,快速地扫一眼赵辰安的方向,然后立刻收回去。
动作很小,很快,像是怕被发现。
赵辰安看在眼里,喉咙里有点发酸。
昨天晚上嬷嬷跟他提了一嘴,说赵鼎这三年一直是这个样子。
柳若霜在议事厅处理政务的时候,赵鼎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书。
若霜起身去别处办事,他就跟着。若霜出府,他就坐在门口等。
嬷嬷说,这孩子从来不哭不闹,但只要柳若霜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两个时辰,他翻书的速度就会慢下来,最后停在同一页上,一动不动。
七窍玲珑心。
这份天赋给了他远超同龄人的心智。
赵辰安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赵鼎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赵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抬头,继续翻书。
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车队在官道上行了大半个时辰,远处的山林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皇家园林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两扇铁皮大门,门柱上雕着盘龙,门前站着二十名禁军。
赵辰安在车里亮了令牌,禁军首领行礼放行,铁门吱呀打开。
车队驶入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