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航轻轻弯起了嘴角，无声地笑。
    新罗马的西雅图，西北美的第一城，西海岸第二硅谷，软件开发和计算机技术领域引领着全世界的科技发展趋势，是那个海岸城市是西方帝国无数珠宝中能排进前十的璀璨明珠。
    高楼林立，纸醉金迷，连空气里都满是金钱的味道。
    那里的人们生吞黄金，痛饮石油，载歌载舞于时代飞速发展的巨轮之上。
    有人站在潮头直上云霄，也有人坠落地狱，站在潮头的人和被抛下巨轮的人虽然并不处于同一街区，却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只不过，潮头上的人明天还可以继续醉生梦死纸醉金迷，浪潮中挣扎的人脖颈上却一直架着铡刀，随时会变成路易十六。
    哦不对，用西海岸的说法，这应该是急性嵌入式铜金属中毒，You know M3？
    “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去新罗马那边干什么？”慕学林见江雨航神情游离，连忙换了个话题。
    他知道江雨航自己在做期货，他的钱几乎全都是做期货赚来的，但是国际期货在港市一样可以做，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去新罗马？
    “慕叔叔应该知道西雅图那边有很多高新科技公司吧？特别是跟互联网相关的。”
    慕学林点点头，西雅图是世界著名的高科技产业聚集地，微软、亚马逊、波音等科技巨头企业的总部都在那边。
    “信息化一定会是未来世界的发展方向，互联网是未来商业的大蛋糕。我自己手里有一支小团队在做互联网门户网站，现在已经有了起色。”江雨航斟酌着说。
    “不过国内软件产业虽然已经起步十来年了，但整体仍处于早期发展阶段，国内的软件工程师并不是主流职业，大多数都是自学软件工程，质量参差不齐。而科班人才呢，又大学入学率不高，理科计算机相关专业的人才就更稀缺了。”
    “所以我才会去西雅图做前期调查，看看以后能不能招一批互联网软件工程相关人员回来。”
    江雨航说的是实际情况，只做网页门户网站，现在hello123已经发展到瓶颈期了，光靠公司里那几个没有核心技术的半吊子程序员，根本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他是想过等到李彦宏回来，跟李彦宏合作提前把度娘搞出来，但做生意如打仗，做计划部署的时候就要考虑到如果人家不愿意合作怎么办？
    做互联网搜索引擎又不是只能用李彦宏的超链分析技术，全世界的程序员都在往新罗马硅谷、西雅图跑，江雨航完全可以去西雅图招一批大手子程序员回来做两手打算。
    如果他们有这方面的技术专利，江雨航就完全可以自己做搜索引擎；如果没有，手里有这方面的人才储备，跟李彦宏谈合作也能更顺利许多。
    毕竟连李彦宏都是从硅谷空着手跑回来的，初创团队就只有他跟他同学两个人，今年又是互联网爆发元年，三大门户网站成立并且迅速上市，软件人才需求激增。
    但人才培养不是你说想要就能要的，大学扩招要时间，培养相关行业也需要时间。
    目前大学计算机系培养出的人才几乎全都被分配到了银行、税务、海关方面从事信息化管理和系统维护工作去了，其余技术能力强的更是直接被调往国家级科研单位。
    国内互联网才刚起步，一个民营互联网公司想去跟国家级单位抢人才，根本就不现实，因此国内人才缺口非常明显，整个行业都面临招人难问题。
    而大洋的彼岸，互联网风头正盛，极盛之下就是极衰。
    1999年，新罗马互联网行业还处于虚假的黄金时代，几乎无一例外的全都是烧钱换增长模式，跟江雨航的远行服装发展模式一样。
    市场极度繁荣，资本投机极度活跃，大量企业快速扩张，泡沫极速扩大。
    明年三月份纳斯达克指数见顶，这样烧钱换增长产生来的泡沫迅速破裂，科技股暴跌，互联网公司现金流危机爆发，盈利压力剧增，连微软这样的巨头都不得不大规模裁员求生存。
    光是2000年纳斯达克崩盘，就有八千人被裁员，到2001年互联网公司裁员规模更是达到了十五万人，一年后翻倍扩大到了五十多万人。
    而现在江雨航知道了，在新罗马，大规模失业，就意味着大规模死亡……
    慕君禾往江雨航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又往慕学林碗里夹了一筷子：“你们别光喝酒啊，反正平安回来了就好。爸，我明天想和江雨航去琅绕乡看看，今晚就不回家了，我在江雨航家住，明天好做安排。”
    慕学林皱眉：“你明天不是有课吗？”
    慕君禾朝他挤了挤眼睛，故作疑惑道：“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慕学林也不拆穿，只是确认道：“明天一早去，下午就回渝州？”
    慕君禾没说话，慕学林在心里叹了口气，女儿大了，劝不住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江雨航把那份下午急匆匆赶出来的调研报告递给慕学林。
    《基于昌平市经济社会发展现状，深化改革开放的思考》。
    慕学林抬眼看了下标题，笑了笑：“你这个题目很大嘛。”
    江雨航不是体制内的，这个标题就让人感觉太过空谈，不过对于这个准女婿，慕学林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边吃东西边翻开一页继续往下看，两分钟不到的功夫，慕学林立马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香烟点燃，神情逐渐严肃郑重。
    看到最后，烟头都烧到手了，他都忘记了弹烟灰，刷了甩手，直接把烟头丢到了火锅里，点燃了第二根……
    本以为江雨航只是在吹牛，但看第一遍的时候，就不自觉的坐正了身子，看第二遍，更是决定要好好研究研究。
    写得非常权威，如果不是江雨航给他的，慕学林甚至以为这是上面派发下来的内参文件。
    调研方向总共有三个，第一个是农业改革，其次是国企改制方面，第三个是文旅服务业。
    简单来说，就是在为昌平未来十几年的产业支柱定调子，展述第一产业、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的发展路径，想法太超前了！
    这份调研报告，几乎等同于市政府几年的经济社会发展重大问题调研给出的决策建议总和！
    涉及面实在是太广泛了！
    旁边的慕君禾看了看锅里了随着红色气泡翻滚的烟头，无语地看了江雨航一眼，沉默片刻后问：“让你吃完饭再给我爸看，现在满意了吧？”
    江雨航的筷子僵硬在锅边：“……已经后悔没听你的了。”
    慕君禾倒是吃饱了，可他刚才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啊。
    说不心痛肯定是假的，毕竟他的心也是肉做的，在新罗马做梦都想吃这么份火锅，却被慕叔叔一个烟头给糟蹋了。
    你们国内生活的人是不会懂得留子的痛苦的，虽然他不是留子，但也确实在新罗马痛苦的生活了一个半月。
    实在是太糟蹋粮食了！
    于是江雨航猛的一拍桌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服务员，换个锅底……”
    慕学林依旧在心无旁骛的看着专心看着那份调研报告，连换锅底都不知道。
    慕君禾则看了一眼江雨航的手，再次沉默片刻，问：“你手不疼吗？”
    “谢邀……”江雨航一巴掌拍在了筷子上，手痛的不行，表情管理直接失控，吸了口冷气道：“以后再也不冲动做事了。”
    慕君禾都嘴角控制不住的上弯了一下，江雨航这人真是……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一切表露在外的情绪底下都蕴含着没有被满足的需求，所以会有情绪、所以会有抱怨、所以会有莫名其妙的动怒。
    不管是江雨航还是他父亲，都不能免俗，听故事的人会变成讲故事的人，讲故事的人呢，会变成故事里的人。
    而江雨航去了一趟新罗马，被压抑在心里的情绪没办法得到满足，但他又不能直接表露出来，显得太小肚鸡肠矫揉造作。
    所以就只能借着别的事情来借题发挥，所以故作调节气氛的拍桌发泄，其实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心里很难受。
    半个小时后，慕学林总算看完了这份没怎么装订的调研报告，揉了揉眼睛颇为惊讶的说：“内容写得不算多，但这份调研报告简直就像是永乐大典，完全作为一个重工业城市……不，应该是大多数城市发展的参考规划模板了。”
    “美中不足的是，调研报告里还欠缺了实地拍摄的照片和典型例子。”
    慕学林又翻阅了一遍，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若有所思，完全沉浸在了报告内容里，连菜都没吃一口。
    而且标题用“思考”一词相当正确，报告里的措辞也严格遵守了体制内的风格，下面的人提想法，高层的领导做决定。
    而江雨航给出的这份调研报告，再正确也只能用思考这个词。
    只是为什么作者署名是小禾，见不到江雨航的名字？
    “时间仓促，急着赶出来给您过目，所以欠缺了些。”江雨航解释道：“明天小禾我们去琅绕乡，再拿相机拍点实地考察材料，到时候让小禾补充进去。”
    慕学林稍微深思一下，立马就明白了江雨航的用意，转头把调研报告递给慕君禾，并认真叮嘱：“你放到包里，回头带回家把原件锁起来，不要弄丢了。”
    江雨航仓促写下这份调研报告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慕君禾铺路，借着这份调研报告，只要一毕业就能做出令人瞩目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