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慕学林也只是猜测到了江雨航的第一层想法。
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是因为,在新罗马之行后,江雨航已经彻底被磨平了棱角。
不再是之前那个重生之后拥有了年轻身体,灵魂完全被荷尔蒙的热血所点燃,满脑子只有全身现实利弊的权力动物。
物质基础决定意识,意识影响情绪,情绪影响想法,想法决定现在,现在决定未来。
被打磨过后的灵魂,不再那么激昂冲动,贯彻人生的信条,只剩下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八个字。
所以他才要凭借着自己超前二十几年的前世认知,让九州大地的发展少走一些弯路,让历史的必然不那么必然。
领导们在会议室里挥一挥笔,做下一个个决策,其中哪怕有那么一两个决策失误了,就会演变成新罗马底层那样,成千上万的家庭生计被斩断。
江雨航不知道回想起了什么,看向窗外轻叹一声:“时代的局限,无奈的选择,历史的必然,发展的阵痛,必要的牺牲……”
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江雨航就是想让这些无奈的选择多一点辗转的余地。
“小禾,你先去结账。”
慕学林听到后,微微一愣,眼神复杂起来,迟疑片刻后拍了拍江雨航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要想那么多了,历史不是单靠你我就能改变的。比多想更重要的是多做,你在琅绕乡做得就很好,买船这件事也做得很好很好。”
江雨航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像是在感叹时代,实则是在向他抱怨官场沉疴。
老百姓想要办什么事情,不认识人又没钱是真的困难,没人脉又不送礼,随便一个工作人员都能让老百姓来来回回跑,最后白折腾一场。
吃完了饭,慕学林就离开了,留下的话也让江雨航安心。
按照他的推测,调查组没有大张旗鼓,就肯定不会扩大调查,如果调查组真的查到他们这里,也只会查他们几个策划买航母的主要的人员。
慕君禾、李诗涵……还有老江、苏鹏,以及远行服装等相关但不知情的人,最多只是约谈问话。
在楼上目送那辆桑塔纳离开后,江雨航才走下楼。
三月的昌平夜晚,既不冷,也不热,微风习习。
走在外面吹着风,就像是在工地搬了一天砖之后灌了一瓶冰啤酒那样舒爽。
等到江雨航走到车边,慕君禾试图跟他讨价还价:“要不还是打个车回去吧,我虽然年底拿了驾照,但开车技术不太行。”
因为江雨航喝了点酒,所以他坚决不肯开车。
虽然这个年代晚上交警并不查酒驾,但是江雨航依旧遵守底线——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江雨航故作一脸伤心:“之前都是我开车载你兜风,现在只是想要小禾开车载我兜风而已。”
慕君禾:“……”
咬了咬牙,慕君禾把车打着,一言不发的系上安全带,双手握着方向盘,紧紧盯着前方,甲壳虫如蜗牛般缓慢的往前挪动。
看着忽然干劲十足认真开车的慕君禾,江雨航笑出了声。
果然啊,人是不讨厌绿茶的,只是讨厌不对你绿茶的人。
一句话,让一个女人开车为你狂奔六公里!
但是,很快江雨航也紧张的把安全带系上了,随后心惊胆颤的缩在座椅上,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慕君禾,同时把手伸了过去。
早知道就穿长裤不穿针织裙了,江雨航不开车就不要伸手来摸她的腿影响她开车了嘛!
慕君禾刚想开口,却发现江雨航的咸猪手并没有伸到她腿上,而是抓住了中央扶手箱前面的手刹握杆,缓慢而坚定的把手刹放了下去。
甲壳虫的速度骤然快了起来,没有刚才一顿一顿的顿挫感了。
慕君禾陷入沉思,这辆甲壳虫是前驱的自动挡,而手刹拉住的是后轮,所以即便不松手刹,给油的时候依旧会拖着被刹车抱住的后轮继续走……
喵了个咪,太失败了!丢死人了!
慕君禾沉重忏悔了几秒钟,咬着牙说:“你不准靠过来,影响到我开车了!”
一边说着,一边踩下油门。
但江雨航的表情更惊恐了,直接伸手去扶住了方向盘:“姐,你是我的姐,咱大晚上的开车能不能想把车灯打开?!我还年轻,还不想死啊!”
慕君禾手忙脚乱的去找车灯开关,但……看着挡风玻璃上刮动着的雨刮器,江雨航沉默了几秒,缓慢而坚定的说:“要不我们打个车去住酒店吧,不回去了……”
晚上不着家最多被老江再骂一顿,但按照这个架势,继续开下去没准真的会把命都丢了的!
“你别管!我有我的节奏!”慕君禾总算找到了车灯,坚定不移的拍开了江雨航的手,双手抱着方向盘,果断踩下油门朝着琼海而去。
六公里路,在几乎没什么车流的路上,慕君禾硬是开了半个小时才到达别墅。
到了自家别墅院子里,江雨航说什么都不敢再让慕君禾去停车了。
慕君禾也松了一口气,看到江雨航在把车倒进车库里,慕君禾迅速闻了闻自己身上是不是还是香香的。
哪怕平均时速都没超过25,但慕君禾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让我也闻闻。”江雨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好车走过来了,贴着慕君禾的脖子吸了吸鼻子。
慕君禾紧张得不敢动,怕江雨航觉得她身上都是汗味。
“嗯……”江雨航拉长了音调,慕君禾的心也高高悬起。
“兄弟你好香啊。”
慕君禾的心安然落地,随之而来的就是羞愤的踹了江雨航一脚:“谁是你兄弟了。”
本来开车就紧张到冒汗,江雨航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连呼吸都贴着她的颈窝,慕君禾只觉得更热了。
脸上和耳朵就像是烧开的水壶似的冒着热气,一脚踹开江雨航后自顾自的朝着别墅主楼而去。
江雨航乐了:“你还骄傲上了?也就比腊梅花稍微香一点点罢了。”
这人是不知道见好就收的吗,还在说!慕君禾哒哒哒的走了一半,回头一看,江雨航还杵在原地:“这是你家,还不快点给我安排房间,我要洗澡!”
“我一个人走啊,是不是有点太孤单了?”江雨航依旧像是个大师制作的小罐茶那样,十分绿茶且不要脸的忧郁道。
慕君禾愣了一下。
别墅里灯光长明,但江雨航站在院里的一棵玉兰树下,一身黑衣,玉兰树的阴影挡住了他的脸,也缠住了他的情绪。
下飞机刚见到江雨航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腰杆挺得笔直,好像这世界上就没什么东西能让他折腰。
慕君禾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心酸,她忽然感觉到江雨航好孤单。
江雨航家里很有钱,他自己也很有钱;江雨航的眼界见识都很开阔,而且很会跟人相处;江雨航身边连她在内有好几个女孩子,很渣很花心。
但是她就是莫名其妙的忽然察觉到,江雨航好孤单,他好像有好多好多沉重的心事压在心里,不能跟家里说,也不能跟她说,不能跟她的爸爸说。
今晚吃饭的时候,慕君禾就已经察觉出来了,江雨航在谈新罗马的遭遇的时候,依旧是斟酌着挑选出那些不让人担心的话题。
他的孤单是那种没有人可以分享心事的孤单。
她不想要江雨航孤单,她要陪着江雨航,不要再做初次遇到他的时候,只能隔着距离偷偷观察他的守望者了。
于是慕君禾走了回去,轻轻握住江雨航的手晃了晃,低着头看着脚尖往前走:“好啦,回家了。”
江雨航还不知道慕君禾的少女心绪,本来只是装忧郁,没想到慕君禾真的忍着害羞走过来牵着他的手了。
兄弟……嘿嘿兄弟,你好可爱啊兄弟。
看着灯光下慕君禾还泛着桃红色的白嫩脸颊,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江雨航说:“嗯,回家了。”
屋内,老江和小妈都已经休息了,老江这段时间联系不上江雨航,也没怎么休息好。
刚才在外面看,他们卧室的灯都还亮着,但听到车开回来了,卧室的灯就熄灭了。
客厅里有个很大的水族缸,占据了一整片墙面。坚硬透明的玻璃里透着淡淡的蓝光,各种颜色的漂亮海鱼在造景里游来游去。
以前家里是没有的,这里是电视机墙。
大概是因为小妈周玲显怀了,老江不让她看电视了,也不让她工作,又怕她无聊,就弄了这么个海缸养点鱼给她打发时间。
慕君禾盯着那些游来游去五颜六色的鱼,一只手抚摸在冰冷的玻璃上,另外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江雨航的手。
“好漂亮,像不像是浅蓝色的美好梦境?江雨航,我忽然有点害怕了……”
站在淡蓝海缸墙面,就像是坠入了海水里,在海底呼吸,鱼缸墙顶上的隐藏灯光就像是穿过云层月光,散落在鱼儿搅动的水面波纹上,就像是一片片发光的鱼鳞。
“你说,我们看小鱼是在鱼缸里,它们看我们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被困在玻璃缸里?”
慕君禾想起了自己从初中就喜欢江雨航这件事,她等了六年,等到江雨航终于跟她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等到江雨航终于得到了家里人认可。
等到现在光明正大的走到了江雨航的家里。
可是她一直都觉得不安心,总觉得患得患失像是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江雨航不欠她什么,所以她只好让江雨航走到她心里看看,她是不是一片真心。
所以在清楚江雨航身边有李诗涵和墨染秋,以及后面的孟雅秀,她都没有表现出吃醋。
没有表现出来,不是并不存在。
后来江雨航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一个半月,加重了这种患得患失。
只有让江雨航觉得欠她,才不会离开她。
所以,在江雨航看不到的眼底,慕君禾眼底划过一丝疯狂。
江雨航不知道为什么慕君禾的语气忽然有点伤感,本来想说一句“没错就是这样,就像只要我把内裤反着穿,世界就都在我的内裤里一样”这样的烂俗话。
但他靠近慕君禾,淡蓝的光下他只能看见慕君禾的半张脸,和闪闪发亮又柔软的眼睛。
烂俗话被梗在喉咙里,江雨航转而说:“那下雨的时候,雨伞就是倒划天空的小船,你和我依偎在一条小船里。”
“如果你害怕是在做梦的话,那我会和你在同一个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