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冉用左手死死扣住马鞍,身体贴着毛骧的后背,尽量减小阻力。
风灌进空袖管,拉扯着身体往后拽。断臂处的伤口在颠簸中重新裂开,血渗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马臀上。
马蹄翻飞,碎石崩裂。
十步。
弯刀劈下来了。
最近的一个追兵挥刀,刀刃奔着毛骧的背脊砍去。
毛骧没有回头。
绣春刀向身后一撩。
当——
刀刃碰撞,火星在月光下炸开。追兵的弯刀被磕偏,刀身震得虎口发麻。
毛骧借着格挡的反弹力,把刀锋往右一带。刀尖划过追兵坐骑的马脸。
马惨叫一声,前蹄扬起,把背上的骑手颠了一下,速度慢了两拍。
但后面还有四骑。
“老张!快跑!别管我们!”毛骧吼道。
老张骑在前面那匹马上,听见了这句话。
手死死拽着缰绳,不松也不紧。
马在跑,蹄子踩在碎石上噼啪作响。沙丘群越来越近,五百步,三百步。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毛骧在马背上单手挡刀,刀光在月色里一闪一闪。
老张的手抖了一下。
手指在缰绳上松了半寸。
他很想拽住缰绳,很想调头,很想把那把钝刀拔出来,冲回去,和毛骧背靠背拼杀。
李四的脸闪过脑海。水囊,地图,灵州,沐英。
“你现在能做什么?”
老张把头埋进马鬃里。
牙咬得咯嘣作响。
缰绳又攥紧了。
马冲进了沙丘群。
沙丘之间的缝隙狭窄,蒙古战马的阔胸挤不进来。老张驱马在沙丘间穿梭,左转右转,绕了几道弯,蹄声在沙地上被彻底吞没。
身后的追兵拉马减速,挤在沙丘群外围张弓搭箭。箭矢射进沙丘群里,扎在沙坡上,扎在缝隙间的碎石上,可在层叠的沙丘遮挡下,根本瞄不到人影。
毛骧的马也冲了进来。
冲进第一道沙丘间隙的时候,一支箭从后方射来,尖端抵在孙冉的大腿上。皮肤被刺破一层,却没入肉里。
孙冉嘶了一声。
疼。
系统关了痛觉屏蔽,什么破伤口都疼得人咧嘴。
毛骧拐了一道弯,又拐了一道。
马速渐渐降下来,从狂奔变成慢跑,又从慢跑变成缓步前行。
蹄子陷在沙地里,每拔出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追兵被甩在了沙丘群外面。
骂声从外围传来,元语听不懂,可语气里满是暴躁。
几人没有停留。
毛骧驱马继续在沙丘间蜿蜒前行,低矮的沙脊遮住了身形。
走了大约一刻钟,追兵的骂声彻底听不见了。
毛骧勒马停下。
两匹马像被抽干了脊骨,四条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沙地上。嘴里涌出的白沫带着血丝,滴在沙面上,转瞬就被吸干。
毛骧翻身下马。
孙冉从马背上滑下来,左手撑着马鞍,才没直接趴在地上。
老张也停了。他骑的那匹马更惨,屁股上的箭还插着,箭杆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黑影。血已经不流了,凝固成一层黑红色的硬壳。
四个人。不对。
三个人了。
孙冉靠在沙丘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左依不在了。
刚才还在马背上笑的人,不在了。
竖大拇指的人,不在了。
孙冉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
数了一下。
出发时的队伍,十几个人。
现在,只剩三个了。
毛骧,老张,他。
毛骧站在沙丘顶上,绣春刀杵在沙地里,身体微微弯着,大口喘着气。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沙坡上,像一柄断了的旗杆。
老张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嘴巴张着。
没有声音。
三个人,两匹伤马。
十几根牛肉干。三个水囊,加上腰间原来的两个——一共五个。
十几天的路。
孙冉闭上眼睛。
脑袋又疼了一下。
沙丘群里没有风。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打在沙壁上。
毛骧从沙丘顶走下来,蹲在两匹马面前。
两匹马都没站起来,跪在沙地上,身体不停哆嗦。
毛骧检查了箭伤。老张那匹马屁股上的箭头入了一寸多,所幸没伤到骨头。另一匹后腿侧面的箭射得浅,箭簇只扎进了皮层。
“拔不拔?”老张蹲过来。
“不拔。”毛骧摇了摇头,“拔了会出血,止不住。留着,让伤口自己长死。”
老张扯了一条衣角,绕着箭杆把伤口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马嘴干裂。孙冉拧开一只新水囊,倒了小半囊进手心,伸到马嘴边。马舌头伸出来舔舐,舌面粗糙,刮在掌心上发烫。
另一匹也喂了水。
又少了小半囊水。
孙冉把水囊拧上,数了数。
五个水囊。其中一个喝了一半,一个刚用了小半囊喂马。剩下的至少能撑几天。加上那十几根牛肉干,若是省着吃喝,不出意外的话——
不出意外。
这四个字在大漠里,毫无意义。
“走吧。”毛骧站起身。
“马歇够了?”老张问。
“没有。但不能停。”毛骧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追兵不一定放弃了。沙丘群这么大,他们可能在外围等着。天一亮,站到高处就能看到我们。”
老张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勉强撑着前腿站了起来。
翻身上马,两人一骑。
毛骧把孙冉拽上来,在前面攥住缰绳。
“老张在前。”毛骧说,“我认方向,你开路。”
“好。”老张应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马慢吞吞地迈开步子,蹄子踩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两匹马在沙丘群里缓慢穿行。
月光打在沙脊上,明暗交错。沙丘像一排排驼峰,绵延不绝,看不到尽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沙丘开始渐渐变矮。
又走了一会儿,沙丘彻底消失。
面前是一片平坦的戈壁,碎石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站在戈壁边缘回望,沙丘群像一座沉默的城池,蹲在身后。
没有追兵。
毛骧指了个方向。
“走。”
两匹马在月光下踏上了戈壁。
马蹄声很轻。马没有力气了,蹄子只是在碎石上蹭着,抬不起来。
孙冉趴在毛骧背上,眼睛半睁半闭。
脑袋一阵一阵地疼,从太阳穴往颅顶蔓延。
系统关闭了痛觉屏蔽以后,身上每一个伤口都在叫嚣。右臂的断处,被沙子磨烂的皮肤,被箭尖刺破的大腿,干裂的嘴唇,灌了沙子的肺。
疼。
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死了就死了,不疼。眨眼换个身体,满血复活。
现在不行了。
系统惩罚他了。
死了会疼,活着也会疼。
孙冉左手捂住右臂的断口。血已经凝了,布条和沙子粘在一起,硬邦邦的,像一层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