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阿梨沉睡未醒。这是姜宜年重生的第三日。
距离下一次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只剩两天了。
今日,她必须去一趟卢府,把户籍的事情办妥。
姜宜年轻轻抽出被阿梨抓住的衣角,拿起一顶轻纱帷帽戴上。她去向顾家姑母告假出府,只说大婚在即,需亲自去脂粉铺子挑一挑胭脂。
昨日顾慕青帮她接回了妹妹,自觉拿捏住了她,顺路向内院打了招呼,姑母挥挥手便放她去了。
出了顾府大门,姜宜年辨明方向,凭着上一世的记忆,直奔京城南隅。
卢府坐落于此,是首屈一指的巨富之家。
院墙高耸,粉壁青砖。虽是商户,规制上不敢逾越礼制,门庭看着不算宏阔,可但凡走近了,目光落处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皆是无声的泼天富贵。
姜家祖上与卢家曾有过一段姻亲,早些年姜府的年节供奉、日常采买,多由卢家经手。
故此在内院走动时,姜宜年与卢府千金卢静姝也算相识。
但这在上一世,却并非一段善缘。
前世,卢静姝不知怎的,结识了光禄寺少卿陈家的三公子,一见倾心,害了相思。
可陈家自恃清贵,因门第之见,死活不允这桩商户女的婚事。
卢父爱女心切,隔日便登了姜府的门,想求当时还是礼部尚书的姜父出面保媒。但姜宜年的母亲婉言拒绝了。
卢静姝在家里闹得要死要活,卢父又多次登门恳求,都被姜家回绝。
卢家自此疑心是姜家自视甚高,故意刁难,两家就此结下了暗仇。
姜宜年隔着帷帽的轻纱望着街边的景色。
想在短短两日内,办妥户籍,放眼整个京城,只有黑白两道皆有门路的卢家能办到。
可难就难在。这个时候,卢静姝应该已经遇到那位陈公子了,卢姜两家交恶。如今她要登门求助,不知道会不会帮。
但眼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赌一把。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她站在了一处黑色大门的府邸前。
卢家到了。
递了拜帖通报后,她直接被小厮引到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内,卢万千靠着宽大的紫檀木椅背,手里把玩着两枚极品玉胆:“不知姜大姑娘,今日大驾光临我这满身铜臭的商户之家,有何贵干呀?”
姜宜年刚要开口,书房的门被推开。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卢静姝。
“哟,我当是谁!破落户到想起穷亲戚来了?”
书房本是男客议事的地方,普通世家小姐绝不会这样没规矩地乱闯。
但卢静姝不同。
她虽比姜宜年年长半岁,却被卢万千这个首富爹保护得无微不至,性格娇纵单纯,从未学过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上一世姜宜年看不透,如今再看,陈家三公子未来入仕,是个胸有丘壑的厉害人物,后院又只有一位好相处的嫡母。
卢静姝是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若真嫁过去,一柔一刚,恰是天作之合。
姜宜年帷帽未揭,转向卢静姝:“姐姐,不害相思病了?那妹妹今日。或许不该来了。”
“做什么打听我的事情?你都有新晋翰林了,难道觊觎陈家?”卢静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现在人家也看不上你了!破落户!”
话音刚落,姜宜年心里有了把握。
确实和上一世一样,卢静姝还记挂与陈家三子的婚事。
“陈家三公子对姐姐未必无心,不然怎么会拖到现在,一直没定下婚事?她抬眼,直视卢万千,开门见山:“我有办法,让姐姐得偿所愿。”
“吹牛!门第之见这么严重.....”闻言,卢姐姐双眼通红,眼泪不管不顾地就落了,没有半分难为情。
“不骗你,但若事成我也需卢叔帮忙。”
姜宜年摘下维帽,定定地看着。
真好。她由衷地感叹。被父母无条件宠大的女孩子,连哭都哭得这么坦荡痛快。
姜家不同,文人内敛。但这一世,等到了雁北,她定要抛开那些繁文缛节,好好地抱一抱父亲,大声叫他一声“爹爹”。
念及此处,姜宜年鼻尖一酸。
但她极快地掩去了情绪,伸手从贴身的怀兜里,取出金簪。
“我母亲清河郡君,出阁前与当朝太后乃是手帕交。太后念及旧情,曾暗中赐下一诺,允我母亲他日持此金簪,可入宫求一道恩典。”
姜宜年将金簪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卢叔,若以太后赐婚的懿旨下嫁陈家,陈家长辈,安敢不从?”
卢万千前倾的身子一僵,手里转着的玉胆停住。
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变得锐利无比。
“这可是你们姜家最大的靠山,你居然舍得用在静姝的婚事上?”卢万千眯着眼盯着姜宜年,“贤侄女,你到底想从我卢家换什么?”
“我所求,不过三样。”
“第一,一百两现银,要碎银子,方便路上带着。”
“第二,一个绝对可靠的精锐镖师,护送我和妹妹北上雁北,保我们一路平安。”
“最后一样.....”姜宜年目光坚定,一字一顿,“我要一份清白女户,把我妹妹阿梨记到我的名下。”
卢万千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堂堂京中名门贵女,竟然要弃了这满京城的荣华,带着年幼的妹妹去那鸟不拉屎的苦寒雁北?!
“贤侄女,你久居深闺,可知这女子自立门户......”
卢万千刚才还激动发红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事关女子名节,他顿了顿,把那句“等同于终身不嫁”咽了回去。
但卢静姝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她连眼泪都顾不上擦,直接打断了她爹:“姜宜年你疯了吗?你把妹妹过继给自己,那不就成了私生女吗?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她急急地指着桌上的金簪:“你拿着这簪子去求太后免了姜家人的罪,或者求太后给你做主退婚立户,风风光光留在京城,难道不好吗?”
“静姝姐姐,顾慕青刚入翰林,外头旁人都道他重情重义,不弃落难未婚妻。若我此时去求太后退婚,太后必不会应允。”
“况且,我心系父母兄长,只愿一家人团聚。”姜宜年转头看向卢万千,眼神清明而坚韧:“若能像卢叔这般,凭自己的双手挣得一片天下,不仰人鼻息,岂不畅快?也好过于一辈子困在京城那见不得人的后宅里,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笼中雀鸟!”
卢万千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这还是当初那个娇生惯养的尚书府大小姐吗?这等破釜沉舟的魄力,寻常男儿也未必有。
“好!好一个笼中雀鸟!宜年妹妹,你现在这副模样,才像个有血有肉的鲜活人!”
卢静姝听得热血上头,只觉得眼前的姜妹妹简直是一等一的孤勇侠女。她一把扯住她爹的袖子,上下其手地就开始掏:“爹爹!她要去北地那么远,一百两怎么够?给她一千两!再把府里武功最好的镖师派给她!”
见她爹一时没反应过来,卢静姝干脆一把扯下卢万千腰间的玉佩,硬生生塞进姜宜年手里:“我爹身上这块玉在当铺至少能当个百八千两的!你拿着防身!”
“哎呀,你这死丫头,这可是咱们家祖传的玉!”卢万千心疼得直咧嘴,赶紧把玉佩夺回来揣进怀里,整了整衣服:“行,姜侄女有此魄力,卢叔敬佩!但你到了雁北准备干哪一行谋生?要不做做北方的皮毛倒卖生意?卢叔在那边倒还能有些门路帮衬一二。”
“卢叔,依着大周礼制,也诚如您所说,北地民风彪悍,女子孤身行商,怕是要在刀剑上舔血,朝不保夕。”
姜宜年立得笔直如松,她微微扬起下巴,从容开口,
“我朝有个女子能做的职业,做得好能拿到良民户籍,十年前还出过女官。”
“到时我既能重耀我姜家门楣,又能与卢叔,静姝妹妹再聚京城。”
“什么好活计?我能做吗?爹?”卢静姝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轮番去看她爹和姜宜年。
“姐姐,你就安心待嫁吧,这个活计做了就不能成亲。”
姜宜年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轻轻收拢。
“侄女,你不会想做....牙婆吧?”卢万千的茶盏停在半空。“这可不行啊,三姑六婆,是下九流的行当,连良家都不大瞧得起!”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风穿过庭中石榴树,把最后的几片残瓣吹落在青砖上。
姜宜年肩上的日光纹丝不动,她抬起眼,清亮坦然地望向卢万千:
“卢叔,如今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