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宜年因去顾府着急,没有带帷帽,清丽的面容直接露在外面。
两人又是四目相对约有半刻。
这人真是奇了,不说话的时候瞧着冷峻,说话的时候,竟教她只觉真诚。
姜宜年再做思量,眼前火灵芝若能真用去救人一命,也是积德。
她先打破沉默,开口道:“若是救人命,不如让给你吧!掌柜的,按市价收就行,赚钱都不容易。”
男子收起折扇抱拳:“夺人所爱绝非君子所为,今日确实情非得已,这一万两请姑娘收下。改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定当倾力相助。”
“青竹。”
那叫青竹的侍从,双手奉上银票和一张名帖。
姜宜年接过名帖一看:讼师,白怀简。
原来是个讼师,也是个不吉利的。
但哪有讼师这么张扬地逢人递名帖?
姜宜年再抬眼,打量了一番他的随从,进退有度,不像个讼师能养出来的规矩,更像高门大院里出来的。
“萍水相逢,公子客气了。”姜宜年收下名帖,刚要将木盒递过去。
“姐姐!这是你特意给姨母买的吗?”一道娇柔做作的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
顾慕青跨入医馆,身后还跟着一脸病弱的柳茹云。他一眼便瞧见了姜宜年那张清丽绝伦却未施粉黛的面容,也瞧见了她那个气度不凡的“穷书生”。
“宜年,你怎能如此任性?”顾慕青急匆匆上前,伸手便要抓姜宜年的手腕,“你既已买下,为何要转手予外人?”
还没等姜宜年的手被碰到,一柄素面折扇轻巧地格在了两人中间。
“这位仁兄,”白怀简比顾慕青高出半个头,他俯视着他,“此物乃是在下的。你是哪家公子,怎么这般不懂规矩?”
顾慕青莫名被震慑到,向后退了几步:“宜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不可找个外男来气我!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我和茹云之间清清白白。我定会娶你。”
“你放心,就这两天了。等母亲一痊愈,就让王媒婆再上门,三书六礼,我不会少了你的.....”
姜宜年试图打断,但顾慕青沉浸在自己的诉说里面,全然不顾别人反应。
柳茹云一步跨前,拉上她另一边的胳膊,娇滴滴地说:“姐姐,慕青哥哥对你情深义重,你别再任性了!”
“够了,柳茹云,收起你那副样子。”
“大家同是女子,何苦彼此相害?”姜宜年甩开两人,“我生不嫁顾慕青,死不入顾家门,你大可放心,好好巴结你的慕青哥哥!”
柳茹云被刺激到了,拐了个弯又是袅袅婷婷地倒入顾慕青怀里,娇呼道:“慕青哥哥,我头疼......”
“外男?真有意思。”白怀简在一旁嗤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手“唰”地打开折扇。
他直接上前一步,毫不避讳地挡在姜宜年身侧,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纵容的亲昵:“姑娘,在下对你一见如故。只是这周遭实在聒噪,看得在下也头疼了....”
姜宜年轻笑出声,没想到这人演起戏来真是行云流水。
她跟着上前,顺势往白怀简身侧靠了靠,学着柳茹云娇滴滴地叹了口气,纤手按了按眉心:“我这几日本就春困,如今看了这出恶心人的戏码,更是反胃泛酸,胸口闷得很。”
白怀简眼底笑意更浓,折扇轻摇,替她挡去堂前的微风。“既然反胃,那便莫要多看了。我白某人不才,但也薄有家产,便是想要那天上的星星,也绝不教姑娘受半点委屈。”
顾慕青眼睁睁看着姜宜年如此温言相向,又真与一个陌生男子“眉目传情”,只觉得头顶绿光大盛:“姜宜年!你竟真的.....你将我的真心置于何地!”
姜宜年半躺在白怀简的怀里,笑得明艳而恶劣:“只允许你左右拥抱,我就不行?”
靠在顾慕青怀里的柳茹云,又期期艾艾地喊起来。
“宜年,我先送她去看大夫,这钱你先帮我垫上!你,你给我等着!”
姜宜年连个正眼都没再给顾慕青,看着他那副吃了死苍蝇的憋屈表情,心头大为畅快。
“看来,你这未来夫婿没那么好打发。”白怀简正饶有兴味地低头看着她这,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恭喜姑娘,好事将近!”
“多谢白讼师相助。”她讪讪一笑,转头就溜。
春风拂过,她的衣袂翩然,袖口中飘出一瓣桃花,悠悠地停在白怀简的掌心。
他怔怔地看着花瓣,果然在雁北呆久了,早就忘记,京华有春天。
卢府后院,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姜宜年到的时候,看见卢叔和卢静姝正陪着阿梨在院子里翻花绳。
阿梨笑得热烈,静姝也笑得咯吱咯吱的。见妹妹都没发现姐姐到了,便知这两日她被照顾得很好。
宜年朝卢叔浅浅一拜,连声道谢。
这下阿梨才发现姐姐来了,高兴地扑到她怀里。
“这两日顺天府到处在查流民,你那远房舅父没去官府举报你们吧?”
“不知。”姜宜年摇头,眉头微蹙,也不知该不该问下户籍的事。
卢叔看明白她的心思,眨眨眼,低声说:“侄女,别忧心,再过一日就行!姜桃这个名字好啊!我记得是你母亲给你起的乳名?”
“对嘛,阿梨,阿桃。”卢静姝似个小孩般,拉着阿梨蹦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小阿梨,只要记住这一句哦,知不知道?”
“多谢卢叔。太后那应该也快了!”
姜宜年也被眼下的气氛感染,露出了极其开怀的笑意。
是的,去他的“宜家宜室”,她也喜欢“灼灼其华”!
她眉眼一弯,几步走到院中,语气轻快道:“今日高兴,我给大家表演个戏法!”
说罢,姜宜年借着宽大袖口的掩护,意念一动,将早上放在桃花源空间里的甜酪和几样精致糕点取了出来,像变戏法似的稳稳托在掌心。
“看!”
卢静姝和阿梨都看呆了,随即兴奋地欢呼着拍起手来。
食盒入手温热,甚至还冒着丝丝热气。
姜宜年心头狂喜:果然,空间不仅能保鲜,还能完美保温!
几人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一眨眼就到了夜深。
子时未到三刻,姜宜年准备动身前往西郊土地庙后的黑市。卢叔忧心她一个弱女子夜行,几番坚持要派个精锐护卫跟着,都被姜宜年婉言推拒了。
毕竟她此行还要动用空间大批囤货,带着旁人实在不便。
她披上斗篷,坐上了自己那辆从顾家讨回来的陪嫁马车。车壁上原本挂着的“顾”字漆牌,被刮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旧日痕迹。
姜宜年刚一坐定,便发现了车内的不同。
原本寻常的马车,竟被悄悄改成了暖车。
不仅车厢四壁加厚了挡风的夹层,坐榻上更是铺满了厚实柔软的软垫,角落里还妥帖地生着两个精巧的暖炉。
车厢里的暖意烘得人骨头发酥,姜宜年放松地靠在软垫上,感受着卢静姝的关心,眼眶微热。
到了地方,姜宜年戴上维帽,佯装轻车熟路地她跟着人流,走进了幽暗的深巷。
刚走没多远,就看见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摊位抢购着什么。
姜宜年三步并作两步凑近一看,果然是好东西!
今年春天比平日冷,各家碳薪的额度都用得差不多了。
这摊位上竟然有人直接拉了两大车的银丝炭过来卖,怪不得被人抢破头,
姜宜年连忙挤进去,拿着银票喊那汉子:“这些我都要了!就是这银丝炭块头太长,能不能帮我敲成规整的小块?”
整块烧太奢侈了,劈炭,对她来说是天方夜谭!那长兄和从未干过粗活的父亲,也绝对做不来的。
哪知那个小伙子不情不愿地说:“大姑娘,没看见咱们这儿正忙着呢嘛。”
姜宜年退了一步:“那我先买了,一会人少了我再拿过来,行不行?”
忽然,一道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怎么回事?”
姜宜年循声望去,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侧影。
紧接着,那个小伙子委屈地说:“主子,这位女娇客买咱们的炭,还非要咱们敲碎了分装....”
姜宜年正欲解释,那男人突然转过脸朝她看了过来。
这人不就是白天和她演戏的白讼师?!
她欣赏地上下打量了有一番,他这人换了身黑衣服,更多了几分利落和劲道。
只是怎么又碰上了?难道他在跟着她?
旁边那个背着竹篓的侍从探出头来,姜宜年认出他白日的打扮,下意识脱口而出:“青竹?”
“竟认得青竹,不认得奸夫.....”白怀简叹了口气,“也罢,姑娘即将成亲,断然事忙。
这语气怎么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幽怨,还有点夹枪带棒?
白怀简将她满眼的防备尽收眼底,也不恼,偏过头,吩咐那个卖炭的小伙子:“铁山,将炭敲碎,今日收铺。”
待身后传来铁斧劈炭的动静,他才重新看向姜宜年,语气恢复了端正:“白日多亏姑娘高义相让。如今虽是初春,关外依旧暴雪阻路,致使京中物资奇缺。姑娘若是还缺什么物件,白某这里只要有,必鼎力相助。”
原来是为了还恩。
姜宜年稍微放下戒心,顺势问道:“多谢,不知白公子是否有皮货?若是银狐最好,次一些的火狐皮子亦可。”
她今夜逛完了大半个黑市,悄悄囤足了够吃大半年的米面干粮,以及防身用的短刀匕首,却独独没有见到合心意的皮草。
卢叔虽送了不少御寒之物,但上一世母亲得了寒疾,她过去最常穿的便是狐裘。雁北苦寒,若能寻到火狐皮自是最好。
这白讼师银丝炭都能有这么多,说不定他有呢?
当然,银货两讫,钱财她也不会欠他的。
“一开口便是狐皮子?”
姜宜年瞧见白状师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心中只觉不解。
她懒得多费唇舌,背起竹篓,准备要走。
谁知刚转身,一旁青竹躬身抱拳,挡下了她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