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乔……”
“我做的菜很难吃是不是?”
乔旧低声道:“不是。”
她却又问:“你竟还敢骗我, 你只说你是不是每日都如此?”
对面的人微沉默。
乔乔见他不说话,顿时恼道:“你还想骗我,真是坏透了。”
她抬脚要走, 却被他脸色难看地紧拽住了袖摆。
她走不得,却也看着旁处不肯看他一眼。
“乔乔,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 只是每日……吃不下那么多。”
他换了种解释, 语气亦是微微复杂。
少女后背微僵了一瞬,便软了下来, 回眸望着他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并不回答,可答案却无人不知。
因为不想破坏乔乔求来的符, 因为不想辜负她的心意。
乔乔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轻轻地揉着他的胃。
“是不是很难受呀?”
“乔旧,下次要直接告诉我, 不然我会心疼你的。”
她脸颊上挂着泪珠,瞪了他一眼道:“你看, 这些眼泪也都是因为心疼你才流的。”
乔旧每听一个字,漆眸便愈发幽深。
“乔乔……”
她的名字含在他唇齿间,翻来覆去地念。
他愈是情不自禁地去舔吻去她的泪珠。
惹得少女面颊羞红, “乔旧, 你属狗的嘛?再这样, 我就不喜欢你了。”
她想要躲开, 却被他紧紧按着, 听他一遍遍在她耳畔低唤,“乔乔……不要讨厌我。”
“我讨厌死你了。”
她嗔怪地说罢,却又忍不住笑着亲了亲他的唇。
而后被他呼吸颤抖地按在了墙角加深了那个亲吻。
***
窗前撒了层银霜,抬起头, 外头梢上的月如银钩。
玉喜轻手轻脚阖上窗,见天子回了内殿,过片刻,却听见屋里女子轻软的声音传来。
“嫔妾给陛下请安。”
刘美人与林美人是容太后做主册封的妃嫔。
后宫空置,本身便是场笑话。
上一任帝王便是对温皇后那般痴情,最后迫于压力之下仍旧是选择了荒诞的方式,接受了后宫,不断寻找与温皇后相似的女子宠幸。
眼下乔旧做了新君,亦是要步上这后尘。
便是他不主动选妃,朝臣与太后也不会坐视不管。
容太后有这样的权力,而这两个妃嫔亦是她做主送过来的。
天子向来待亲母存有几分孝心,是以他并未心存忤逆使得太后下不来台。
可那两个美人不一会儿却还是噙着泪光,抓紧袖子低头匆匆离开了内殿。
玉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太后想要后宫开枝散叶,只怕天子早就在乔乔那一根细嫩的枝头上吊死不放。
这厢乔乔也才令膳房准备了护胃的药膳汤来。
她来时却没遇见那两个美人,瞧见乔旧在大殿上仍旧批阅奏折。
乔乔见那灯下的人消瘦的厉害,语气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你的胃还疼吗?”
乔旧喝了她盛来的药膳汤,胃中自是熨帖。
“已不疼了……”
乔乔见他脸色回暖,便掏出一本书来,朝他笑了一下,“我知晓你这些天忙,我陪你一起好吗?”
乔旧心头紧紧揪住她话语里的甜蜜,轻轻“嗯”了一声。
忙完了手头的事务,他却并未直接告知于她。
乔旧怔怔地望着手里早就批阅好的奏折,心思生出有些许幼稚,竟想让她就这么多陪他一会儿……
乔乔坐久了似嫌腰酸,便躺在了他的腿上翻来覆去,眉头也越蹙越紧。
见他朝自己看来,她便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方才看那书上说,在漓县某村,有个妇人因为时常和外男说话,便被婆婆与丈夫认作淫/妇,怀疑她早已不贞洁。”
“那外男得知后便连夜离开了漓县,被人当做是做贼心虚,可这妇人却是坦坦荡荡,便咬牙脱了厚袄,彻夜将自己浸在那冰雪湖中,来证明自己的冰清玉洁。”
“她都做到这等地步,我若是村里的村民必然会相信她的……
可她活着的时候,婆婆与丈夫都不信她,等她死了,他们才给他立了个劳什子贞洁烈女的碑……”
她秀美的眉颦得越紧,显然很不喜欢这样的故事。
“陛下,倘若书里的人是我,你会相信我吗?”
女子的心肠就是这般敏感,看着书里的人,竟忍不住就代入到了自己身上。
她拿这问题问他,他只摩挲着她下巴上细嫩的皮肉,语气笃定,“朕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旁的不说,便是“时常同外男说话”这样的情形,他亦是不想让它发生。
他这般笃定,却又让乔乔想到了他当前的身份。
“乔旧,你竟然是天子了……”
她细细的手臂抱住他的腰,柔软的脸颊便埋在了他的小腹上,让他浑身愈发僵硬。
“我好像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听到这话,他的尾椎处竟也是一阵酥麻。
他僵直着身子,抚着她的头发,神情恍若出神。
“乔乔,你是不是又在哄我?”
少女躺在他的腿上,白嫩的脸颊微粉,像一只猫儿般,吐出来的话也是那样柔软悦耳,“那我哄你一辈子好不好?”
他怔怔地望着她,答了个“好”字。
夜里容太后一直在朱翠宫等着消息。
她许久未等来消息,只当那刘、林美人是成了的,喜意还未染上眉梢,便来了个宫人神色不安地把消息传递了来。
容太后霎时间拉长了脸。
“太上皇的事情本宫已经不与他计较了,偏他还要与本宫作对不成?”
银环连忙奉上热茶,“太后娘娘息怒,想那痴情如太上皇,最后还不是有了太后和其他诸多太妃?想来时日再久一些,天子便能想明白了……”
“毕竟这女子,一枝独秀哪里有百花争艳来得繁华?”
说来说去,问题还是出现在了乔乔身上。
想到乔乔,容太后的脸色却更是沉了几分。
“她曾与容锦那样要好,现在早全然把容锦抛在了脑后……”
眼下容太后却心道容锦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连这女子都不能为他守住那一颗心,何其可怜?
翌日早晨,阳光刚晒化了叶片上的露珠儿,容太后便让人请了乔乔来朱翠宫叙话。
容太后身边有两个年轻的美人陪伴,正是昨日的刘美人与林美人。
乔乔起初不明白容太后的意思,直到容太后对她道:“她们两个往后与你便该是姐妹相称了。”
乔乔愣住,颇有些不解容太后的意思。
“姐妹?”
容太后笑说:“本宫寂寞,后宫也没有什么孩子,所以本宫为天子纳了两个妃嫔,一来可以与本宫作伴,二来,日后也要服侍陛下为他开枝散叶,生儿育女。”
“天子那般喜爱你,日后你与她们必然也要长久相处了。”
话是温和的,可意思却是残忍的。
昨儿两个妃嫔进过了天子的寝殿,这并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情。
在容太后看来,这才是后宫应有的正常模样。
至申时。
乔旧准备过去陪乔乔用晚膳前,得知了乔乔见过了容太后的事情。
而她去的时候,刘、林美人也都在容太后的朱翠宫里。
玉喜知道这些时,心里便下意识一个咯噔,抬起眸来朝天子的脸上看去。
天子面无表情地往乔乔养病的宫殿里去。
没等他来,晚膳便已经动过了一些,显然也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拨开珠帘,少女却坐在窗下剪着花样。
乔乔抬眸瞥见了他,那双水眸却又冰又冷。
她的语气如往常般轻轻软软,却开门见山地询问:“陛下,你碰过她们了吗?”
乔旧按住她剪碎纸的手指,低声道:“乔乔……”
她却飞快地甩开他的手指,语气又急又气,“你别碰我。”
他的掌心空荡,看着她时,似又看见了她眼底深藏的嫌恶,脑中近乎一片空白地听她开口。
“你真脏。”
“你都这么脏了,还碰我做什么?”
他慢慢抓紧手指,嗓音微涩,“乔乔……我没有碰过她们。”
乔乔将剪子慢慢放到桌上,“那她们进你的寝殿里做什么?”
“还是说,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爱说谎么,乔旧?”
她不信他,甚至会为此而厌恶他。
喉头里微腥甜。
耳边是玉喜特意提高的嗓音,“陛下,陈首辅求见!”
乔旧袖下的手指攥紧,“嗯”了一声,复而转身往奉德殿去。
玉喜这一路上战战兢兢地跟着天子。
可一直进了奉德殿,天子阅过了朝臣上交的奏折,与几位大臣说话时神态也仍旧如常,没有一丝的异样。
玉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正常人遇到了事儿往往都会愤怒,发泄,哪怕是一时迁怒到旁人身上,至少也排解出了这些情绪。
可乔旧却不是这样。
他日渐沉默,也从未耽搁过政事分毫。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玉喜愈发心惊肉跳,不能安定。
约莫一个半的时辰,最后一位朝臣也彻底离开。
乔旧又去了乔乔那里,可屋里的灯却在他到来的前一瞬如数熄灭。
昏沉的夜色在眼前铺展开来,铺天盖地地陷入了看不见光的黑暗里。
接连几日,乔乔都仿佛彻底厌恶了他一般,再也不愿见他一眼。
这夜,玉喜见乔旧沉默地看着窗外,便上前低声询问道:“陛下,可是室内冷了,要将奴才去将窗子关上?”
乔旧却忽然问:“现在离雪冬还很远罢……”
玉玺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个,只顺着他的话回答:“只怕还要再等上月余,年底必然可以见到雪了。”
***
乔乔避了乔旧几日。
漆雕钺过来给她送药,见那些宫人也都在门外小声说话。
“你都想起来了吗?”
乔乔垂眸认真地剪着手里的纸,点头却又摇头。
这次的解蛊丸吃下去后便同上一次服用他给的解蛊丸一般,记忆和情绪受到的影响都极大。
起初乔乔是真的不记得了,漆雕钺私下里暗示时,她全然不明白,吓得他以为解蛊不成,反而害得她迷失了记忆。
好在后来一剂药接着一剂药下去,她总算渐渐回过神来。
连带着那七天的记忆也渐渐浮出了脑海。
彼时在荆州,约莫有七日的光景,乔乔是不记得的。
而如今她渐渐想起自己在那些时日里做过的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譬如叫那人夫君,哥哥,以及……主人。
那些发自内心的感受无一不令她感到羞耻。
因为她不仅仅是渴望接近他,贴近他,甚至很想把他吃掉……
“是七情蛊。”
漆雕钺得出了结论。
乔乔心思愈发不定。
可第七日发生了什么,她尚未想起。
“想来再喝几剂药下去,你便会全想起了。”
但这并不是最紧要的。
他们所计划的事情,几乎都已经完成了大半。
从乔乔撞到漆雕钺,从他手里拿走了那盒可以致使身体虚弱的药后,乃至如今,一切都是为了要在乔旧的身体里顺利地种下忘情蛊。
乔旧与旁人不同,甚至也在自己身体里种过蛊……
而乔乔要做的事情便是使他情动,使他煎熬,使他心神脆弱。
那忘情蛊,愈是如此,才愈会起效。
否则长久之下,不能有效发挥作用的忘情蛊与乔旧体内的蛊相冲之后,极可能会被反噬。
“可你这几日都不肯见他……事情如何能有进展?”
漆雕钺小声地嘀咕了句。
他的话传到乔乔耳中,便惹得她手指一错,将那好不容易快要剪完的喜鹊登枝纹生生剪出个缺口。
她眼睫微颤,转眸看向窗外,敛去眼底的情绪波澜。
“我……我不想这样。”
她的语气轻轻软软,可只有这个时候才少了一丝刻意。
她不想看见乔旧对着她露出那般可怜的神情,也不想……明知道他是无辜的,还要故意使他难堪。
她对乔旧所做的一切,过分的程度甚至不啻于昔日乔旧对她。
可她更清楚,到了这一步,她也不能再退缩。
漆雕钺抱着手臂道:“在你确定他喜欢的已经足够卑微的时候,那就可以了。”
那时候,便是效果最好的时候。
若不想等,眼下虽也可以,但难保乔旧日后会重新想起这一切,那么他们在当下所做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漆雕钺离开后,乔乔又将那些剪坏的花样重新收了起来。
待用膳后,乔乔也不曾见乔旧派人来过。
直到天暗沉下来,却是玉喜亲自过来乔乔这里。
他脸色略有些复杂,只道天子要见乔乔,将乔乔带去了一个夏日才会用到的天然冷池跟前。
“陛下就在里面,姑娘自个儿进去吧。”
玉喜的声音略有些尖细,又好似掺了些许莫名的情绪。
乔乔瞥了那些宫人一眼,见他们几乎都将脑袋压得极低,仿佛在避讳着什么。
乔乔迟疑着进去。
可才踏入一步,整个人便如遭雷劈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那灌满了碎冰的冷池中,将那人苍白的肌肤都划破,丝丝缕缕溢出血痕。
那人浸身其中,唇瓣都褪去了血色。
见她过来,他眼睫微垂,却只看着她洁白如新的鞋尖。
他语气轻轻地问:“乔乔……”
“现在……可还觉得我脏?”
他将自己如她说的那个失贞妇人一般,浸在了冰雪池中。
她不是说过……
如果是她,就一定会相信书中妇人的清白么?
***
太医里里外外来了两拨。
容太后过来问了一次,玉喜也只低声说天子伤了风寒。
容太后将伺候天子的下人全部都惩戒了一遍,又守了片刻,这才离开。
玉喜见乔乔始终坐在角落那张檀凳上,瞧不出什么心思。
他想了想便上去给她奉了杯茶,唤了她一声,“姑娘。”
乔乔回过神来,朝他看去。
玉喜声音愈发哑了几分,“姑娘能不能陪陪陛下,这些天来,陛下又瘦了些许……姑娘……”
好端端的一个人,短时间内瘦成这样,是不正常的。
这也绝非绝食就可以做得到的。
乔乔抿了抿唇,始终不敢轻易将心底的情绪泄露出来。
翌日乔旧醒来之后,却瞧见了守在榻前的少女。
乔乔怔愣着不知在想什么,陡然间见他醒来,顿时语气抱怨,“乔旧,我是相信你的……”
她从来……都没有不相信过他。
她眸里敛去泪意,而那深深的嫌恶仿佛也彻底消失不见,令他不动声色地松开了绷紧的心思。
“乔乔,那两个美人,剥了皮,给你做成灯笼玩可好?”
别离开他。
也别讨厌他。
乔乔摇头,“我不喜欢,也怕自己死后会坠入地狱。”
“乔旧,我害怕地狱,持善师太告诉我过,地狱里是黑漆漆的,很可怕。”
“可是乔旧,你死了以后会坠入地狱吗?”
她望着他,忽然生出唏嘘,“下辈子我定然不会遇见你了吧……”
这句话却令他心口骤地一刺。
“不会的。”
少女顿时怔住,“你是不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坠入那阿鼻地狱?”
她开始挣脱他的手指,却被他紧紧地捉住,听他每一个字都极是认真。
“乔乔,我不会再害旁人,我会兴建佛寺,会治理好这个国家……”
“哪怕来世只能做个畜生,也会在你身边……”
少女望着他,挣扎的力度也小了下来。
他抿紧唇角,垂下了眼睫,声音极低道:“怕是做乔乔身边的一条狗也是好的……”
少女似被他的话所惊到,微微睁大些眼眸,随即顿时被他逗笑。
乔乔笑说:“乔旧,我是逗你的。”
她俯身靠到他怀里,低声道:“来世我也会和你做夫妻。”
她愈来愈甜蜜的每一个字,都使得他宛若置身于梦境之中。
玉喜看着天子的身体日渐好转,他心中本该松快一些。
可偏偏天子身上那些被碎冰划破的地方不愿上药。
别无他法,玉喜只好又将这件事情求到了乔乔身上。
“陛下知晓后便是会怪罪于奴才,奴才也认了,只是希望姑娘能怜惜陛下则个。”
他似乎也察觉出乔乔的心软,便愈发将乔旧说得楚楚可怜。
果不其然,少女迟疑了片刻便问他:“药在哪里?”
玉喜心头一喜,赶忙趁热打铁道:“陛下在那浴房里刚沐完澡,这时上药必然效果最佳。”
乔乔端着那药进了浴房。
乔旧刚穿上了亵衣,见是她进来,神色微微惊讶。
自打她醒来后,他便再没有在她清醒时逾越过界限去对待她。
是以她会直接闯入浴房,亦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乔乔瞥见他领口处,语气轻轻道:“乔旧,我来给你上药好吗?”
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却下意识地启唇拒绝了乔乔。
“乔乔……我眼下不便上药……”
私下里寻了太医为自己尝试祛除身上疤痕的事情,头一回令他感到难以启齿。
他认为自己身体丑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甚至觉得也许恰恰因为如此,少女从前才更加不喜于他。
怕影响了药效,所以他不愿用其他的药。
乔乔见他这般执拗地捂住领口,倒像是她要对他做些什么似的。
“不能上药,也不能碰你吗?”
她放下那药瓶,却极其逆反地将手指顺着他衣服缝隙探了进去。
他僵持着未动,直到她真抚到他身体时,令她自己脸颊反而涨热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反而对他动手动脚起来了。
可看见他那般别扭的模样,她愈是生出几分恶劣的念头,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惹得他浑身颤抖,眼尾都微微发红。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去触碰她。
偏偏叫她想起当日在蛇窟底下的仇,她甚至在那凸起上也故意重重地刮了一下,惹得他愈发紧绷。
“乔乔……”
他闷哼了一声,语气极其隐忍。
听少女语气恶劣地问:“其实……你是不是喜欢这样?”
“不许撒谎。”
青年的喉结微微滑动。
犹豫许久,他才红着耳尖垂眸喑声答她。
“是……”
他喜欢她这样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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